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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俱归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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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俘虏裴遂安的芳心,元铃心中没底,但她对自己无法忍受前道侣死在自己面前这件事情,显得格外排斥。
她想到自己在南剑派漫天桃花里见到裴遂安好端端地坐在她做的轮椅上时,心情是何等愤怒,又是何等欲将其杀之后快。
现下又救他作甚!
元铃麻了,但不肯承认那些令她不高兴的可能性。
比如她是否已经在心里原谅了裴遂安?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元铃震怒!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元铃黑着脸,绛瑟亦是如此,只是她气了半晌居然笑了。
“元铃,你当真要效仿你师父,与我决裂到底?”绛瑟冷着脸问她。
元铃终于回过了神,但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与您的恩怨,我与您谈不上交好,自然也谈不上决裂。”
绛瑟嗤笑她:“你与谈不上交好?”
绛瑟:“说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不为过。”
嘶……
方樱皱了皱眉,脑补出了一场大戏,她笃定道:“绛瑟和我师父一起生下了我师妹,绛瑟是我师妹的亲生母亲!”
林觉眼神复杂的回头看了眼方樱。
好在元铃并未听到方樱的离谱猜测。
元铃淡然道:“你是魔,我是人,你这认亲是否有些不合常理。”
“人亦能变成魔,我以为你知道的,”绛瑟声音妩媚,轻飘飘地说出了让元铃最介意的事情,“否则你为什么已经无法突破了,以你的实力,不应当还在元婴境吧。”
元铃嘴角的笑容消失,抬眸直视绛瑟。
“你被既然已被天道抛弃,为何不降服与我呢,小铃铛,”绛瑟甚至算得上温柔,“我一定比你师父更疼爱你,当初可是我先救了你,是我与你师父打赌输了,才叫你师父带走了你。”
她说的这一切元铃都不记得,所有不记得的,统统当做是胡说。
元铃遇到过舌灿莲花的敌人,或是情真意切地编个悲惨身世故事,或是大骂负心汉,其背后理由均是要拖延时间。
她又不是没经验的愣头青,眼下不再与绛瑟动嘴皮子功夫。
元铃回头问裴遂安:“那些彼岸花的‘花泥’呢?”
裴遂安翻手凝出一片水镜,发现竟有五人走了出来,摘下了自己身上的彼岸花,那彼岸花一摘掉,就成了唢呐。
裴遂安皱了皱眉,立刻启动阵法,再一次转移走了那些人。
发现自己计谋被识破,绛瑟也懒得装了,肘弯的红绫瞬间变成了长鞭,即便她的花泥没有全部回来,但好消息是元铃也刚经历一场恶斗,要杀了如今这个体力不济的元铃,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绛瑟的血红色长鞭直冲元铃面门而来,速度快得叫人无法反应。
但她不知,她在拖延时间,元铃又何尝不是。
她虽然并无力道再躲开这一击,但她却有人相助。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以为元铃此命休矣,下一个瞬间竟看到方樱手执巨剑硬生生顶住了这一击——不,方樱的身上有一层龟壳的护盾霎时裂开,这才是直面绛瑟的第一道防线,除此之外,一柄折扇的扇骨也碎裂,是裴遂安的本命法器挡了第二面。
方樱稳稳地接住了经过两次削弱的这一鞭,‘逸流’剑在她手中举重若轻,其中压迫感震起的罡风,竟能叫绛瑟眯了眼。
多年的默契在这,元铃知道方樱会来接手,但是没想到裴遂安与林觉竟然也出手这样快。
来自绛瑟的压迫感被方樱顶去,元铃才终于得以喘息的机会。
方樱回头说了一句:“我刚刚还以为她是你亲娘。”
元铃面无表情:“你再骂。”
方樱没与她斗嘴,只勾了个笑,便冲上去与绛瑟缠斗了起来,眼见着元铃身形摇晃,裴遂安蓦地撑起灵力托住她的身体,甚至还在替她治疗受伤的经脉。
眼见着真正的目标出现,裴遂安终于发话:“云生门,护。”
“是!”
