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等苏辙位极人臣》锦舟行

49、花千树

　　就在苏家人为苏辙的答卷惴惴不安之时，朝中也因为这一份卷子吵了起来。

　　“苏家二子”的才名早在三年前便传到了仁宗的耳朵里，仁宗和如今的天章阁待制杨畋又都是爱才之人，早就盼着苏家兄弟俩能在这场制科试当中交出亮眼的答卷。

　　苏轼这次所作的文章的确滴水不漏，诸位大臣看了连连拍手赞叹，但大家都未料到的是，一向沉稳持重的苏家小儿子此次却在文章中言语犀利痛地击当今圣上。

　　苏辙的文章一反常态，先是说当今圣上年迈体衰疏于政事，而后又指出官家沉迷声色、耳根子太软听了太多后宫的话，当写到当今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时，苏家小郎君可是一点面子未给圣上和大臣们留，直接把宰相和三司使连带着骂了进去，以至于考官胡宿看完这张答卷后脸都黑了，坚决要把苏辙黜落！

　　这样一份答卷，立刻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好在此次制科考的主考官司马光是个正直敢言的，在众人的反对声当中，司马光极力主张给予苏辙肯定，且还专门给仁宗建言道：“此次策论定题，本就是为了替官家选拔出敢说真话的人才，这苏子由能言敢言，不就是官家想要的人嘛！且官家此次若能给予苏辙嘉奖，更能让满朝文武知道您的仁爱和惜才啊！”

　　答卷已经送到了仁宗手里，这位以仁爱著称的官家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众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司马光和杨畋轮番求情后，坐在上首的官家陷入了沉默。

　　整个大殿针落可闻，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臣子们都不吵了，一个个屏气凝神，似乎在等待属于苏家小郎君的命运。

　　片刻后，宋仁宗笑道：“朕做皇帝以来，整日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唯恐在行事上有差池，是以专门提拔了诸位爱卿辅佐指正，如今这苏子由能从细微之处发现朕的不足，说明他忠君爱国，是可用之才。”

　　立在殿下的欧阳修、司马光等人皆松了一口气。

　　只是气还没出完，便又听官家接着道：“但朕观这篇文章，行文流程度和文采方面还是有所欠缺，此人还需从地方小官做起，在实践中历练一番。”

　　此言一出，一向对苏轼兄弟俩非常赏识的杨畋心头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苏子由此次虽没被黜落，但接下来几年的仕途，恐怕有点起始艰难了......但杨畋转念一想，年轻人嘛，需要的就是打磨，何况苏家两个郎君皆非无能之辈，应当不会就此被埋没！

　　天子和朝臣讨论了一番，最终的划分等级是：苏轼三等，苏辙四等，另有一名为王介的考生被划为了四等。

　　宋朝的制科考虽划分了诸多等级，但第一、二等向来是虚设的，如今把苏轼划分为第三等，可见圣上对苏轼文章的满意喜爱，要知道得此殊荣的人，自宋建朝来屈指可数。

　　制科考的结果出来后，苏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过这几日担惊受怕的也只有王弗和苏洵这个老父亲，苏洵因为在霸州文安县修史，再焦虑也只能跟二子书信联系，但王弗的担心可就是在史曦眼皮子底下了。

　　史曦不担忧是因为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对苏轼苏辙二人的成绩并未有太大担心，至于苏轼，那就是全凭对弟弟的满腔信心了。

　　“依我所见，子由这文章写得极好，虽说言辞激烈尖锐了些，可所言句句在理呀！坊间都在传当今官家是千年难得的明君，若官家真是明君，就该认真听取子由的意见，而不是不给读书人说话的机会！”

　　苏轼唾沫飞溅地给弟弟好一顿夸，只是话还未说完，便挨了妻子王弗的一记眼刀。

　　王弗抚了抚心口，叹息道：“还好还好，官家最终没有怪罪，还给了三郎四等名次，你们兄弟二人莫要怪我这个妇人多话，做官和写文章不同，第一件要学的事便是圆滑处事掩盖锋芒。”

　　苏轼原本还想反驳什么，但窥了一眼妻子严肃的神色，摸了摸鼻子讪讪道：“阿弗说的是啊……”

　　说罢又推了推立在一旁的苏辙：“还不快应你嫂嫂一句，她这几日担忧得饭都吃不下！”

　　苏辙和史曦相视一笑，忙跟着说道：“嫂嫂教训的极是，其实我那日走出考场便意识到了不妥，现在想想如果因为逞一时意气而连累自己十几年的仕途，确实得不偿失，今后我会和阿兄时时警醒自己，切莫因为一时热血而失了圣心。”

　　说罢，苏辙又深深地朝王弗行了一礼，以表达自己的受教和歉意。

　　王弗哪里肯受，忙拉住他道：“好了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过是关心则乱胡乱说的，你们若真觉得有道理听了便是，哪里用得着谢，说起来，曦娘前几日便嚷着要同我去城北的妙香斋下馆子，如今咱们家双喜临门，今日出去吃可好！”

　　史曦和苏轼是家里最爱吃的，闻言当即双眼放光齐声应道：“好！便听嫂嫂（阿弗）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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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家如今住的地方离闹市有些远，待一行四人来到妙香斋时恰是饭点，整个小楼外人头攒动，足以见得这家饭馆子生意有多火爆。

