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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穿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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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发现姜念尔从思城回来后就郁郁寡欢,不宁腿更加严重了,常常半夜无法入眠,一个人像幽灵一样地大半夜在房子里乱走。
艰难入睡后,又总是汗水涔涔地从噩梦里惊叫着醒过来,他几次都听见她在梦里哭着求饶,整个人浑身发抖,牙齿战战。
此刻是夜里两点半,姜念尔又在梦里哭着求人不要再说了。
陈实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凑过去问她:“不要说什么?”
“……我没有早恋。”
“求你们了,让我去死吧。”
又是一阵痛不欲生的呜咽,陈实用力扳开姜念尔抱在胸前的手臂,把她从梦里叫醒。姜念尔大口喘着粗气,慌乱地往自己身上看,似乎在确定自己有没有穿衣服。
“念念,你到底怎么了?”
陈实一双乌沉沉的眼珠盯着姜念尔看,姜念尔埋头扎进他怀里,紧紧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我梦到了高二的一场家长会。”
思绪回到十几年前,她一无所知地跟着刚开完家长会的爸爸回家过月假。
父母在她面前质问她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的点评是怎么回事,她当时就傻了。父母完全不听她解释,认定她就是没有用尽全力学习。
天知道她因为记忆力不好而付出了多少努力,但在他们看来她没有持续进步并不是因为她努力到了极限,而是因为她早恋分心。
她永远记得妈妈那愤恨而怨毒的眼神,她怒气冲冲地质问爸爸,当年为什么没能丢掉她!
“要是那年扔了她,今天也不用为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丢人现眼了。”
她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发呆,直到妈妈从她背包里翻出胸衣,用两只手指挑着带子恨恨地问她:“这是啥?你一个学生穿这东西干啥?”
她又惊又懵:“我发育了,穿小背心遮不住。跑操也颠得疼。”
妈妈轻蔑地把胸衣摔到了她脸上,破口大骂:“小小年纪不要脸,把胸脯挺出来给谁看?不知羞耻,觉得有男生看上你很光荣?花钱供你上学是让你学知识考大学的,不是让你找男人!”
有邻居伸头探脑地往家看,姜念尔感觉一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凌迟。
太难堪了,叫她以后怎么在人前抬起头?
妈妈拿剪刀剪烂了她的胸衣,还送给她一个眼冒金星的耳光。
此后她只能一次穿两件小码的小背心,试图勒住发育的进程,并一日渐一日地含胸驼背起来。
自此,她在剩下的高中岁月里,除了老师提问回答、读书以及同学搭腔外,再也没有和任何人主动说过一句话。
班主任找她谈心,她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孟鹏调了新座位后来找她说话,她一个字都不搭理。
她可能是病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疼,但哪里都会疼,头疼、胃疼、腰疼、手臂疼,时常恶心,心跳也会毫无预兆地猛然加速,感觉下一秒就要死的样子。她是在五年后才鼓起勇气去看了医生,知道了这世上有一种病叫植物性神经紊乱。当然,这都是后话。
关于胸衣,直到念大学去华都,她才在见凝和十三的帮助下再次穿了起来,可每逢放假回家,她依然会换成背心,幸而运动背心有胸垫,关键是几乎能把她压平,哪怕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姜念尔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甚至还会笑两声。
陈实听得几乎要窒息,却又不能对丈母娘出言不逊,他也明白了为何姜念尔的胸衣都是那种很压胸的款式,原本他以为她是为了穿衣好看。
她还很多次都说羡慕平胸,因为平胸的女人最自由。
如今他才知道,在她那病态的认知里,丰满的胸部可能就是一种烦恼的负担。
陈实翻身把姜念尔搂在怀里紧紧抱住,摸到她的手臂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他掀了被子摁亮床头灯,瞧见她手臂上一片片骇人的荨麻疹。
“姜姜,我们,”他愣了一下,又下定决心道:“我们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姜念尔埋在他怀里不言语,闷了半天才低声支吾一句:“我没有病。”
她没有病,她不需要看医生,尤其是心理医生。
*
“你想让姜二去看心理医生?”曾澈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对陈实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事儿你不如找见凝和十三去当说客,她只听她们的话。但是,见凝自己都很排斥心理医生,不是我们逼着她去的话,她也总逃避。”
