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异世界》麦八月

68、第 68 章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记得我们刚来的样子，就能想象我们一起走的样子。”

　　“别……”黑莓此时不舍的情绪叠加了万分。

　　自己离去本就是件悲伤的事情，但在这同时，有得知好友也将不久消亡的事实，分别已经快要成为事实，好友和自己一样，也要承受时间的终结，这让她无法接受。

　　“你已经……晕厥过了吗？”纸轻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也不能这么说，我本就不是这么死的，前些日子，我的心脏骤停过两次了，晕厥是随之而来的。”黑莓坦言，“所以，我们俩说不定谁先消亡呢。”

　　纸轻猛敲木头。

　　“等我，如果你先的话，如果在塔楼之外还有下一个世界的话，我很快就要随你去了……”黑莓微笑着，眼里的光已经暗淡。

　　“不，你还有时间，你可以找一个愿意重置你的人，塔楼之后的世界谁说的准呢？塔楼本身就已经足够精彩了。”纸轻极力劝阻自己伙伴。

　　“纸轻，我跟你不一样，你在塔楼有自己的伊甸园，我没有，我有的只是一个可以让我静下来待下去的地方，我对塔楼没有执念。”黑莓不愿让她对自己的消亡感到惋惜。

　　“可是……”

　　“别说了，在那边等我，如果有‘那边’的话。”黑莓强行将她俩的对话做了一个了结。

　　两双手紧紧地握着，试图在对方的手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如果有下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夏席舟忍不住设想。

　　八哥接着夏席舟的话继续往下：“初世界拥挤，塔楼高不见顶，下一世，会不会是无限宽广的世界呢？就像……”

　　“像荒漠，像平原，像海洋……”刀疤说，“谁知道呢？毕竟没有人去了又回来的，没有人消亡后又重现的……过好这一世才是要紧的……”

　　“所以席舟，你在塔楼世界还很年轻，而你，又有向内向外探索的欲望，塔楼就是为你这样的人量身定制的。”纸轻看向对面的人，眼睛里藏满了期待，她觉得，席舟好像来塔楼世界不久迷茫的自己。

　　“我也想像你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可以全情投入的事情，可是我爬了好多个楼层，对它们的感觉都是，哇！好有趣，然后带了一段时间，就觉得索然无趣了……”夏席舟苦恼，“我好像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

　　“就没有某一个楼层的某一个东西，可以像吸盘一样吸住你的吗？就好像，你看到了一个蚂蚁洞的入口，好奇它的内部构造一样。”

　　“某一个东西……我没有想到，但是有的楼层里，有一些奇怪的人……也不能说‘奇怪’，就是她们的精神状态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夏席舟仔细回忆，终于想起了一些对她来说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

　　“比如有一个穿红衣服提着灯笼的女孩，她想知道浓雾的另一端是什么，所以她一遍又一遍的往浓雾里跳，一遍一遍的失败，但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还有一个喜欢木雕的人，那个楼层里面，全都是木屑，都堆得半人高了，他就好像完全察觉不到周围的灰尘一样，忘我地削木头……还有一个……”夏席舟回忆起见过的那些自我的人，完全停不下话头。

　　“他们喜欢的那些事情，你喜欢吗？”纸轻不理解夏席舟为什么对那些人感兴趣，“你喜欢往浓雾里跳，喜欢雕木头吗？”

　　夏席舟短暂地思索了一下，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喜欢。”

　　“所以你只是遇到了几个疯狂的人而已，你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走上台吧席舟，不要只是当个观众，你要自己上台，自己演绎你的一生。”纸轻语重心长，她多希望这个年轻的“自己”能够早一点找到属于自己的楼层，这样，在她生命耗尽之时，在她即将消亡之时，就算没有重置的运气，也能少一些遗憾。

　　“走上台？‘走上台’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夏席舟有了新的困惑，“我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怎么样才能确定那个楼层就是自己可以度过余生的呢？”

　　“别人我不知道，我就说说我吧！当我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好像躲进了一个山洞里，山洞很浅，只能容下我一个人，偶尔外面的声响、骚动还会影响到我。可是后来，每当我看完一本书，就好像在山洞的内壁里抠了一个小洞，里面挖出了另一个洞穴。那个洞不大，它更像是一扇石门，我将书里的故事存放在那里……”

　　纸轻娓娓道来：“我看的书越多，那里挖的石门也就更多，外面再有扰动时，我就随便打开一扇石门，然后躲进去。别看我的山洞小，我的石门也小，可是打开它，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世界，大的装得下书里的所有建筑、所有景色、所有的人物……”

　　围坐的几人被纸轻的描述吸引了，脑海里纷纷勾勒出了那个山洞的样子，以及那个像虫洞一样的石门，和门后那个巨大的世界。

　　“我就躲在里面，遨游在里面，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那个门后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的半空中，发现了悬浮着的另一扇门，它无所依附，就飘在空中，于是我走过去，推开了它……”

