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难渡》宋京

11、11 顾先生应该

　　应眠咬紧下唇，抬头看他。

　　他们曾亲密相处三年，彼此都熟知如何能击中对方最痛苦的地方。

　　抵着纸页的纤细指尖微微颤抖。

　　眼里的不解与失望被压下抹去，应眠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甚至扬了扬嘴角，语气嘲讽：“没错，我现在的男朋友人很好，比你体贴，比你细心。”

　　顾熹平说的话在脑海里回放，是尖刀利刃，一寸寸切开她始终未愈合的柔软伤口。

　　“你现在知道了，我男朋友很爱吃醋，”应眠压下所有情绪，笑笑看他，一字一顿：“他马上过来了，所以，能请你现在离开吗？”

　　顾熹平脸上轻微嘲讽的笑意消失，原本轻松放在身边的手倏然紧握。

　　应眠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

　　从认识顾熹平开始，他永远不动声色，游刃有余。

　　这场猝不及防的对话里，她好像短暂占了上风，但她并不高兴，也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感。

　　窗外浓云攒聚，掩盖了白日光亮，猝然轰隆巨响，大雨落下。
　　震耳的雨声笼罩着城市里的建筑。

　　雨水不间断地砸上玻璃窗，气势猛烈。

　　应眠倏然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桌面，冷静出声：“顾总，您该离开了。”

　　她对他用“您”。

　　顾熹平没有动，凉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冷声问：“是谁。”

　　她的男朋友是谁。

　　雨水仿佛渗透进来，肌肤感受到几分潮湿的凉意，应眠并不言语。
　　她盯着桌面照片的眼眶已然酸涩，轻声开口：“这和你有关系吗？”

　　顾熹平倏然站起身，高大身影挡住自上而下的灯光，完全笼罩住她。

　　他盯着应眠漆黑柔软的发顶，缓缓眯起眼睛：“刚刚跟你打电话的是纽曼吧，你的顶头上司。”

　　应眠受够他的质问与猜测，撑着桌面起身，椅子与地面划拉出刺耳声响。

　　她直直与他对视，声音冷的彻骨：“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顾熹平？我们在三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你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前任吗？”她伸手，指向门口：“好走不送。”

　　·

　　雨越下越大，马路水泄不通，纽曼比预计到达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他正要给应眠打电话，手机上已经收到她发来的会议室信息。

　　纽曼笑笑，抬脚往电梯走去。

　　定稿会很顺利，会议结束，纽曼看向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应眠。
　　会议室内其他人陆续离开，他敲了敲应眠面前的桌面。

　　“怎么在发呆？”

　　会议室内空旷寂静，应眠反应过来，笑笑，“想到别的事情了。”

　　纽曼：“去吃饭？Anna推荐了一家不错的餐厅，你应该也会喜欢。”

　　应眠点头。

　　电梯到达负一层，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月底是慈善拍卖了，本来想趁着过来问问你具体安排，”纽曼甩了甩车钥匙：“但是亲爱的，你看起来状态不好，需要好好休息。”

　　这姑娘三年里给Muse带来不少贡献和突破性进展，完完全全把工作当自己的生活在过。

　　这哪吃得消啊。

　　对上纽曼略有些担心的视线，应眠笑笑，没否认自己的情绪：“谢谢。”

　　不远处车灯闪了闪，两人走向车子，在半路被一道声音叫住。

　　“纽曼！”

　　熟悉的声线，应眠转头。

　　顾熹平一手收在口袋里，肩宽腿长，几步便走到他们面前。

　　纽曼和他显然认识，也很惊讶，“hey！”
　　他笑着道：“我的飞机晚点了，不然能亲自参与下午的合作呢！”

　　纽曼想问他怎么合作完成还在这里，顾熹平一摊手，看起来很无奈的样子，“车子出意外，大雨堵车，司机还没来。”

　　纽曼了然点点头，对大雨感同身受。

　　顾熹平问：“你们正要去...吃晚餐？”

　　应眠倏然抬头，清冷瞳孔死死盯着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纽曼很爽快应了声是，“Anna推荐的一家餐厅，据说很不错。”

　　顾熹平来了兴趣，“哦？是哪一家？”
　　他道：“我对江市不熟，看来改天要和Anna取取经。”

　　他语气熟练又自然，说Anna的名字时甚至略去尾音，听起来非常亲昵。

　　应眠垂眸看着潮湿漆黑的地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

　　纽曼干脆笑道：“不如顾先生今晚赏光和我们一起，就当为合作庆祝了！”

　　随口一问，他根本没想过顾熹平答应的可能性。

　　这位顾家掌门人的时间多宝贵，服装只是顾氏众多产业线中的一条，顾熹平能站在这和他们寒暄，已经很给面子了。

　　纽曼已经为顾熹平准备好拒绝的台阶，没想到面前的年轻男人眸光向旁边轻轻一扫，随即应下：“这个提议不错。”

　　纽曼微愣，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从开始至现在一言不发的应眠。

　　两人离得很近，他拍了拍应眠的手，“Mia。”

