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刑事录》明月晓轩

139、第 139 章

　　夜里，以一敌三，还护着一个不会武的半百文官，居然能从道观一路支撑到现在，若是能活着回去，卫堇觉得这件事够他吹嘘好几年。
　　只是……
　　他目光一扫，前后都有敌人，他的绣春刀刀刃已卷，身上多处带伤。
　　敌人也看出胜负已定，不再急着进攻，几人摆出阵势，一点点逼近。
　　卫堇横刀在前，对护在身后的人说了句：“属下无能，先走一步了。”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要做最后一搏。
　　对面的敌人忽然停了一下，一人道：“有人！”
　　另一人不在乎的说：“路人吧，一并杀了就是。”
　　“不对——”
　　话音未落，包围他们的三人中一人一声惨叫，朝前面踉跄了两步，肩膀上钉着一把飞刀。
　　未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一人人剑合一，自林间如飞燕一般跃出。
　　细刃长剑，纵然夜间也可见剑身光华流动。
　　先声夺人，一剑制敌。
　　又一个花信炸开在天空。
　　卫堇脸色顿变，忽然跃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着两刀将已经被楚亭月制住的两人杀死。
　　“做什么！”一分神，打出花信的为首之人一个刀花，返身遁逃。
　　看楚亭月不打算去追，卫堇以刀撑地，厉声喝到：“锦衣卫，他们是锦衣卫！”
　　楚亭月还没反应过来，后面赶过来的何书安神色大变，挥刀拦截过去，刀刀都朝着要命的地方招呼。
　　那人缠斗多时负伤在前，遇到何书安这个生力军，更是气短。
　　数招之间一声惨叫，被何书安一刀劈死。
　　卫堇已经脱力，以刀支地，背靠树干勉强站着：“那是锦衣卫的花信，他们是锦衣卫的人。不是缇骑，是外围暗探。”
　　“你们没有亮身份？”
　　“老夫亮了身份，卫校尉也展示过腰牌。”
　　楚亭月被眼前的局势弄懵了，倒是何书安第一个反应过来：“附近还有敌人，我们得快走。”
　　王实爬上树一眺望，山路上火把点点，起码有几十个人。
　　“巡司，有大队人马……啊，上面也有。两面包抄，山路都堵死了。”
　　这规模和手法分明是官兵才有。
　　而他们面前正躺着几个锦衣卫密探的尸体。
　　“王小旗，还有哪个方向没有追兵？”
　　王实眺望了一阵，指向一个方向：“仙女洞这边没有人。”
　　楚亭月皱眉：“那里是死路。兵分两路，何书安、卫堇，你们带着臬台进林子躲一躲，我和王实去上面会会来人。”
　　“慢着。”轩輗走了过来，指着仙女洞方向：“去那里。”
　　“听老夫的，快走”
　　“何校尉，带着臬台先走。卫校尉，还能行走？”
　　卫堇一挺身：“能！”话说得硬气，其实身子都打颤。
　　“王实，布置一下，断后。”她自己上前两步，架起卫堇：“走——”
　　“巡司，我来照顾卫兄弟，你武功好，大人交给你。”
　　这会儿也没空谦虚，何书安接过卫堇，她自和轩輗走在前面，半拉半提，向着仙女洞赶去。后面王实把三具尸体朝着三个不同方向滚下去，自己向着林子里走了一段，一边走一边故意砍断枝条，好像他们慌不择路，在林子里向着山下奔逃。
　　“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堇在何书安的帮助下艰难行走，还是咬着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轩輗辗转听说仙女洞有流民聚集，便和卫、赵二人继续打着游方郎中的旗号过去探看。结果，仙女洞那边空空荡荡，别说大批流民，连个人影都没有。
　　轩輗补充说“洞中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流民之说子虚乌有。”
　　从仙女洞出来天色渐黑，一行人前往半山的道观借宿。老道士就和乡民说的一样，热情接待，纵然粗茶淡饭，但是道士见多识广，与轩輗交谈甚欢。
　　事情是发生在刚二更的时候，一群人冲进道观，自称官差，说他们通寇，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抓人。
　　对方的确拿出了当地县衙的腰牌，他们几个也没打算反抗，没想到老道士只说了一句“贫道与县令相熟，并未见过班头”就被他们当头一刀。
　　这一下谁还相信他们是官差，卫堇和赵捕头立刻拔刀反击，同时护着轩輗向外逃。
　　对方人多，卫、赵二人虽然武艺出众、拼死抵抗，最终还是在山路上被包围了。
　　“对方一共来了多少人？”
　　“八人，我和赵捕头在道观里杀了三人，重伤一人。对了，你们可去过道观，有没有看到老赵？”
　　“没有。”
　　轩輗长叹一口气。
　　“巡司，巡司——”负责断后的王实伪造好现场赶了过来，路上他几次爬到树上观察：“追兵来的很快，好几十人，看阵势是官兵。”
　　夜晚冲入道观抓人的没有说谎，他们是官兵，虽然不是县里，也不是金华府的，却是真真切切吃皇粮的人。
　　王实看向轩輗两人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人多，能分兵，仙女洞这里肯定也会有人来搜。那边是死路，就算晚上躲过去了，白天恐怕会有更多人搜山。”
　　这一刻，决定事态的人变成了楚亭月。
　　她若是一句“拿下”，何书安凭一人之力绝无抵抗的余地。
　　然而，她的回答是：“臬台大人，真的要去仙女洞？”
　　“相信老夫。”

