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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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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庭轩见公主殿下吃了自己处理好的兔肉,眉眼舒展了些,这才低头吃自己手里的肉。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沈瑶看着他,想起方才他口中的那些事,突然开口:“听项将军的语气,倒是对北戎人观感很不好?”
“那是自然,那群人从不事生产,缺什么便来抢什么,秋收时来抢粮,入冬前来抢牲口,有时候连人都抢,抢去做奴隶,边境的村子,十户里有七八户被抢过,抢完还放火,烧房子,烧庄稼,什么都不留。”
项庭轩说起北戎人的恶行,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他举例道:“微臣在行军时见过一个老人,他的儿子儿媳都被杀了,只剩个几岁的孙子,北戎人入侵时,老人跪在地上求他们把孩子留下,结果那群蛮人直接将刀硬塞到他手里,硬逼着让他亲手杀了自己孙子。”
沈瑶手里的肉忽然没了滋味。
项庭轩转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们杀人不是为抢东西,有时候就是高兴,边境百姓恨他们入骨,恨到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落到他们手里。”
沈瑶沉默着听完,心里却翻涌起来。
前世,有人状告镇北大将军里通外国,收受了北戎人的好处,才让敌军长驱直入,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镇北军通敌叛国的罪名传开时,满朝哗然。
可若北戎人真是项庭轩说的这样,是个野蛮残暴的民族,是个能将项庭轩这个外孙教导得如此优秀的杨将军,真的会为了北戎人叛国吗?
终究是感性占了上风,沈瑶斟酌着开口:“项将军,镇北军镇守边境多年,劳苦功高,这是大乾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镇北军在百姓们心目中也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她直视项庭轩的眼睛:“只是人心难测也易变,本宫始终希望杨将军和镇北军能够一直是大乾的守护神。”
这是告诫,也是警告。
项庭轩似乎听出她话中有深意,与她对视良久,最终却语气随意地回了句:“殿下说的是。”
“火快灭了,微臣再添些柴。”他起身去捡树枝,把刚才的话题轻轻岔开了。
沈瑶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身边的二人都是信任之人,沈璟浑然不觉方才那片刻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手中这皇宫里难以吃到的野味,只当皇姐是在夸镇北军。
他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镇北军自然是大乾的守护神,我听说好多百姓都以能加入镇北军为荣呢。”
小孩子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别的事上,这会儿又想起方才被打断的问题:“师傅,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从军啊?”
沈璟歪着头看他,眼里是真切的困惑,“你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安稳过一辈子吧?”
项庭轩正蹲着添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树枝放进火里,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来,将那枯枝吞没。
片刻后,他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沈瑶一眼。
沈瑶莫名领悟到了。
那段往事,她至今想不起来,却成了他记了这么多年的恩情,幼年在忠勇侯府的经历对他来说应当是很难以启齿的吧。
此刻弟弟问的话,岂不是等于揭人伤疤?
她开口:“这么好奇做什么?夜深了,兔肉也吃完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沈璟眨了眨眼,有些不情愿:“皇姐,我还想再听一会儿....”
项庭轩配合地接话,劝诫道:“太子殿下最近不是还在练武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确实要保证充足的休息,不然睡不够,可长不高。”
沈璟一听“长不高”,原本还有些不乐意的脸色立马变了。
他蹭地站起来,朝两人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皇姐早点休息,师傅也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见你!”
话音落下,人已经跑远了。
篝火的余光里,只剩下沈瑶和项庭轩两个人。
孤男寡女,沈瑶站起身,理了理斗篷:“我也回去了。”
项庭轩没拦,只是点了点头:“殿下慢走。”
回到营帐,沈瑶掀开门帘,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林静姝正歪在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话本。
见她进来,眼睛一亮,蹭地坐起来,抱怨道:“你到哪儿去了?我在这等你好久了。”
沈瑶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不由笑了笑。
要说她这两天一直窝在帐里没出门,那林静姝就是完全相反,到处跑马,四处狩猎,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了?”沈瑶由着秋绥替她解下披风,动作自然地坐在软榻另一侧。
林静姝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别提了,我本以为今天的篝火宴会就是吃喝玩乐,谁知道是个鸿门宴!”
