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第一包打听》陈梧

27、乞女

　　通往和沈舟约定的码头要走很长一段路。

　　谢照雇了几个小厮替自己扛行李，但是看见司轩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心里还是分外不爽。

　　谢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司公子，你我之间是雇佣关系。”

　　司轩慢悠悠道：“是啊。”

　　谢照：“你难道不应该至少摆出一个扛行李的样子吗？”

　　司轩却不赞同：“我记得我从亲戚那打秋风的几百两银子，谢铺主都以‘我孤身一人在外不好保管，我来帮你保管’拿走了吧？”

　　谢照：“……”

　　忘了这一位不仅是员工，还是个小债主了。

　　谢照咬牙切齿道：“好，你想慢慢跟着就跟着，可千万别跟丢了到时候走不回来！”
　　司轩这是慢慢走路的问题吗？

　　不是！

　　他这是对老板的尊严的极大挑战！

　　怎么能觉得借了老板几百两银子就能够和老板平起平坐了呢？！

　　约定的码头要走的路中间有一段要穿过一处热闹的小巷。

　　小巷里大多是卖食物的，碗装的三脆羹排着长队，二色腰子的铺子前也是人头攒动，假河豚和烧麦热气腾腾，香气勾引着食客的胃。

　　谢照一边走一边回想着自己最近打听到的关于段嫣的过往。

　　段阁老那时候是太子太傅，也就是当今的老师，在当今的叔父篡位之后，段家人因为这个缘故首当其冲遭到迫害。

　　先是段嫣两个在宫里和皇子们一起念书的哥哥被杀了，段嫣那时候也在宫里念书，和最小的哥哥一起逃出来了，兄妹两个去投奔从军的父亲，结果刚刚走到父亲驻扎的离城，就听说了从军的父亲被扣上了谋反的帽子连同手下的段家军全部被活埋了。

　　兄妹两个千里奔波早就已经是极限，段嫣最小的哥哥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活活饿死了。段嫣一个人走到了当时太子的军营才被祖父派来寻找他们的士兵发现。

　　后来，段嫣的祖父也被逆党杀死了。

　　段嫣却没有被这一桩桩悲剧打垮，据说当今皇帝打败叔父的几场大战中，段嫣还作为谋士出了不少主意。

　　谢照觉得段嫣简直是拿着美强惨的剧本。如此天资聪颖的美人最后却因为没有家族的依仗，嫁给了一个可能一字不识的魔教教主沈舟。

　　看看沈舟背后的那把斧头多么沉。

　　一看就是个不懂得风花雪月的粗人，而段嫣饱读诗词歌赋，两个人在一起肯定毫无共同语言，更何况沈舟的疑心病还那么重。

　　段嫣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孔雀泊，一个女伴都没有，谢照听说段嫣在魔教驻扎的孔雀泊几乎是足不出户，这说明什么！说明沈舟把人家段嫣的人身自由都限制了！

　　瞧瞧狗皇帝干的不是人事！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谢照义愤填膺地想，虽然答应了沈舟跑这一趟，但银子还没收，自己随时可以带着可怜的段嫣小美人和她快要脖子不保的情郎一起跑路。

　　司轩奇怪道：“这路是怎么招惹你了？怎么越走越眉头紧皱？”

　　谢照道：“我只是在思考如何悄悄把段嫣在沈舟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来。”

　　司轩：“……”

　　司轩：“看在你还要给我发工钱的份上，你做勇士之前，我好心地提醒一下你，段嫣虽然没了家族依靠，可是段家名声在外，能够依靠的亲族还是不少的。这么多年了，段嫣始终没有离开孔雀泊，就连父——就连皇帝想要见上一面都被沈舟每每拒绝。”

　　司轩用看失败者的眼神看着谢照道：“你觉得你比他们强在哪里？”

　　谢照：“……”

　　谢照不赞同道：“不管怎么说总要试一试，不试你怎么知道不成呢？”

　　司轩：“试！没人不让你试！有梦想都了不起嘛！”

　　谢照：“……”

　　谢照：“司轩，你得感谢自己投胎投得不错。”

　　司轩要是个平民的儿子，就这欠欠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语气，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二人还没争出个输赢，却看见不远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谢照以为是卖零嘴的，道：“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吃的打败了三脆羹和烧麦。”

　　走进了却听见女人的哭声。

　　只见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道：“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娃，好可怜。”

　　“看着一身风流相，她夫君是她克死的也说不准。”

