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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秋 ...

  •   八九岁的萧镜伏在颜行运膝头,把玩着新送来的箭,那箭的红色尾羽是锦鸡的毛,她从未见过。

      “母亲,我什么时候才能解封法力啊?”

      床边的一排烛火给颜行运的脸颊打上一圈柔光,看上去温柔可亲,她垂眼看着怀中的孩子,用手顺着萧镜还未完全晾干的长发,轻声道:“等你再长大些。”

      萧镜转动脑袋看向颜行运,双眼因期待变得明亮:“等我解封了法力,能让我娘起死回生吗?”
      “不能,但是你能继承她的遗愿,救下更多人。”

      萧镜眼中的光暗下去,思念还未中断:“母亲,再给我讲一次我娘的事情吧。”

      “上古的龙千亿年后散失神力化为蛟,蛟又化为蛇。你娘是一条青蛇,本该潜心修炼,却误入人间,她用法力做好事救了许多人,又生下了你。她本想在人间陪你过完一生,可惜世事难料,在你三岁的时候,她寿数已尽化仙而去。”

      低沉轻缓的声音在温暖的寝殿里流淌,时光都变得柔软且慢。

      “母亲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呀?”

      颜行运抬起头,怅然中又带着释然,望着快烧到尽头的烛火,微笑抚摸着萧镜的脸颊。

      “因为我和你娘,是素昧平生的好友。”

      萧镜从梦中醒来,猛地惊觉自己想起来了往日旧事,连忙一遍遍地在脑内回想,生怕自己忘记。她反复回想梦境中自己想念亲娘时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到一点娘的影子,却还是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不禁落下泪来。
      窗外秋风呼号,床畔的烛火已经烧尽了。

      八月十五卯时晨钟响了三声。
      持真寺所有人由大公主和巫祝长领着在女娲神像面前诵《神母经》,诵完上古神母功绩的遥远故事,祠祝韦宓在每位东君手上系了红带。随后打开山门,迎候前来上香祈福的人。

      平日门可罗雀的持真庙今天香客不断,其中大半并非是风教信徒,只是觉得月亮的节日该来女娲庙里拜女神,乞佑健康多子。供养人听过巫祝长和祠祝诵经,向司命姬月讨条红带回去,系在家中高处求姻缘或者求子嗣。

      酉正时分,大公主在藏经阁后的祭坛上举行祭天拜月的仪式。皓月初升,暮霭浑染青灰,几点疏星闪烁,天色一刻刻沉入更深的幽暗中。

      萧镜戴五彩璎珞多宝玉冠,着日月龙凤衮服,手捧盛着稷黍的铜簠,和奉锦缎的巫祝长并列跟着公主,一步步走向祭坛顶端。身侧一阶阶火把的焰火跃过铜簠,划过一片片金红光芒,祭坛下钟磬声壮阔激扬,她的心也跟着咚咚作响。

      她看着祭坛上的玄鸟凤凰旗帜迎风飘展,想不起来自己这样走过几次,为什么还是如此振奋,所有虔诚的目光注视自己将铜簠奉上祭案,众人的意志由自己传给神母。

      鼓乐随着琵琶一阵疾过一阵,磅礴恢弘,萧镜胸中的火苗随着鼓点熊熊燃起,想到宗派*的希望肩负在自己身上,将由自己建下不世之功,胸膛中的火焰顺着血液燃遍全身。
      从前她因失忆还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些陌生疏离,此刻的仪式唤醒她全部愿景,愿做照亮世间的光明烈火。

      邱敖和柴俭皆穿青黑礼服站在右侧侍卫最前,香从最末的卫兵手里层层传到萧镜手中,她将香引燃,和公主一起拈香拜天,依次插进虎纹金炉里,祈佑世间所有生命降生无虞,举国风调雨顺。
      浑厚钟声响起,公主之子颜怀安端上一尊酒,公主接过,酹酒高台,祭奠风教所有为战争和为生育牺牲的战士。

      青炎穿着鸦雏的织金礼服,上饰枭纹,与身穿云鹤补服的女官们站在左侧上首,看公主披锦绣饰金玉,冕冠庄严,形容威仪。看萧镜身为神女之后,母帝之女,手握斧钺鼓舞士心,气震山河。
      她看着这些从前见过的典礼与荣誉,象征权力与地位的光芒,在女人掌事下归到应有位置。原来她只能徒羡的地位真的可以属于自己,不用再不得已地屈居幕后被迫让贤,永远将心愿希望寄托他人,忽然觉得真做了这凤朝的官员出将入相也不错。

      巫祝长韦希念过祭文,左右乐工悲歌击筑,祭台数百人齐诵《月华经》。

      祭礼完毕,众人都去天母殿里拜女娲神像,闭目合手许下心愿。萧镜另换了一套大红飞鸢礼服,许完愿,一面拉青炎去藏经阁左侧的祭案拜月神嫦娥,祈求月事和生育顺遂,一面问她:
      “你许的什么心愿?”

