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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纵使相逢应 ...

  •   相比起柏青梣,柏青槿更像一个符合世家要求的大小姐。性情高贵温婉,聪颖不凡,她在国外攻读艺术专业时,斩获好几个国际设计大奖。她在本科期间就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和个人品牌,Hibiscus这个名字在时尚界一度声名大噪,却也犹如朝开暮落的木槿花,盛放没多久就画上了句号。

      在父亲的授意下,她早早回国和顾家长子结婚,婚后第二年生下了顾尧。联姻的第四年,她察觉丈夫的不忠,这种事在圈子里似乎司空见惯,但柏青槿决然选择了离婚。顾家因此一事颜面大失,挽回无果后恼羞成怒,便将年幼的顾尧藏起来,拒绝母子相见。

      那年柏青梣刚刚十五岁,得知此事后独自找上顾家的门。众目睽睽之下,将顾氏全家骂得抬不起头,他将顾尧带回了柏家,顾家和柏家从此结仇。

      同年柏青槿和柏青梣的父亲病重,母亲不顾旁人反对,执意要求丈夫放下BI事务出国疗养,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无济于事。从查出重疾到去世,前后不过半年光景,母亲哀毁欲绝,亦在三年后告辞人世。

      父母双亲皆因病而亡,成为柏青梣从医最直接的契机。柏家本就是中医世家,民国时救亡图存,不得不弃医从商。柏青梣于医学一道惊才绝艳,兴许也有祖上渊源的缘故。

      幼弟志不在此,更何况学业未竟,身为柏家长女,BI的重担毋庸置疑落在柏青槿身上。万人趋之若鹜的时尚天骄是她,商界杀伐果决的BI主人是她,姐弟母子相依为命是她,不为人知处、茕茕孑立之人也是她。

      她一直非常清楚自己需要担当的角色。无论是联姻的筹码、柏家的掌门人、还是母亲和姐姐。
      柏青槿的身上有很多标签,像她的姓,像她的名。

      ——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
      朝见花开暮见落,人生反复亦相若。

      柏青梣抬手将灯按亮。

      柏青槿大多时间住在老公馆,她在那里特意留出一个房间,专门用来陈列柏青梣获得的各项荣誉以及家庭照。她在瀛庭留宿不多,客房只有几件造型独特的艺术品,都是她旧日在拍卖会搜罗回来的。

      时隔五年有余,房间内陈设如昨。柏青梣的客房往日都会由柏青梣亲自打理,然而自从生日会至今,柏家危局重重,自然无人能再顾及这小小的房间。转眼过去月余,屋子里积了层薄灰,房门一开,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下拂动翩飞。

      柏青梣俯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块方巾,仔细折叠整齐,将桌子上的摆件拿起擦拭。陶器触手微凉,重量不轻,他没料想自己竟没能拿住,手腕被带得向下一坠。

      针刺般的痛楚顺着手背向上,柏青梣蹙紧了眉,垂眸望向自己颤抖的手。

      自从生日会遭遇枪击至今,他伤得太重,因为频繁输液,不得已埋了留置针。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药物毁伤血管,稍微用力便传来阵阵酸痛。医生的手是执刀的手,更是断生死的手,它要保证有力、灵活、稳定,才有资格执起那把刀。

      每一个医生都会对自己的手珍惜备至,柏青梣待之尤甚。他每年春天都会依照古方亲自研配药膏,哪怕那双手如今执的不再是手术刀,而是换成黑金色的昂贵钢笔,却依然数年如一日浸着浅浅的木芙蓉清香。

      只是生死之下,有些东西终究会成为奢望。

      他静默地看了手上埋着的针头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小心端起那座雕塑摆件,仔细擦拭干净,再依照记忆放回原位。

      房间里的陈设不多,饶是如此,对柏青梣而言也实在勉强。只是将桌案整理干净,额上就已经冷汗涔涔,不得已扶着桌沿歇息片刻。

      他的肺部被孔雀的毒素蚀得太厉害,出血点密集又频繁,因此导致严重的贫血,稍站一会儿就眼前发黑,眉心更是撕裂般的疼。止痛针的药力作用在中枢神经,将疼痛模糊为一种半梦半醒的感觉,无数声音在耳畔纷至沓来。

      或许因为此刻身处柏青槿的房间,那些声音较往日更加吵闹。

      贫血引起耳鸣晕眩是正常的,阿片类药物会引起幻听,这也是正常的……柏青梣战栗地呼吸,用尽力气握紧手中的方巾,调动记忆里最基础的医学知识告诫自己:放松下来,深呼吸,那只不过是——

      “……你不知道你这样就像疯了一样,妈妈看见了,也一定会被你吓到的。”