　　仙女洞，洞口开阔，前厅能容纳百余人，稍稍向内就是几条道路通向上下左右，展现出这个洞穴异常复杂的地理特征。
　　轩輗和楚亭月几人逃到仙女洞后，轩輗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他们朝洞中走去。
　　王实实在忍不住：“大人，我们身上只有一天的干粮，没有水囊。你们……”看看那两个人的样子，也不像是有补给的样子。
　　楚亭月抬了下手，正色道：“大人，您是不是有仙女洞的地图？”
　　“不错。”
　　王实和卫堇都“嘶——”了一声。
　　“老夫前几年在浙江时偶然得到的。”
　　楚亭月轻笑：“我等性命就系于大人的记忆力上了。”
　　轩輗哼了一声，一抬手，宛若战场上将军挥下长剑：“走！”
　　浙西溶洞，蜿蜒曲折，流水穿岩，石柱擎天，山腹内自有一番洞天。即便在“逃亡”，火把照亮处的玄奇景色也足以让人赞叹不已，感慨自然是奇妙，鬼斧神工，万千造化。
　　“大人不是仅仅‘背下了地图’那么简单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中，轩輗一路当先，面对错综复杂的支洞很少犹豫，纵然犹豫，也只用火把照一圈，伸手摸一阵便能确定。
　　“楚姑娘，若是你，知道这么个地方，又得到了地图，还到了金华府，会怎么做？”
　　“自然是要进去看看的。啊——”
　　轩輗放声大笑：“老夫当年来过好几次。那段时间何校尉负伤，不在身边。老夫还带了夫人和几个朋友进来看过，诸位，这里的景色不错吧？”
　　“没想到……”
　　“没想到老夫也有这份情趣？”
　　“臬台平素实在是严肃。”
　　“楚姑娘也让老夫想不到。”
　　“嗯？”
　　“你与你义父不一样。”
　　楚亭月轻笑了一下：“小女以为，大人恐怕是误解了我义父的为人。”
　　轩輗笑了一声，明显不认可。
　　“臬台大人对当下发生的事情可有想法？”
　　“说来惭愧，老夫现在只知道自己这次微服私访做的全是无用功，其他全无想法。今日来的是什么人，为何‘缉拿’老夫，也毫无头绪。不过……无非如此。”
　　“大人这段时间一直在防备刑捕司，可是以为我义父有……害您之心？”
　　轩輗不答，何书安喊了声：“楚巡司！”
　　“臬台曾经问过我，为何一个姑娘家不肯安分守己。我四岁启蒙，家父平素和我讲的故事多出自汉唐《列女传》，他说这些女子，无论才华、胆略还是他们人生都与男儿无异。”
　　“领司倒是个有趣的人。”
　　“不是我义父，是……家父。说起来，臬台大人或许是知道他的，正统元年，浙江发生过一次震惊朝野的大案。温州知府衙门遭遇盗匪袭击，知府全家遇难。这个知府，姓楚。”
　　轩輗的步子停了下来，火光下，面对生死危机都平静的神色有了变化：“你是他的女儿？不对，楚知府满门被害，并无幸存者。”
　　“我便是他的女儿，温州惨案的幸存者。”
　　“那次袭击，义父是得到消息的，他和我师父不眠不休，百里驰援，依然没能救下我楚家满门。这个案子在朝廷的记录里至今还是个悬案吧？”
　　“没错。老夫在浙江时也曾想重启此案，只是——哎！”
　　“其实，执行屠杀的那些人，在后来的五年内，一个也没漏。涉及的帮派、堂口，全数清剿。时任温州通判、浙江布政司左参议、经历，涉及买凶。”
　　轩輗一惊，这几个人他是知道的，分别在正统四年、六年因贪污、杀人等罪下狱，全部判了死刑。京城中早有传言说挑起案子的正是刑捕司，领司在后一桩案子里立了大功劳才正式成为刑捕司一把手。
　　“这些事在京营不是秘密，直到今天，我义父依然在查幕后真凶，他说过，真凶不落网，这桩案子在刑捕司就永远是‘未结’。”
　　“领司与楚知府有何渊源？”
　　楚亭月笑了起来：“家父初入仕途时，我义父在县里做捕快。”
　　提携之恩，终身不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老夫仔细看过案卷，你说的那些江湖杀手并没有归案记录。”
　　“大人说的不对，应该是——并不是所有的都有归案记录。有些人，只能江湖事江湖了，义父查案，家师追凶。家师……大人兴许也听过，永乐皇帝曾给一个江湖人赐了丹书铁券，那便是家师，他与我义父也是金兰之交。”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们在暗湖边休息，他们两个避开其他人低声说话。轩輗再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作为曾经担任过浙江主官的人，显然他是知道这个“江湖人”的身份的。
　　过了许久，他一声长叹。
　　终于从仙女洞出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阳光洒在山林间。
　　“这是到了哪里啊？”
　　轩輗说了个地名，王实咋舌道：“这都十几里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