沈瑶侧目。
林静姝苦着脸道:“姑母一口气安排了三个公子让我相看。”
沈瑶微微一怔,随即笑问:“林妃娘娘看中的是哪个?”
林静姝撇了撇嘴,“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立马找借口跑了,那三个如出一辙的打扮,一看就是文弱书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面对自己有可能的未来夫婿,她说得坦荡,半点没有闺阁女儿的扭捏,沈瑶看着她,心里生出几分羡慕。
静姝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藏着掖着。
沈瑶温声道:“你也别怪林妃娘娘,你已经及笄了,到了适婚年龄,家里难免着急。”
林静姝却不认同,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皇后娘娘也催你了?”
沈瑶默了默,没想到引火烧身,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前世这时候,她已经深陷和周子行的谣言里,眼睛也毁了,父皇母后哪有心思操心婚事。
而重活一世,避开了与周子行的牵扯,琼林宴的时候,母后倒是有过这个苗头,可后来被沈璎落水的事岔过去了,便再没提起。
如今想来,倒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看来是催过了。”林静姝见她走神,笃定自己的猜测,她歪着头打量沈瑶,眼里带着几分好奇,“瑶瑶,你有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君吗?”
沈瑶回过神,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摇头,坦诚道:“没想过这个,甚至觉得不成婚也应当不错。”
林静姝愣了愣,眨眨眼,又眨眨眼。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不理解,但我尊重你。”
瑶瑶是天上来的仙女,不成婚的观念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瑶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岔开话题聊起了其他事。
另一边,项庭轩回到营帐时,脸上那点始终浮现的笑意已经消失殆尽。
他掀帘而入,孟钊正在里头收拾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将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拿笔墨来。”项庭轩打断他,声音沉沉的,“我要写信。”
孟钊一愣,见他神色不对,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麻利地翻出纸笔。
墨是现成的,他一边磨一边觑着自家将军的脸色,没敢多问。
项庭轩坐在案前,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殿下那番话,显然不是闲谈。
他当时岔开了话题,不是没听懂,而是听懂了才要岔开,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殿下到底知道什么,又是在提醒什么。
相国寺那日的一幕浮上心头。
她对那个沙弥的反应,太反常了,而那沙弥后来牵扯出来的,是军粮的事,是镇北军的事。
两件事串在一起,项庭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镇北军是不是出事了?
落款写完,项庭轩将信纸折好,封上火漆,递给孟钊。
“加急送回北境,走咱们自己的路子。”
孟钊见他表情严肃,立马意识到严重性,他郑重地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项庭轩一个人。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
秋天是百姓们最期待的季节,田间地头,稻花金黄,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波浪。
城里也热闹,新粮入市,米价平稳,粮食的富足让街上的行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可热闹是别人的,张思敬站在无人问津的街角,面前摆着几幅字画,风一吹,宣纸沙沙作响。
他站得笔直,没有像那些卖艺的一样点头哈腰,也不曾开口吆喝。
有人路过瞥一眼,他便淡淡回视,目光清明,那神情不像是来卖画的,倒像是在此处置一桌案,等人来赏。
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准备的画一幅也没卖出去,他也不急,只淡定地看着手里的书。
说起张思敬,这一带没人不知道他。
从小就颇会读书,年纪极轻便中了秀才,乡里都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奈何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母亲又病了,日子这才难过起来,读书科举的事,也便耽搁了。
张思敬好不容易将家里安顿好,赶上了今年的恩科,依照他的设想,不说名列前茅,至少中个举人是不成问题的。
可放榜那日,他从头看到尾翻了三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塞了仅剩的几钱银子,去找人打听,却换来一句“名额有限,来年再考”。
他不信自己落榜,却也无处伸冤。
回到家中,原本那些对他和善有礼,特意借钱给母亲治病的邻居亲戚们,在听说他落榜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如今天天上门来催债。
母亲因此殚心竭虑,再次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