　　“是更深层次的空间吗？洞穴的第三层空间。”夏席舟的好奇心被带了起来。

　　“也有你说的这一种，但那一次，我推开门，看见的是另一本书的世界……”

　　纸轻的眼睛亮起光来，她继续道：“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突然发现，两本原来毫不相干的书，两个相隔万里的洞穴，在某种维度上，竟然是相通的！我可以从一个小说世界里穿越到另一个小说世界里去！小小石门后面的世界，竟然已经大到足以相连了……”

　　“所以，我当时想到，在这个楼层里，尽管路过的人看到的是无趣、呆板的我们，就好像从我的洞穴外路过一样，看到的是贫瘠、简陋、冷硬的石头，可是谁也不知道，我的洞穴里面，有着这么广阔、这么丰富、甚至洞穴之间畅通无阻的世界！而且，我待的时间越长，我的世界就会建造的越大、越完美、越错综复杂……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我想想就觉得激动，于是便再也迈不开脚，再也不肯出图书馆半步……”

　　纸轻的声音落下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意识在纸轻短暂的描述中，被邀请进了她的洞穴，他们流连在那里，徘徊在那里，于是他们理解了，纸轻想要重置的原因。

　　任谁见过这样一个秘密基地，这样一个广阔的精神世界，都不会愿意轻易离开的。

　　更何况，是一抔土一捧石亲手建造出这个世界的纸轻呢？

　　夏席舟从纸轻的洞穴深处走出来，靠着石壁，抚摸着粗糙的凸起和隐藏得很好的石门，不禁细想，如果她住在这个石洞里，她会将这里妆点成什么样子呢？

　　“我能找到这样的楼层吗？和你一样能躲进石洞后面的世界的那种……”夏席舟对纸轻描述的状态着了迷。

　　“当然！加油吧席舟，不要停下脚步，继续奋力的寻找吧！帮助我设计重置的计划已经花了你很长时间了。塔楼这个世界不看金钱，不看权利，没有生存的苦恼，也很少有世俗的眼光，塔楼把一切的基础所需都提供给你了，这里简直是为了所有有目标的人建造的乌托邦。你有了为兴趣而活的想法，就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楼层，在那里，你会觉得不枉此生的！”纸轻摸着她的头，仿佛在对小时候那个迷茫的自己说话。

　　“我会吗？”夏席舟需要不断的肯定。

　　“你会的，去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吧！不要只是旁观别人的热爱，塔楼的楼层没有尽头，你怎么可能找不到喜欢做的事呢？”

　　纸轻无比坚信，席舟会和她一样，找到自己的“图书馆”，挖掘出自己的山洞作为避难所。

　　夏席舟也同样相信了，她必将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就像书之于纸轻，监控之于八哥，木雕、浓雾、编织……她会找到自己热爱的，然后度过充实、满足的余生。

　　可是当时的夏席舟不知道，纸轻不知道，围坐着的五个人也不知道，低楼层的人们更不会知道，所谓的“热情”，所谓的“兴趣所在”，所谓的那个“令人着迷的事情”，大部分的时候是“物”，但它也可以是“人”。

　　纸轻对书的“热情”，是真的“热情”，但这并不代表，她对世间所有的“热情”都了如指掌，就像有的人爱的是“爱情”本身一样，同样的，有的人的热情所在，就是见证“别人沉入热情”这一事情本身。

　　夏席舟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一点。

　　因纸轻那个广袤的世界，离别的情绪变得不那么浓稠了，但所有的告别都在继续。

　　“八哥……”纸轻看着坐在她斜对面的八哥，“上次你不告而别，好在今天这么巧，我们能碰到一起，谢谢你的出手相救……很感谢你……所有事情……”

　　“我知道。”八哥把脸转开不看她。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纸轻看着别扭的他。

　　“没有，要说的我早已经说完了……”八哥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纸轻不理解他此时是怄气还是什么，莫不是因为没有告知他自己的计划而生气吧。可毕竟相处那么久，纸轻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自己的谨慎。

　　“那我们之后再说，等你想和我告别的时候，也等我想想……”纸轻不再勉强，此时最好的方式是给彼此时间，她可以分给八哥部分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

　　毕竟，在她的心里，已经将八哥划为朋友的范围内了。

　　“刀疤……”纸轻看向八哥旁边的人，“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七年？八年？很久了……”

　　“我们好像没有很正经地聊过天。”

　　“聊天能有什么正经的……”刀疤笑。

　　纸轻也被自己的认真逗笑。

　　夏席舟没有扯了扯嘴角，她的思绪现在已经完全不在餐桌上的对话中了，

　　她脑子里全部都是关于纸轻建造起来的那个山洞城市，那个彼此连通无限庞大的世界，她不甘心那个世界那么随着纸轻的消亡而消失掉。

　　那是多么庞大的工程啊！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微小的石门开拓出一个隐藏在粗粝石墙后面的天地，夏席舟没见过，但纸轻的描述足以让她想象。

　　它应该继续存续下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