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律》没月

1、史家之乱

　　青城后山，阴雨连绵，雾霭持续了七八日。

　　寒山寺门可罗雀，院子里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雨水冲刷的台阶更加凌乱，让人心生退却。

　　此时一个小轿堪堪停在了山脚下，百步台阶之上，也出现了一个等待许久的青衣男子，在看到来人之后，眉眼染上了笑意，“沅儿！”

　　小娘子下了轿，给了轿夫几枚银钱，数量不多，可见日子并不好过。

　　罗翠群一落地便粘了泥水，脏污不已，男子快步走到女子面前，想要伸手扶住她，却料女子躲避开来，垂头语道，“大公子，你我如今并不如从前，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男子神情有些落寞，“沅儿如今和我这般生疏了，都怪我当初离京，才错过了你的一生，你知道我从来都是倾心你的………”

　　“大公子！”女子细雨中抬眸，低声斥道，“若你今日只是为了说这些，我便无话可说了。我本是念在师出同门，师傅待我不薄，才冒险出来与你相见。”

　　“我，我明白！”男子叹息一声，“我也没想到再见你会是这样的光景，我爹他……实属被陷害，你知道的，他为人最是正直，收受贿赂，在官员之中斡旋，倒卖资源，绝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好妹妹，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帮助史家。”

　　女子从怀里拿出了准备好的香囊，递到了男人手里，并嘱咐道，“这是我在宫里无意间了解到的讯息，攀附师傅的是一个京外的五品小官，本来已经辞官去做医，却不知为何锒铛入狱，在狱中又传出了对师傅不利的话语。或许这个人便是个契机。”

　　男子大喜过望，如果是朝中重臣的所作所为，那么史家根基不厚，是很难再有回转之地，但若是对方只是个五品小官，他再去从中打点查看，可就方便许多了。

　　“好妹妹！师傅没有白疼你！我们史家，一辈子都会感念你的，待此事化解之后，若是有缘，定当深谢妹妹大恩！”

　　男子恭敬的拜下一礼，女子也回了礼，“大公子言重了，我该回去了。”

　　“沅儿！”

　　就在女子上轿之时，男子还是最终没有忍住深情的唤了一声她，曾经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促膝长谈，在这七年里，终归是磨没了。

　　岁月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回忆的时间，京城内风云变幻莫测，彼时新君初立，人人提着一口气，一切发展的顺其自然又变化很快，他们不过是被动裹挟着前行而已。

　　沅妃终是没有回头，以她现在的身份，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小轿如同风雨中的一叶小船，轻巧的离去，颠簸却还是有的，寒山寺内，寒意似乎降了不少。

　　京城内，更是气氛冰冷到极致。

　　朝堂之上，新君将一众力保前太师史方允的折子摔了个满地，“储位大卿如今都是这样为朕做事的？！史家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一个一个的，都在不停的说好话，朕让大理寺去查的案子，到现在都没有进展，你们说，朕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好糊弄吗？”

　　众人齐刷刷的跪倒一地，大呼“皇上息怒！”

　　“皇上明鉴！史家一门忠心耿耿，是文官清流，从不屑与宵小为伍，如此爱戴门生，又为我朝举荐了多位栋梁之才的太师首辅，又怎么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史清乐作为史家嫡子，所泣所诉，言辞恳切。

　　“臣附议，陛下早年也曾跟着史太师学习过的，对太师的为人更应当深信不疑才是，所谓是君臣一心，方能成就太平盛世！”

　　邵南将军在朝堂之上甚少发言，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表示赞同。

　　“邵将军所言极是，如今朝廷内忧外患，百废待兴，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臣也赞同。”

　　“臣等都赞同邵将军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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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朝堂又要变成他史家的守护之争，新帝气的有些头疼，“谏院何在？大理寺呢？”

　　朝堂下一片鸦雀无声。

　　新帝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却够不到任何一颗人心。

　　“陛下，臣有几句，不知当说不当说。”

　　程松岭太傅此时站了出来，新帝这才意识到，刚才跪倒的人群里面，并无太傅的踪影。

　　程太傅是前朝太傅，官位低于史太师，太师乃六卿之首，向来是在朝中有话语权的，又是三朝太子的老师。

　　反观程太傅，年近五十，就只带过几位王爷，闲来无事便去野钓，郊游写生。

　　新帝当真是没考虑过他，只当太师院都是一条心的，“程太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朝堂之上本就是诸位大臣应当行使职权的地方。”

　　“是，如今史太师的情况迟迟调查没有个结果，储位同僚便信誓旦旦的与之担保，臣以为，应当以事实为依据，再进行定夺。”

　　程太傅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若是太师无罪，自然也不要因为这点事害的君臣之间有了嫌隙，若是太师有罪，自然应该秉公处理，以彰显陛下公正严明。”

　　“嗯，程太傅说得有理。只是大理寺推脱许久，迟迟没有定夺，刑部也没有证据，那如果是此类情况一直僵持不下，又该如何定夺？”

　　新帝和程太傅并不亲近，而且在新帝登基前，程太傅都是辅佐他的兄弟庚王，这也使得这三年来，程太傅一直被边缘化对待。

　　“陛下，所谓疑罪从无，若无法拿出确切的证据，则应该做无罪处理。”

　　程松岭太傅的话可谓是两边都不得罪，既让陛下看到了处置史家的希望，又让拥护史家的群臣知道了该如何处理。

　　这番沟通下来，朝堂上也逐渐清晰起来，陛下没有再追问大理寺之事，只是叮嘱大理寺要秉公执法。

　　而退朝后的程太傅被邵大将军拦下，二人一起并排走，“我说你平常也没那么多话，今日怎么忍不住站出来了？”

　　程太傅瞥了他一眼，“那你呢，你今日为何提什么君臣一心？”

　　“我你还不知道？自然是为了我的夫人和儿子，我平常不在京的时候居多，若是陛下今日猜疑这个，明日猜疑那个，我这个拿了虎符兵符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邵大将军一生征战，现在年纪大了，只想求个安稳，他家八个儿子，现在有七个都在天南海北的沙场之上，家里夫人快哭瞎了眼，只守着小八，死活不肯撒手。

　　程太傅对邵将军是敬佩，二人同朝为官数十年，也没什么好隐瞒，“其实今日我之所以站出来和你想法差不多，我家程璎才七岁，他母亲为了生他难产而亡，如今我年岁已高，若是能做到告老还乡，他日也是对孩子的一种慰藉，至少我在位时，做到了真正的问心无愧。”

　　“看在了你为朝廷操劳一生的份上，想必程璎以后的日子并不会难过，到时候再迎娶个好人家的夫人，也算是人生美事。”

　　邵大将军戎马一生，算是没什么机会享受天伦之乐了，面对别人的幸福，还是忍不住要艳羡三分。

　　程太傅忧心的并不是程璎以后的婚事，而是他以后该如何自处，“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