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酒意，差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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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本来要和皇后一同守岁的，但他满心里是明月的身影，故而他坐不住，只和皇后说北方来了密奏，便抽身来了太极西堂。
今天是跨年夜，宫中大多数地方都有人守岁，缀挂彩幡，燃灯烛至天明。只有太极西堂，他不让辛冉跟着，也不叫奴婢掌灯，只是在冰冷的黑暗里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
堂内是清冷的斟酒声，殿外是喧嚣的烟火声，一墙之隔，元修所处的却像另一个世界。
他边饮边想，想着孙腾和封隆之侃侃而谈的模样，口口声声问他要人。
可是元明月谁也不爱，定然不肯。倒是只需元明月摇一摇头，他就能顺势拒绝所有的谏言，他尚存最后一丝自信。
他浑浑噩噩，忽然听见脚步声近，有人进来。元修正要将下一杯酒送入口中，来人竟抓住了他的手腕，虽然羞惭，却壮着胆子斥道：“别喝了……”
她声如夜莺，元修听在耳中，像沁凉的溪水流过他干涸的心房。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洒了一案的酒。
混沌酒香中，他握住来人的手，醉意朦胧地呵道：“你是谁！我都说了，不许进来！”
那人身体骤然一僵，任他醉醺醺地握住自己，元修借着月光抬头一看，恍惚中，像是元明月，这鼻，这眉……他只盯了一瞬，接下来却再无兴趣去清晰分辨。
他欣喜地将她拉近，低声道：“姐姐，是你吗？”
她似被催眠一样，直直倒在他身上，下一刻，她激动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不受控地发热。
他闻着她的耳根，好像是自己做了一场梦。过了一会儿，他眼角滚了颗眼泪，像个母亲怀中的婴儿，嗫嚅着问她：“你别走，你别走……你别……不要我……”
元蒺藜抚着他的脸，任他不安分地蹭着脖颈，竟浅声承认道：“是……是我，孝则。我不走，我哪都不去。”
今天除夕，元蒺藜也难得随斛斯椿进了宫。大过年的，她也被允许观仪，赏歌舞百戏。宴后，她偷偷跟随元修的御辇，本来他与皇后已然进了宣光殿，可没多久，便看他又独身一人走回了太极西堂。
元蒺藜太想念他，只能壮着胆子进来。她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在邺城时，他在塘边曾摘了荷花给她。
元蒺藜本来还想着，恐怕这辈子都要把这份求而不得放至心底。
他们云泥之别，他们……亲疏有别。
可是此时此刻，即便他不省人事又如何？即便他认错了又如何？只要这一刻能相拥缠绵，她便已是死而无憾。
元明月是好命，她，是烂命。
当元修躺在她怀里时，她又觉得自己也不是烂命了，是自己时运未到。元蒺藜抱着元修，抚他肩背，把极致的温柔都给了他。
他又追问，反复向“她”确认那个答案：“你不走是吗？你谁也不嫁，是吗？”
元蒺藜享受着这一刻，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不走，我不走，永远都不走，永远都陪着你……”
她话音刚落，元修又流了一滴泪，他摸到元蒺藜的脑袋，对着她嘴巴的位置贴了上去。
他抱紧了她，醉意让他冲破了枷锁，疯狂地吻着：“姐姐，你别走，你别走……”
“不走，我不走……”她也热情地回应着。元蒺藜像一捆柴，被扔在火里默默地燃烧殆尽。
他叫她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这一刻她拥有了这个人，就够了。
她朝思暮想的人，今夜，就这么属于她。
元蒺藜觉得自己眼光顶好，当她看见元修身上刺眼的鳞纹时，她没有嫌恶，没有尖叫，只有极度的兴奋与欣喜。
果然，她看中的人就是不同凡响，他就是皇帝，天生的龙子。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她贪婪地嗅着，躺在纱幔里，就连痛的时候，都喜不自禁。
如此凛冽的冬夜，元蒺藜觉得好奇怪，她赤身裸//体，一点也不觉得冷。
*
凌云台上，烟火还在响。
宇文泰直愣愣地看着元明月，却见她忽然低下头，之后又是亘久的默然。
两人之间升起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明月才启唇道：“你就当没听见吧……”
“为什么？”宇文泰也终于说话。
元明月想一想自己刚才的蠢话，几乎不能喘息：“我……”
宇文泰却一脸肃穆，认真问她：“刚才公主是真心问我的吗？”
明月垂头，不敢回复，前面的勇气荡然无存。
宇文泰干脆伸手去搬她脑袋：“你看着我。”
明月被迫与他相视，烟花又炸开了，倒映在他二人的眼眸里，璀璨地像夜幕的星光。
元明月的眼底似有水波，她看着宇文泰那张令人安心的面孔，肯救人于水火的面孔，好像跟着他，能有归处。
明月哽了一声，干涩道：“带我……去长安吧……”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又郑重问她一遍：“你真心对我？你不后悔？”
“不后悔。”
宇文泰重重地点了下头：“好，那我去请旨，我带你走。”
宇文泰又对她伸出手来，“现在可以回去了吗？走吧，我送你回揽月阁。”