　　“寡妇总是晦气，施舍几个铜板也就罢了，谁有钱给这女娃买药？”

　　谢照挤到人群最里面，看见地上坐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抱着个九岁大的女娃，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子。

　　女子的脸干瘪而泛黄，是长期营养不良，饿出来的一张脸，穿的孝衣也破破烂烂，她怀里的女孩长得很可爱，也出奇得瘦，但没有女子看上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可是这女孩的脸却不正常地泛红，像是发着高烧。

　　女子磕头道：“各位老爷们，救救我们母女俩吧！大夫说我女儿的病得要人参才能治，现下这就有卖人参的，求求大家施舍些钱救我女儿一命！”

　　有人好奇道：“你说那卖人参的在哪里？”

　　有人替那乞女回答：“你不长眼睛吗，这老头脚下铺着的白布上面的人参那么大你看不见？！”

　　谢照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乞丐母女俩旁边的老头子脚下的白布果然铺着五根人参，人参色泽呈黄褐色，根茎细而长。

　　谢照她爹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药，因此谢照多少也会辨别些药材，这人参年份越久越宝贵，药效越好，而怎么判断人参长了多少年，一个是颜色，一个就是根茎，常有无良药贩子把人参浸在药酒里泡成黄褐色，但是颜色好变，根茎却不好制作出来和老人参一样又细又长的模样来。

　　这老头的人参多半是真的。

　　有人出来协调：“老头，你有五根人参，何不施舍给这母女一根？也算是做好事了。”

　　老头却道：“呸！你以为我的银子是大风刮过来的？！我这也是深山老林豁出性命寻到的五根人参！我儿子瘫痪在家，孙子又体质弱，这人参就是拿来救命的！”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谢照想，这些人有空劝老头施舍人参，何不自己买下老头的人参。

　　有道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

　　可见键盘侠历朝历代都有，并不局限于自己的时代，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的成本自然是要比卖力气，真金白银的交换来得轻松容易。

　　谢照站出来问道：“老头，你这人参多少钱一根？”

　　“五百两。”

　　“这也太贵了。”

　　人群嘀嘀咕咕。

　　“你有银子没？”

　　“有银子也不给她呀，我就是去青楼五百两银子也够玩一个月了，这寡妇哪里值这个价？”

　　“诶你别说，这寡妇长得比青楼里的姑娘要好看哩！”

　　谢照眼睁睁听着人群的话题逐渐变歪。

　　“有道是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这话真没错，你看这寡妇细弯弯眉儿，轻袅袅身儿，翘尖尖脚儿，回去拿肥皂洗一洗，打扮一下，不输青楼的姐儿呢！”

　　“可是终究是个寡妇，还拖着个崽子，买回去怪不吉利。”

　　“这女崽子好打发，随便找个人伢子发卖了就是。”

　　谢照盘算着自己最近的收入，崔雀给了她五十两白银，公主的委托没要钱，可是从刘开那里骗过来的锦袋里有十几两黄金，还有太子赔礼道歉的五百两和司轩走亲戚那里打秋风来的几百两白银，再加上茶铺卖茶水的钱，总共一千多两白银，这一千多两白银进茶叶和租茶叶铺子折去了三分之一，又在和司轩完成委托的路上花去了一半充当食宿费。总共还剩四百多两。

　　谢照把几个包袱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金子银子和铜钱凑在一起果然将近四百两，司轩从后面拉了拉谢照，谢照不理，对卖人参的老头道：“你便宜一点，四百两我替这母女买了，也算是你做善事了，好不好？”

　　老头摇头：“不行，五百两就是五百两，一两都不能少。”

　　这时挤进来一个摇着折扇，穿着华丽的公子哥，看见白布上的人参，眼睛都直了，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在想祖母她老人家寿宴送什么好呢，喂，老头，你这人参怎么卖啊？”

　　老头点头哈腰地谄笑道：“六百两一根。”

　　有人插话道：“你刚刚不还是五百两吗？”

　　老头怕惹恼这公子哥，连忙奉承道：“穷人是穷人的价，公子是公子的价，我知道你们都是不识货的，所以要价低，可是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个买货的行家，知道我这货多么珍贵，当然要贵一些。”

　　公子哥点头：“你这老东西倒有眼力见儿，本公子也不能你这献上美玉的卞和，这五根人参本公子全要了，你到我的府上去取银子。”

　　旁的人只羡慕这公子投了个好胎，只有要拿人参救命的乞女哀叫一声：“老天爷，你不给人活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