　　纽曼的意思是提醒她回神，语调温和平静，没有半点责怪意思，应眠被拍了下，也没有半分躲闪，转头跟他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抬头看过去，语气客套：“嗯，欢迎顾先生。”

　　二人的小动作中透露着非同寻常的熟悉亲密，顾熹平眸光暗了暗。

　　他扯出一丝笑：“今天麻烦你。”

　　纽曼是游走生意场多年的商人，在顾熹平开口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他态度的变化，然而等他看过去，男人嘴角带着温和笑意，态度很友好。

　　错觉吗？

　　司机将车开了过来，纽曼不再纠结，他轻轻拍了拍应眠肩膀，“你先去。”

　　应眠应了一声，“嗯。”

　　全程交流下来，除了纽曼提醒的那次，应眠没和顾熹平有任何对视和言语交流。

　　纤细身影毫不犹豫转身走向副座，顾熹平眸光沉沉，锋利薄凉的唇角缓缓拉直。

　　他的视线不曾从应眠身上离开半分，纽曼确认她上车后，回头刚要招呼顾熹平一起过去，蓦然看见那道沉沉目光。

　　这是...
　　生意场上无善人，纽曼知道这个道理。

　　联想到刚刚应眠不同寻常的表现，他想了想。
　　难道是...合同条款顾熹平不满意？

　　顾熹平谈判出了名的凌厉不留情面，他怎么可能在不满意的情况下依旧和应眠达成合作。

　　纽曼在路上听说这次合作的前期资金80%由顾氏提供，难道是这个——

　　顾熹平此时看起来不好接近，纽曼猜测百分之九十是这个原因，也不想这时候去触霉头，于是颇为小心地和他保持着距离，笑笑：“上车吧，顾总。”

　　·

　　纽曼的位置是上飞机前订的，临江靠窗的二人位。

　　临时多一人，他问助理是否有更合适且宽敞的位置，助理曾陪Anna在这边呆过很长时间，效率高且熟悉情况，换了一处。

　　纽曼松口气，看看一言不发的应眠，又看看闭目养神的顾熹平，只希望今晚能顺顺利利度过。

　　Jean Georges是历史悠久的米其林三星，环境雅致，大厅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小调，壁炉中火苗寂静燃烧着。

　　服务生带领三人走至一张四方桌前，这里远离大厅中心，僻静的同时很好保证了几人的谈话隐私。

　　纽曼笑了下示意应眠先入座，待服务生拉开第二把椅子时，他看向顾熹平，“顾总？”

　　顾熹平面色冷然，看不出喜怒，好在他没拂了纽曼的面子，在应眠右手一侧坐下了。

　　他身高腿长，气场十分强烈，入座时，烛光映出的身影从应眠身上掠过。

　　清淡冷冽的霜雪气息萦绕在呼吸间，她轻轻抿唇，垂眸看菜单。

　　纽曼在对面坐下。

　　顾熹平的存在感太强，应眠几乎能感觉到他每分每秒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没心思挑选菜品，纤细指尖随意指了个套餐：“这个吧。”

　　服务员微微弯腰，看清名字后，正要重复一遍确认，顾熹平忽然出声：“你不吃鱼。”

　　他语气冷静，目光直直与应眠对视。

　　服务生和对面的纽曼皆是一愣，视线齐齐落到两人身上。

　　“女士...”

　　应眠抬眸，静静看了他半晌，倏然收回视线。

　　细白指尖指向菜单上的展示照片，她仿佛没听见刚刚男人的话，对服务生说：“就这个。”

　　“好...”服务生应下，收回视线时余光恰好扫过旁边的男人，手不自觉抖了抖。

　　顾熹平眸光沉沉。

　　应眠没看他，面色始终平静。
　　合上菜单，她语气温和缓慢，仿佛刻意要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顾先生应该是把我和另一个人记混了。我不是温小姐。”她随手将菜单递出去，声音明显冷了下去，“我知道自己的喜好。”

　　她就差没指明顾熹平多管闲事。

　　二人间气氛瞬间冷凝，应眠毫不退让地直视那双熟悉眉眼，竭力压下心中苦涩。

　　他凭什么。
　　在即将和温茗订婚的这一刻，装模作样的表现在乎。

　　雨依旧下着，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室内昏暗，白皙耳垂上缀着的浅蓝色碎钻隐约折射出几道微弱光线。

　　顾熹平的目光从她白皙面容上扫过。

　　她跟他扯什么温小姐。

　　很好。

　　余光扫到服务生在刚才为他翻好的招牌菜品那页，顾熹平一双黑眸沉沉，烦躁到想立刻让那张印着精致鱼片的照片消失。

　　一千一百二十六天。
　　没有理由，没有提前告知，只有短短四个字，和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她已经出国的消息。

　　他等了三年，听说她会出现在那个拍卖会，让周潇推了合作，亲自去参加。
　　听到的却是那句“我不可能和他在同一座城市”。

　　顾熹平倏然收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薄唇紧抿。

　　他不知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那双漆黑清冷的眸子明明充满爱意澄澈，是璀璨鲜亮的色彩，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幅样子。

　　冷漠苛刻，半分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