      青炎不信风教自然是装样子没许,也没编好,反问她:“你许的什么?”

      “帮公主成就霸业。”萧镜经过祭典,更觉得自己是全教的希望,不能辜负母皇的期盼。她希望母皇夺位,将风教奉为国教,只要聚集的意志坚定力量够多,就能恢复风教往昔神采,光辉布泽天下,世间再无纷争。

      青炎没料到她昨日还在担心柴俭,今日竟然不许与他长长久久,笑道:“我许的是愿你和柴俭恩爱到白头,早生贵女。”

      萧镜眯起眼看着她摇头道:“我不信,你肯定许的是能封王封侯。”

      已到子时,月上中天,月华洒在灯下的金桂上,白光红火映得一片通明。最大一棵桂树下的祭案上摆着嫦娥神像,传说嫦娥在八月十五将月上的金黄小花洒到人间才有了桂花,因此风教在桂树下供奉嫦娥,她守护着人间潮汐月信和生育的平安。树下众女子拜完月神,都解开手腕的红带系到树上。

      萧镜上过香,把青炎手上的红带一起解下来。

      青炎看着萧镜和猴生的一样飞快窜到最高桂树的最上头,把两人的红带一起高高系在树梢。几棵桂树上挂满了红带,风吹过如裙摆飘扬,她原本是不信世间有轮回转世的,但是那一刻,她真的希望外头枉死的女子都能托生到这里。

      萧镜轻松卸力跳下来,一脸得意道:“红绳挂的越高越容易得女,我十三四岁那年替母皇系了,她就生了怀霜。”

      “咱们婚事还没成你就挂上了。”青炎接过她来拍去衣上尘土,她蹭了一身桂花香气。

      “我的好事将近了,至于姊姊的……庙里这么多青年才俊,我肯定为姊姊挑一个蜂腰猿背的。”

      青炎捏捏她笑呵呵鼓起的脸颊,笑道:“说话算话。”

      萧镜朝她眨眨眼:“放心吧。”

      萧镜带青炎来到庙外的源水河,沿途有零星的人也来放河灯。
      二人穿过这些人走到一处河湾,柴俭和邱敖立在河畔,水面上浮着五个白纸叠的莲花灯,岸边竖着火把和两盏灯笼,照亮一小片地。

      风教中月亮阴晴圆缺象征着轮回转世,八月十五月光最盛的这天,会找水流代表通向地府的冥河,放莲花灯来给已转世的灵魂传递思念。

      “这是给亡故亲人放的,你也给母父放两盏吧。”萧镜说着递给青炎两盏纸莲花。

      她又取三盏蹲下,先放走两盏莲灯给母父,许愿他们来世平安,最后一盏给纪君。

      “二哥,最近庙里来了一位姊姊,她很厉害,我们共同的心愿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实现。我们又是四个人了,现在还没记起你,但是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你记得多来我梦里。如果妹妹不幸遇难,祝愿你们在母亲的怀抱里重聚,在风教家里相守。如果妹妹还在世上,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照顾她的。”

      秋风携凉意送走烛灯,柴俭走到萧镜身旁,伸手搂住她。她靠在柴俭肩头,看着白色莲花载火焰漂进深黑的尽头,仿佛抵达了彼岸地府。

      邱敖听见萧镜的一番话,不禁感慨万千,转眼她和柴俭都要超过纪君的年龄了,想起四个人相伴的旧时光,心跳都缓了下来。

      他向后转头,看见青炎点燃花芯,烛光照亮她的鼻尖和面颊,显得她浅陷眼窝里的眼眸如同河面倒映的火光一样闪耀。青炎礼服上金线绣的枭纹在黑暗中熠熠生亮,让他一下子想起从前纪君在时的中秋节,他不希望有人来替代纪君的位置,抵触的戒备心起,更怀疑她是刀了莫派来的细作。

      青炎走到河边探下身子放了灯,伸手划了划近岸的水,让灯走得快些。她从来不愿多想身世,不愿记起神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夜色稠,圆月沉沉静垂,漫天的星光璀璨却并不十分明亮,河里的灯燃尽,那白色的莲花失了光亮,褪去皓白融进一片灰蒙蒙的底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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