      紊乱破碎的呼吸霎时一停。

      秋水眸茫然地睁大,耳旁无数的杂音中,唯独这句话格外清晰,时隔五日再度在记忆里震耳欲聋地响起。

      视野里一片破碎的光斑,却又像是回到探望室那面厚重的玻璃前,青年望向他的眼神悲伤而绝望,像是在他身上追缅什么一去不复返的影子。

      柏青梣按着胸口猛烈地呛咳起来,一念之间气息走岔,咳起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得不弯下腰去,湿濛濛的额头抵着手背,越咳越没有力气,孱弱的呼吸凌乱断续。

      他咳得伏在桌案上,头埋在手背,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失力滑落,又挣扎着抬起,攀住桌沿。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平复,唇齿间血气淋漓,下意识地紧紧抿住,就像是要被风雨吹散了,骨头仍然是硬的,一折再折,依旧未断。

      然而这一次,柏青梣没再抬起头。

      他艰难地呼吸,深埋在手背的针流出血来,染红了白色的医用胶带。耳边的幻听因为方才这一阵折腾淡去很多,房间重归安静,可他还是没有抬头。

      柏青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害怕。

      他刚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却像是已经走过一生。年少时受尽宠爱,亲长视若掌中明珠;求学时万人倾慕,潇洒意气掷春光;他曾同天夺命,不言败字;也曾轻时傲世,目下无尘。

      后历经命运跌宕,世事风霜,仍如一痕清冽的刀锋,通透决绝,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旁人或敬或畏,世间流言蜚语,他从未在意。
      他若是会在意这些,也就不该是柏青梣。

      然而那日见过顾尧后,从未被压弯的脊背像是在一夕间磨折。

      他忍不住回想那个孩子的话,又逼迫自己用繁重的事务压住那些不堪的念头。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他再度推开长姐的房门,心底的声音终于避无可避。

      ——阿姊。
      我若已变得面目全非,他日九泉相见,你会认出我吗?你会害怕我吗?

      有很多很多声音曾经被他甩在身后,继承BI之初的质疑、年少肆意妄为时的责备、绝望的控诉、恶毒的诅咒,那些曾被他视为过眼尘泥的一切,都化为藏在影子里的魑魅魍魉,如今全都报复一般追了上来。

      深夜寂寂,连日劳心费神,他早已疲乏至极,只能任凭理智被寸寸击碎,没有丝毫抵挡的力气。

      柏青梣天生不知逃避二字,纵是风刀霜剑,也向来直面相迎。他要救的人,哪怕拼上自己的命,也要将之从死神手中挽回;他要想明白的事,就算将自己消磨得形销骨立,也要求得一个答案。

      这样的人往往事有所成,却也像是绷紧的弦,孤音横绝,总有弦断的那天。

      他太累了,凤鸟翅翼上都是风霜雨雪割裂的伤,疲惫感和力不从心渐渐吞没了他,但人既然还活着,就要撑起柏家的门楣。而这一切,都被他羽翼下保护的孩子视为令人畏惧的执念。

      若不执我,无烦恼故;我执为根,生诸烦恼。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自寻烦恼吗?

      人活在世,总有自己勘不破的事。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低低咳了两声,终于从肘弯间抬起头。

      胸口一阵阵滞闷,哪怕是刀绞之痛,时间久了也只觉得麻木。

      柏青梣缓过半晌,扶着桌沿慢慢起身。他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拉开玻璃门,步履踉跄地来到露台。

      夜色已深,寒风一瞬将人从里到外吹透。明日许是要下雨,今晚的风尤其湿冷,柏青梣身上只系了一领睡袍,冷得忍不住瑟缩了下。凛冽的风刮过喉咙,泛起隐隐的血气,耳旁的声音终于全部平息。

      这样的安宁实在太难得,一时恍惚生出错觉,像是天地之大,唯有这一隅能容他喘息片刻。

      他有些贪恋,饶是指尖冷得青白,仍然没有折返回屋,紧了紧衣领,往栏杆旁走近几步。

      瀛庭举架很高,虽然只是三楼,越过露台栏杆向下俯望,已经看不太清花园的模样。皎洁的月色犹如薄雾,将他站着的地方衬托犹如海市蜃楼的高阁,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听,耳畔似乎有声音在低低诉说:
      大星小星都要坠落,这是宿命。

      ——凡世间之物,皆应沉坠。

      许是因为寒冷,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柏青梣觉得自己在剧烈地发抖,甚至连站稳的力气都被剥夺,踉跄一步摔到栏杆上。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就在他的身后,声音听起来充满困惑,又在下一个瞬间,语调因为惊惧骤然变得高亢:

      “——青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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