《大明刑事录》明月晓轩

37、第 37 章

　　五仙观很考虑女宾的需求，供女宾休息的地方自成体系，推开窗就能看到水色潋滟的乌溪江，也能看到依山而建，层叠华丽的楼宇。
　　这是很有趣的安排，大部分地方会把招待女宾的房间安排在封闭而优雅的地方。以满园花开，修竹环绕来取悦女子。
　　这里却开阔辽远，凭栏眺望，有一种超脱闺阁，俯瞰江山的惬意。
　　她的侍从被拦在楼下——此楼只许女施主登上。
　　阿枝、阿叶也被带去别的房间，两人不同意，僵持了好一会，还是楚亭月开口后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楚亭月拒绝了解剑，这个没得商量，剑是长辈所赐，带出来就是人在剑在。
　　茗茶、名点。
　　五仙观采用的是宋代的点茶法，那女冠更有一手惊人的分茶手法，须臾之间，青山、碧水、烟岚、小舟，化千里江山于茶盏之内。
　　点心也带大宋遗风，不说味道，光是放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让人想到古籍中记录的，以茶点显王右丞《江山暮雪图》之画意。
　　整个过程中女冠不再推销“有求必应”，只专心展示茶艺，间或回答几句她的问题。
　　一时岁月静好。
　　过了一阵子，有人来请，女冠行礼暂退，只留她一人。
　　房中沉香一炉，案上茶点精美，窗外景色开阔。
　　这样的氛围让人很容易沉静下来，闻香、品茗、赏景，不知时间流逝，忘却人间烦恼。
　　直到另一个人踏入房中。
　　来人徐娘之龄，容姿绝俗，装饰华贵。
　　她的华贵不是寻常的金银满头，珠翠一身，若没有足够的见识，还看不出那一身的妙处。
　　首饰不多，每一件都精工细作，那份工艺只有应天府那里的匠人才能做到。发簪上的一颗珍珠，拇指大小，悠悠金光，是顶级的南洋金珠——有钱都没处买的那种。
　　打从大明海禁之后，这种珍珠除了贡品，就只有走私渠道才能看到。
　　和这枚发簪相比，高试百户在临安送她的那一支，不管是工艺还是珍珠的成色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要说这支是贵妇，她那支是村妇——连天生丽质都不算。
　　这美妇闯了别人的静室却泰然自若，好像她是此间主人，进什么地方都天经地义。
　　不等楚亭月开口，那妇人先道：“我姓刘，夫家姓冯。唤我刘娘子、冯夫人都是可以的。我听玄妙真人说今天来了个绝色女施主，特地来看看。失礼之处，妹妹勿怪。”
　　楚亭月微微欠身，并不答话。
　　“我夫君举人出身，当过多年地方教谕。家里也还有几位身在宦海的兄弟。听玄妙真人说妹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特地来看看，兴许家里是相互认识的。”
　　楚亭月淡淡一笑：“家人在军中立业，怕是攀不上贵亲。”
　　妇人已经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道：“可不能这么说话。在军中好啊，守境保民、封侯拜爵，奴家从来仰慕。我自家兄弟也在军中，只是个百户，就不提名字了。”
　　楚亭月稍微想了想，不过“刘”是大姓，百户又太多，想不到对应的人。
　　“妹妹佩剑而行，是学过武艺吧？哎，不怕妹妹笑话，我读过一些闲书，最爱看江湖人物快意恩仇的故事，忍不住幻想自己也是书中女子，仗剑而行，不受拘束。”
　　楚亭月笑了一下，终于开口了：“那都是书里写的罢了。我也……并不行走江湖。”
　　“是是，是我说错了。妹妹一看就是将门千金。妹妹是第一次到迎仙岛吧？”
　　楚亭月微微颦眉，低声道：“玄妙真人呢……”
　　妇人笑道：“玄青真人召唤。玄妙真人怕姑娘久等无聊，让我过来和你聊聊天。”
　　楚亭月再次颔首：“有劳夫人。晚辈的确是第一次到遂昌。”
　　面对一个对着你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女子，却明明白白给她一个“长辈”身份，刘娘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姑娘可真是有福气的人呢！第一次来，就赶上三年一次的盛事。半个月后就是迎仙大会！”
　　“我听说，迎仙大会是纪念当年五仙降临遂昌之日？”
　　“对了一半。这‘迎仙’还有一个意思，迎接新的仙童抵达。”