他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关节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明月看着他伸来的手，好像是在黑暗中给落水者递来的绳索，承载了可以带她脱离苦海的希冀。
明月把自己交过去，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轻轻地捏住明月的手指，直到把她的手攥在手心。
凌云台上起了大风，一呼啸将她的发吹得覆了满面，像织了一张小网。她衣角翻飞，惊得她缩了缩脖子。
宇文泰挪动位置，站在了风口，替她挡住了肆意吹来的劲风。一步一步，今天又是宇文泰牵她下了高台。
明月站在他身边，感到一阵久违的心安。他沉默寡言，却一向靠谱，说一不二。她相信着宇文泰，打心底里信着宇文泰。
一路上牵着手，宇文泰就这么将她送回揽月阁。走到揽月阁前时，宇文泰先松开了手，道：“公主进去吧，我先告辞。”
那温暖骤然一撤，元明月心里空落落的，又不安起来。她虽然信他，却仍怕人食言，锲而不舍地问他：“……你是答应了，是答应了我，对吗？”
宇文泰也不厌其烦地点头，回答：“嗯，我答应了，我和公主说好了。”
明月鼻子一酸，说：“那、那我也去说，我去和他说。我、我嫁你。”
宇文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挥一挥手，道：“天冷，公主早些安歇。”
他站在夜幕下，眉目疏朗，脸色如旧，静得如一汪水，一座山。
山要走了，明月心底的害怕又油然而生。她失望了那么多次，不想每次都是空欢喜。
她抓住宇文泰，再次，坚决地问他：“真的，你真的会带我走？”
宇文泰也再次坚定地回答：“是。”
元明月得到答案，不管最终是真是假，至少此时她毫无保留地信他，全心全意地信他。
明月得到答案，失态地猝然抱住他，宇文泰瞳孔一缩，双手无力地微垂。他想，他竟然也有一日起了恻隐之心。本来他不该管这闲事的，这样一来，恐怕免不了挨大行台一顿好骂。元明月满心信他，他又不自觉地、全心信着明月。
多年过去，他们好像是一对影子，一同从无名小辈，变成身居高位之人。他低头看着胸膛前的元明月，心想，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一同挣扎到今日，那便作个伴也好。
他抬起僵硬的双臂，安抚一样，抚上明月发抖的脊背。
第二日，元修宿醉醒时，他猛然从榻上起身，带着昨夜强烈的酒意，他昏昏沉沉，头痛得几近要炸开一样。
有冷风穿堂而过闯进帷幔，他震惊，瞧着自己赤//裸的身躯，身上仅盖了只薄衾。他强迫自己回忆起昨夜，好像大梦一场，似乎有这么一个女人曾躺在他身下。
元蒺藜起得早，她打了水进来，正巧看见坐起身的元修。她关紧房门，涤了涤帕子去给他擦脸：“陛下还好醒了，卯时了，过会儿群臣就要进宫，您还要去太极殿接受朝贺呢。现在穿冕服还来得及。”
元修又抓住她的手，这次，他相当用力，将元蒺藜的手腕抓出了一道红痕。他气急，带着怒意质问：“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元蒺藜被他攥得吃痛，仿佛要断了手腕，她无辜地看着元修，眼含泪水，可怜兮兮地低吟道：“我……我……”
元修眼眸震动，眉目拧得像傩仪上的鬼神那样可怖。
“昨晚……昨晚的人是你？！”
元蒺藜的眼神四处游弋，惶恐中不敢承认。元修掀开薄衾，此时虽然天色刚蒙蒙亮，但元修看得清晰，榻上赫然有一滴刺眼的处子血。
元修恼得将元蒺藜一把甩开，打翻了她辛苦打来的热水。
“你！你下贱！”
元修拽来昨天的衣袍，迅速地穿衣系带，遮住自己身上醒目的鳞纹。
元蒺藜被泼了一身的水，懵懂地坐在地上。此时她下身还隐隐作痛，她噙着泪控诉道：“我、我下贱？昨天先吻我的是你，撕扯我衣服的也是你！怎么到了今天，就是我下贱了？！”
元修有些冷静了，他是太在意元明月，才把与明月相像的元蒺藜认错。他不省人事，迷茫中还以为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春梦。
若元蒺藜不愿，她昨晚早就跑了，怎么会任他一个醉酒的人轻薄。
元修眼神变了，他眼中浮现出一道戾色：“这件事，你谁也不要说。若你走漏风声，别怪我心狠。”
元蒺藜摇摆着头，拽着元修的裤脚恳求道：“不行，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你要了我，我就得跟你！”
元修踢开元蒺藜，压抑着怒气咬牙道：“我们是同宗的兄妹，绝无可能！你声音再大点，我现在就掐死你！”
元蒺藜红着眼，说些刺他脊梁骨的话：“不可能？你知道么，你昨天抱我的时候，可是口口声声喊着元明月！等出了这个门，你所作所为，我都会公之于众！”
元修心急，再过半个时辰百官就要来朝贺拜年，他匆匆蹬上靴子，先稳住元蒺藜：“好，我封你做郡主，你别再吵吵闹闹！别逼我在元月初一就赐人死！”
他怕了，原来他也怕。
元蒺藜得逞似的轻笑一声，她抖落身上的水，得寸进尺：“不止，我还要搬进宫来，像明月姐姐那样。我成天看着斛斯椿的老脸，觉得恶心。”
元修不假思索地答应她：“好，我答应你。我们的事你也要烂在肚子里，少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元修已穿好衣物，他忽略元蒺藜，大步流星走出门去，直奔显阳殿。
元蒺藜咬着嘴唇，看着他逐步走远了。她望着他们昨夜温存过的床榻，心想自己终于赢了元明月一回。
说不定，她连皇后都赢了，这所有的后妃都赢了。刚刚，她又赢了元修。
做赢家的感觉，原来有这么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