全城云生门的法修震声回答,连带着朝游与夕遇也隔着远远的距离给绛瑟使绊子,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符咒总要在绛瑟出手时困住她,这样排山倒海的快攻节奏饶是绛瑟也不能立刻反应过来,方樱更是不让人失望,趁此机会狠狠重创了绛瑟好几剑。
一身素白衣裙的绛瑟此刻也挂了彩,血迹渗在白衣上格外难看。
元铃毫不留情地笑了,她最恨打架时穿一身白的人,在她面前装什么高手。
方樱虽然可以重创绛瑟,但若论灵活却远不及她,眼下在许多人的掩护之下,绛瑟暂无还手之力,若绛瑟习惯了这些法修的手段,方樱就要落入下风了。
因此元铃并未让方樱一直撑着,她也在迅速运转着经脉,配合着裴遂安雄厚的灵力作为支撑,她身上的伤口在肉眼可见地愈合。
方樱撑了不足一炷香,就已经开始被绛瑟反击,有几次凌冽的攻势她躲不过,本以为要中招,没想到却总有个龟壳替她挡此杀招。
看来是那个命中注定的情劫在暗暗帮助她。
但另一边的林觉脸色并不好看,他的龟壳只剩三个了,而绛瑟的招数刁钻,他最多只能在护住方樱三次。
很快便有第一次,长鞭邪门儿地冲到方樱的眼前,竟要毁了她的双眼,林觉右手的龟壳瞬间皲裂。
第二次和第三次来的更是叫人目不暇接,其一攻的是后背,其二攻的是左腿,林觉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最后两枚龟壳几乎同时炸裂。
林觉已经两手空空没有办法再保护方樱。
他咬了咬牙,拿出了颈上挂着的最后一枚金色龟壳——师父说,这龟壳是师祖留下来的,若不到紧要关头不可使用,其威力虽大,但会对卦师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那金色龟壳如指甲盖般大小,但一摘下来,就变成了正常模样,林觉双指并拢放在龟壳上,这龟壳隐隐泛出金色的光芒,他正欲驱使,忽然另一声熟悉的剑鸣回来了。
是元铃替方樱挡住了又一击的致命,这次长鞭瞄准的地方是方樱的心脏。
方樱只觉得浑身发寒。
元铃看了她一眼:“我来了师姐。”
方樱便极有默契的将主攻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在一旁见势而攻。
有了元铃入阵,绛瑟手中的优势再次被打了回去,当方樱一剑劈到她的面门,直直砍去了她半边脸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于是元铃便看见只剩半边脸的绛瑟蓦地嘶叫,如同嫁衣鬼屠四娘的叫声,接着她那血淋淋的半张脸居然又长了回来。
生死人、肉白骨。
你还说你不是魔?
绛瑟嘶吼声停下时,不止是那半边脸长了回来,就连她身上的伤口也全部愈合,此刻除了白衣被血染的惊心动魄,她竟毫发无伤。
这不得不叫众人心都沉了下去。
绛瑟环视了一圈所有人,阴冷的声音如寒冰爬上每个人的骨髓:“你们,都该死。”
仿佛蛊毒骤然发动,最先中招的竟是夕遇。
朝游听到身后的夕遇一声呜咽,待他回头时,发现夕遇不知何时身上穿着秀禾,目光呆滞地看向绛瑟的方向。
朝游连呼吸都忘了。
不止夕遇,云生门的法修都发现昔日同门何时也穿上了秀禾,变得与那嫁衣鬼一样。
绛瑟阴冷的声音传遍全城:“给我杀。”
夕遇将目光放在朝游身上,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只是一个猎物。
“夕遇……”
朝游话音未落,便看见夕遇嘴角缓缓抬起,勾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
然后便是一剑挥来。
朝游下意识去挡,霎时血柱四溅,朝游看见自己的左手掉在了地上。
疼痛才如千军万马一同袭来。
夕遇没有因此停下,她的嫁衣比心爱之人的血还要红。
朝游想起夕遇曾经对他说,如果她当真化作嫁衣鬼,叫朝游不要手软,务必要杀了她。
朝游当时郑重而沉痛地应下了。
但是现如今他的剑却始终无法对夕遇下手,即使她现在已经不是夕遇了,但这是夕遇的脸,是夕遇的身体,是夕遇的生命。
当他避之不及,夕遇的下一剑冲他的面门而来,朝游甚至没了战意,他甚至闭上了眼。
直到一串铃铛声响起。
朝游没等到夕遇的这一剑,待他睁开眼,看见夕遇的剑尖直直地指着他,但是夕遇的目光却重新放在了绛瑟身上——不,她看的不是绛瑟,而是元铃。
是身上爬着四条赤色巨蟒的元铃。
她解开了蛇形玉佩的封印,那四枚玉佩化作四条巨蟒,意欲将她吞并也变为嫁衣鬼。
元铃的力量太诱人了。