　　史曦熟门熟路地找了店小二来，一番嘀咕又加几枚铜钱打赏，那店小二便笑容满面地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诸位客官，这可是咱们今日晌午仅剩的雅间，客官们坐好嘞，小的给您们上菜谱！”

　　四人相继落座，苏轼这边凭着吃货的天赋点了几道菜，看王弗还在犹豫，史曦干脆接过菜品单子，笑道：“我来！这里的盐酥排骨最是香脆下饭，再加一道干蒸糯鱼、一道蟹酿橙，这两道菜可是他们家招牌！”

　　单是听菜品介绍，苏轼都觉得自己腹中馋虫大动，兴致盎然地问道：“曦娘，你怎好似是这里的常客，不仅那店小二认得你，连人家近日新出了什么菜品都了如指掌？”

　　史曦不假思索道：“还能为什么，我在回春堂坐诊收工后，经常与沈天冬......”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转头就发现一旁的苏辙幽幽地看了自己一眼。

　　史曦咳了两声，尴尬地给自己找补，把方才本要退出去的小二重新唤回来道：“小二哥，辛苦你再添一道‘山家三脆’，我夫君口味清淡，这道菜他必定喜欢。”

　　苏辙感觉自己原本发皱的心口又被她这一句“我夫君”给抚平，无奈地看了身边人一眼，不动神色地将史曦面前的茶盏给沏满了。

　　妙香斋的菜在整个汴京都是有名的，最主要是量大实惠，苏轼前段时间备考顾不得享受吃喝，今日来此可算是过足了嘴瘾！直言下次老父亲休沐，一家人还要来此！

　　自家人吃饭没什么顾及，史曦便把近几日在汴京听到的奇闻逸事一股脑说给王弗听，苏轼也是个爱八卦的，总不会让她话头落下，王弗也会在一旁笑着回应，这样一来，一顿饭下来，最安静的便是在不断给妻子夹菜的苏辙了。

　　史曦留意到这点，悄悄在桌下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问道：“一会儿我想去城中逛一逛，听说今晚汴河沿岸还会有烟火表演，你可愿陪我一起去看？”

　　苏辙的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个弧度，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声“嗯”了一声。

　　但其实这包间小得很，两个人的小动作自是逃不过对面哥嫂的眼睛，好在苏轼夫妇也不是不识趣的，见状也只是笑着当没看见，还借口王弗累了一会儿要先行回去休息，把独处的时光留给了一对小夫妻。

　　史曦拉着苏辙在闹市中穿梭，非常有目的地将人拉进了成衣铺当中，苏辙原本以为是她要买衣裙，待铺面后坐着的老板娘拿着一把软尺在自己身上笔画起来时，才明白史曦的用意。

　　苏辙像个木头一样僵在原地，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曦娘，我有衣服穿，我......”

　　史曦嗔了他一眼：“你那衣服都是两三年前的了，衣袖短了不说，前些日子我看袖口都磨坏了，我不擅长女红，下人给你缝的衣服针脚粗，总没有这家买来的穿着舒服。”

　　苏家目前也就苏洵这个老父亲赚个九品官的收入，其他几人都是靠着以往的积蓄坐吃山空，虽然苏轼和苏辙靠卖字画也有进项，但比起他们读书的开支，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反观史曦，嫁妆殷实，在回春堂的诊金不菲，加之先前跟沈天冬合作在汴京打下了名头，近日总有达官权贵上门求诊，一来二去，史曦竟成了苏家最富的人。

　　苏辙对于花妻子钱这件事还是很介意的。

　　“曦娘，不必破费了，我如今还未就职......”

　　苏辙说到一半的话被史曦打断：“苏小郎，我放着这么好看的一个夫君打扮一下怎么啦？我夫君穿得体面，出去是给我长面子！”

　　说罢不顾苏辙反对，一连给他试了三套斓袍。

　　裁缝娘子自打两人进来就一脸姨母笑，如今见苏辙换上新衣服，更是发自内心地夸道：“小郎君这么一打扮好似那山间挺拔的松竹，和小娘子看起来真登对！”

　　苏辙扭头看了她一眼，这裁缝娘子的意思是他以前穿得太寒酸了配不上曦娘吗？听完这话，又触及到曦娘眼中的惊艳之色，原本还在别别扭扭的苏辙决定把这两套衣服收下了。

　　待二人穿着新衣，将下午买来的东西寄存好时，天已经黑下来，汴河旁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辙和史曦立在一处茶楼上，忽听不远处的天空一声巨响，“砰”地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半空中绽开，大片深蓝在空中勾勒出牡丹的图景，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半边天被映得发亮，饶是史曦这样的现代人，在这样震撼的美景前也说不出话来。

　　震撼之余忽觉肩膀被人揽住，史曦扭头看去，旁边的小郎君穿着她挑的竹纹青袍，半边脸被接连升起的烟火映衬出光影，这人放着这么美的烟火不看，竟然是在看她。

　　良辰美景俊俏郎君，史曦一时心热，观四下无人注意，踮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

　　苏辙愣在原地，眸中须臾间由惊转喜，嘴角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就当史曦以为自己这小动作无人察觉之时，忽听身后一道熟悉的笑音：“我说瞧着眼熟，原来是史娘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