陈实头疼地扶住额头,好半晌才有气无力道:“女人心海底针,看念念难受我也难受,想帮她都不知道从何入手。这下可好,连帮手也找不着。”
曾澈沉思片刻,很是诚心地劝陈实:“我会转告见凝你的想法。但是,在劝姜二去看心理医生之前,你还是得继续努力。这两个人呢,有很多相似之处,熟悉她们的人,比如我,偶尔会觉得见凝和姜二就像是复制粘贴的两个人,兴趣爱好习惯有太多重合之处,连诨号都很相似,一个南大胆,一个姜二愣子,同样的能干锋利。但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姜二和见凝最大的区别在心性上。见凝经历过生死,心性顽强到可怕,虽然不至于无所顾忌,但百折不摧。可姜二生长在那样的家庭里,从生下来都在被否定,她的底色是在长期经受最亲近之人的暴力凌辱下形成的,她自卑又敏感,看似强大,其实心中装满了顾忌和牵绊,她其实很容易被人摧毁。”
陈实冷汗涔涔,这一点他可太知道了。
姜念尔哪怕死都在盼着能得到父母的肯定,可她至今都没有得到过,还一直经受着父母的心理摧残。
她想过走,想过死,却怎么都放不开亲缘羁绊。满身的不甘让她苟活至今,他还真担心她哪天得偿所愿了就会痛痛快快去死。
曾澈慢悠悠地喝着茶,又尽力安慰陈实:“不过,她们有自己排解的办法。姜二能活到现在,说明她有一套很成熟的摧毁和重建的程序。不论掉进多大的坑里,她一定会重新爬出来。”
“不要把自己放到拯救者的地位上。女人,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你看着她们像野草,孤苦无依,任人践踏。但野草的生命力很顽强,不论在哪里都能蓬勃生长。”
陈实尝不出嘴里的茶是什么味道,就是心乱:“我只是想让她快乐一些。”
曾澈朗声一笑:“那好办,好好对她就可以了。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少劝言,多陪伴。毕竟,人都不喜欢被说教。”
陈实把这话听进了心里,可姜念尔这回明显有点严重,又偷偷摸摸地自残。但凡做了的事情,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陈实亲眼看见她躲在卫生间里用粉刺针在手臂上腿上扎来扎去。
针孔很小,不反复扎一个地方的话,不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他便时时刻刻粘着她,尽量少让她独处,可这终究不是办法。直到他发现她左边的耳垂又红又肿地发了炎,仔细一瞧,她新穿了个耳洞,却没有带银针。
“念念,你都有四个耳洞了,干嘛又去穿一个?”
“只是留下了四个耳洞而已,其实我穿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姜念尔答的漫不经心,脑海里闪过许多次她穿耳洞的情形,出了门店就抽去棒针,新穿的耳洞不出一周就会愈合。
等到下一次心念焦灼无法排解的时候,就继续去穿耳洞。
她的耳朵异常敏感,别人穿耳洞也就那么一下,可她每一次穿耳洞都会毫无预兆地心跳加剧,继而不可自控地冒出一身冷汗,然后就毫无知觉地手脚酸软昏倒在地。
第一次穿耳洞时,陪同的舍友以及老板当场被她吓到要打120,幸好她几分钟就自己醒了,只是面色惨白如纸,极其吓人。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况,后来又陆陆续续穿了几次耳洞,每次都会这样昏过去。
起初她是害怕的,后来居然迷上了这种濒死的感觉。疼一次,惊恐一次,出一出冷汗,心狂跳一阵,昏厥几分钟,愈合一次,这阵子的阴郁情绪就散了。
每每心烦无措时她就会去穿耳洞,这比扎小针更能缓解焦虑和阴郁。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病态,但她并没有伤天害理不是?也没有去闹出走失踪自杀来干扰公共安全,是不是?
她多贴心啊。
陈实不晓得她沉溺其中,但知道她故意抽去棒针让耳洞愈合,应该是带了一点自残自虐的心思的,他也不声不响地去穿了个耳洞,让姜念尔吃了一惊。
“我说,你三十来岁的成熟男人,干嘛突然去学叛逆少年穿耳洞?你是要出道做爱豆?”
“学长他们公司眼下正开拓娱圈呢,你不然签学长手下?”
陈实知道她在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拿出来一副钻石耳钉:“你一枚我一枚,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挨疼可以叫上我陪着,只要你能舒心。”
姜念尔顿时听出了他的画外音,他知道了,他知道她不是想要一个耳洞,而是想用疼痛去排解一下。
她的心又酸又麻,也带着些羞愧:“堂堂实业集团的高管,每天衬衫西裤人模人样的正装打扮,戴个耳钉成何体统?”
陈实悄悄地吹她的耳朵,哑声戏谑道:“我们既不是国企,我也不是公务人员,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倒是你,耳钉必须给我戴上,不然陈先生一定会好好教训教训你,陈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