但元铃目光沉静,任由着四条巨蟒缠在她的腿上、腰上、手臂上、甚至肩头。
它们不敢伤她,因为知道动手的会死,它们既渴望她的力量,亦忌惮她的力量。
绛瑟也惊讶地看着她。
元铃抬手,她借用了一些玉佩的力量,便感到一股寒气争先恐后地进入她的经脉,均被她狠狠压住。
元铃也开口,此时她的声音与绛瑟一样的阴冷。
虽然阴冷,但却温柔。
元铃缓缓说道。
“睡吧。”
以夕遇为首,全城的嫁衣鬼都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
这场同门自戕的悲剧落了幕。
元铃感觉到体内的寒冷愈发躁动压抑不住,她趁着清醒,看到了方樱错愕的眼神,还有绛瑟又惊又喜的模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绛瑟的陷阱中,但是她不得不这样做,毕竟这些无辜的人何必受此冤仇。
随着这股寒凉,忽然有奇异的记忆涌上了脑海。
是她从未见过的记忆。
是她亲手杀了满城无辜的人,整座城都被火海包围,最后有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眼,仿佛就能隔绝一切。
她在记忆中听见了裴遂安的声音。
“驱遣除恶,回依真性。”
“菩提因果,俱归我身。”
随后一座宝蓝色妖异阵法轰然启动,裴遂安引血在其中,终于这阵法逐渐被染红。
阵法结束后,裴遂安在她身后倒下,他匍匐在火海里,似乎伸手想要触碰她。
但元铃看到自己对此熟视无睹,径自离开。
奇异地,她好像看到天道的眷顾从她身上离开了,因为她杀了满城的人,但此杀孽全部报应在了裴遂安身上。
所以元铃没能破境,裴遂安也没能破境。
她没破境是她罪有应得,但裴遂安却是无妄之灾。
身体里的寒意忽然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逼退,是裴遂安。
元铃终于双眼恢复清明,一抬眼便看见方樱被绛瑟击中,狠狠吐出一口血来。
而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裴遂安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她想问裴遂安刚才的记忆是不是她的,但是裴遂安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告诉过你,你可以飞升的。”
他想助元铃破境,只要将她的因果揽到自己的身上便可,就像云生门和玄音门做的那样,只是他们能力不及他裴遂安,他们还得依托实际遭遇创造因果。
而他是个惊才绝艳的法修。
阵法就是他的全部能力。
想要救元铃,想要救这云州城满城的人,此刻虽然不是最佳时机,但他已经不得不搏一搏。
于是元铃听见裴遂安念出了那句法决。
“驱遣除恶,回依真性。”
“菩提因果,俱归我身。”
元铃便明白了,方才那些记忆不是幻境,也不是绛瑟的手笔,乃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情,她的确杀了一城的人,而裴遂安也的确替她承担了报应。
哪怕是现在,他也在这样做。
她看到两人中间出现一座巨大的宝蓝色法阵,直到这法阵出现在她眼前,她才看见上面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裴遂安、元铃。
然后裴遂安那三个字飞速地熄灭。
元铃这两个字如日光熠熠生辉。
云州城忽然聚集来了雷云。
然后扑簌簌下起了雨,争斗中的方樱和绛瑟都停了下来。
元铃已经不知道落在她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要破境了。”元铃喃喃地说着。
她想看向裴遂安,第一道天雷已经遮蔽了她的视线。
属于她的天雷是赤红色的,或许是在提点着她的杀孽。
天雷生来就能荡尽邪祟,哪怕是绛瑟也飞快远离了元铃,更不用提元铃身上那四条巨蟒。
绛瑟看着四条巨蟒化为烟时,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
她以为已经可以让元铃做她的傀儡,但那个法修——
绛瑟抬眼,看见了元铃想看却未曾看到的画面。
裴遂安没了生息,头发花白,脸色惨白,昔日翩翩君子,此刻坐在黑玉的轮椅中形容枯槁,仿佛将死的老人。
他的折扇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