　　“仙童？”楚亭月心想这又是什么玩意，遂昌这里真的不是淫祀么？不经朝廷册封，妄自称“仙”，这是杀头的罪名。
　　“对呀，仙童都是神仙亲点的。他们当下在涂村五仙观，等迎仙日会坐船到迎仙岛，那场面啊……这之后，仙童就在迎仙岛修行。仙童刚选出来的时候最有灵气了，若能得他们身上一样东西，就等于得了神仙亲自保佑。”
　　刘娘子不是第一次和人讲故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看对方好奇的表情，结果对上一双带着震惊和恐惧的眼睛。
　　她回想一下，忽然意识到问题：“哎哎，我刚刚没说清楚。是得到仙童身上一件饰品，一件饰品！”说到这里噗嗤一笑：“每一次都是僧多粥少，最后啊，多少人磕破了头就为求一角衣袖。”
　　楚亭月轻轻松了口气：“此间习俗实在与他处迥异。”
　　“那是！别的地方哪有我们这里那么灵验的神仙！姑娘既然与迎仙岛有缘分，不如在岛上住上几天，我为你引荐玄青真人。”
　　“玄青真人？”哪怕她是个可怜的土鳖外乡人，也知道这位玄青真人在遂昌百姓心中的地位——现世神仙。
　　若说路英是因为钱少，在迎仙岛上深感“不容易进”，玄青真人就是“有钱都见不到”的存在。
　　那位玄妙道姑带着她转了半天，这里求子，那里求姻缘，请这个回去主发财，请那个回去保生儿子……能上门做法会，还暗示能通过他们结实名门望族。
　　唯独没有提起玄青真人。
　　刘娘子笑道：“旁人自然不敢说能见到玄青真人，可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人……那是迎仙岛数得上号的大施主！我对姑娘你一见如故，心生欢喜，待我求我们老爷说句话，玄青真人也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满满的得意：“若是玄青真人也觉得妹妹和迎仙岛有缘，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福分等着呢！”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机缘”会不会欣喜若狂很难说，但对楚亭月这样把刑部案卷当小说来看得人，这话简直说的她毛骨悚然，一瞬间就能想到好几个案例。
　　但凡能在刑部收档，案犯干下的都是掉脑袋的案子。
　　要是同样的案卷刑捕司也放一份，那就是情节古怪离奇、残忍恶劣必居其一。
　　论推销技巧，这位刘娘子冯夫人显然比玄妙真人高了一大截，她不搞批发也不搞疲劳战术，抛下最大的诱饵后再也不提。转而回到闲聊上，话题千变万化绝不让人感觉乏味，且不管什么话题，总能夹一点“迎仙岛神迹”进去。
　　但凡面前是个见识少点的人都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也注意到同样是“推销神迹”，玄妙真人推销的是神灵——迎仙岛五仙观是遂昌最灵验的道观，而五仙比任何神佛都要灵验。
　　刘娘子推销的是玄青真人和五仙观。
　　她的故事细细品味就会发现灵验的并不是某一尊菩萨，甚至神坛上是什么神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迎仙岛，因为他们上了迎仙岛，他们成了五仙观的虔诚信徒，他们得到玄青真人的青睐——他们才有了一切。
　　和刘娘子聊天很容易忘记时间，过了许久，楚亭月才“呀”了一声。
　　“怎得那么晚了，我要回家了。夫人代为向玄妙真人致歉吧。”
　　说话间，她快步走到走廊上喊了两声：“阿枝、阿叶”。
　　本来应该一喊就出现的两个小“丫头”连个回声都没有。
　　刘娘子跟了出来：“姑娘莫急，迎仙岛的规矩，这楼上不留外来的下人。”说话间派了几下手，换来一个女冠吩咐了两句，又道：“妹妹先回房再歇一会，他们把人喊来了自会通知。”
　　这一喊又是好一会，楚亭月一副“与家人失散”的焦急样子，终于不再搭理刘娘子，快步下了楼。
　　幸亏，几个家仆很靠谱，就在院子外的树荫下等着。没一会儿，阿枝阿叶也小跑着过来了。
　　去带人的女冠沉着脸嘀咕：“两个小丫头到处乱跑，让我们一阵好找！”
　　“下人管教不严，让道长见笑了。”
　　女冠看一眼跟出来的刘娘子，马上换了表情：“施主客气了，是我等招待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