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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 自闭了哈 ...

  •   ·贰拾叁·

      顾须归在永乐宫待了一阵,那几个太后身边的嬷嬷终于肯放她归去了。她起身敛衽,出了正殿,沿着回廊往外走,蓦地顿住了脚步——
      院中空阔处,日头正毒,白花花的阳光像是泼下来的滚水,灼得人睁不开眼。那烈日底下,直挺挺地跪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是先前偷偷给她递茶水的那丫头。
      那小丫鬟的一张脸已被晒得通红,红得几近发紫,额上汗珠滚落,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跪得笔直。嘴唇干裂起皮,隐约渗出血丝,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也不知她在此处跪了多久。

      而廊下荫凉处,那几个老嬷嬷倒是自在,搬了竹椅,三三两两围坐一处,手里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茶盏搁在小几上,其中一个正讲着什么趣事,引得余人掩口而笑,目光却不时从那丫头身上掠过,冷漠而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株被晒蔫的草,好不冷眼旁观。

      顾须归站在廊柱后望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上前想将那丫头从滚烫的地面上扶起来,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曾上前,只僵了半晌,指了指那丫鬟,开口:“……敢问嬷嬷,她还要一直跪着吗?”

      几位老媪面面相觑片刻,似是不曾听到她的话一般。顾须归不死心地重复了一遍:“她还要一直跪着吗?”
      见她有些恼,其中一个面上才挂上一抹笑,道:“太后让六王妃来学规矩,而不是让六王妃来教婢子们规矩。”
      言罢,又冷言冷语地同那小丫鬟道:“滚回去罢!”

      那丫头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低垂的头稍稍抬起,露出一双被汗水腌得通红的眼睛。她看了顾须归一眼,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将额头更深地叩了下去。

      顾须归正欲说些什么,却见两名健壮内侍已将那丫头牵曳而起,一左一右架了臂膀,连拖带拽地直往宫门而去。那丫头面色灰败,眸中无半点波澜,面上泪痕早干,唯余两道浅白痕迹如枯井残雪。

      永乐宫的朱漆大门沉沉合拢,发出闷然一声响动。顾须归隔门而望,只见那丫头单薄的身影被门扉一寸寸吞没,终至没入宫墙转角,了无踪迹。少顷,门外隐隐传来板子落肉之声,沉闷、钝重,一下接着一下,间杂着断续的、极力压制的呜咽。那呜咽细若游丝,几不可闻,像是从喉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力。又过片刻,连那声音也消散了,宫巷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恍惚的错觉。
      永乐宫内,几位老宫媪依旧围坐于窗下,说说笑笑,手中针线穿梭不停。一针起,一针落,绣的是花开富贵、鸳鸯戏水。她们神情安详,言语闲适,仿若方才门外那动静不过是风吹落了檐角一片枯叶,不值一提。

      “快些清理了不干不净的,别污了太后回来的路!”那为首的老媪遥遥喊道。

      顾须归望着,眼中唯余一片惊骇。

      她原以为宫闱深处腌臜不堪之事,纵有千万,也该遮遮掩掩、藏于人后,却不曾想今日竟有人这般不加掩饰、明晃晃地做在她眼前,杖责、消声,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叫人毛骨悚然。
      ……好一幅吃人的光景。

      走出永乐宫时,顾须归有些魂不守舍,忽地听见有人唤她。
      定睛一看,竟是谢湛。

      她忙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成均替她掀了帘,送她上车。
      待进了舆轿坐定,谢湛瞧见人七魂丢了三魄的模样,方问道:“太后可有为难你?你脸色不大好。”
      顾须归摇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倒不算为难。既是我有错在先,太后小小惩戒一下也是应当的嘛。”
      谢湛点点头,轻声道:“太后的脾性你自是不是了解。她那人,最重规矩。若有受不住的,便一定要同我讲。我虽身子骨弱,却也是谢家子孙,她到底会赏我三分薄面。”

      顾须归淡笑了一下,便不多言。

      她何曾温钝的一个人,却也看出今日太后并不只是为了敲打她。在宫中,尊卑分明,等级森严,宫里的每一寸台阶,都是用人的骨头垫起来的。太后眼中,主仆云泥之别,那累累白骨堆砌起来的森严规矩之上,想站得稳,谁人都能做垫脚石。
      且在宫里,草菅人命就是一眨眼的事。

      顾须归大约明白,新帝之所以为推行新制而寝食难安,乃至区区女学改制亦屡遭掣肘、朝堂之上诘问不绝,其根由并不在条陈疏漏,也并非圣意不坚,而是在这九重宫阙、朱墙高耸之处,日日皆有吃人之事上演,无声无息,白骨堆阶,却人人视作寻常。

      无论是宫墙之内,还是庙堂之外,新制之立,无异于从王公贵胄口中夺食。那一班人,平日里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倚仗权势而行无忌,新法若行,便再不容他们花天酒地、恣意妄为,亦再不容他们将权柄视作私器,以百姓为刍狗,更不能容他们将草菅人命当作寻常、将滥杀无辜视为等闲。这等削其利、断其路、揭其遮羞布的事,岂能甘心?
      而新帝一人之威,终敌不过悠悠之众口、冥冥之积习。那些根深蒂固的规矩、盘根错节的利益,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了。
      这大约也是新制的难处吧。

      顾须归默默地想着这些,一路无言。

      大抵是察觉到她情绪不高,谢湛也未再开口多说些什么。宫里什么样,他不是不晓得,那些个掌事宫女的说教,也许就够她一阵子受的。在承安殿同谢泱说的那番话,让他着实破了对她的刻板印象,重新认识了她一番。她的见地不落窠臼、字字新奇,寥寥数语如利刃剖竹,直指女学积弊之要害。这般论调与宫中那些因循守旧、粉饰太平的太后之党南辕北辙。如今他沉疴既愈、体魄复健,顾须归初入宫闱之时又已锋芒微露,言辞见识皆非寻常,太后岂会不忌惮?

      舆车一路行至靖王府,二人便径自去了膳厅。今日的菜做得丰盛,谢湛料想她累了,特意吩咐人将菜样做得多了些。顾须归十分麻木地往嘴里送着饭,眼神空洞。

      碗里的米扒拉到一半,被谢湛拦了下来:“怎么不吃菜?”
      “啊?哦。”
      顾须归回过神来,苍白地笑了一下,“吃的。”

      她那神色比哭还难看,谢湛眉心不由得一蹙:“怎么了是?”
      顾须归打哈哈:“许是累着了吧!”

      她不敢把近日永乐宫当着她面打死一个丫鬟的事儿告诉谢湛——更何况那丫鬟是好心,因为她才丧命的。顾须归本就愧疚极了,又被永乐宫的行事作风吓了一番,自是不愿再回想。谢湛看出来了,但没问什么事,她便也不提。他们之间区区认识不过三两天,没到坦言道出心中惊惧的程度,这点顾须归还是有分寸的。

      “我今日叫人做了乌梅豕肘,浓油赤酱,最是下饭。”谢湛往她碗里拣了一块肥瘦相宜的肉,“尝尝。”
      “好。”顾须归笑了一下,将那块肉放在嘴里,嚼得没滋没味。

      虽跟顾须归吃饭没几次,但哪怕她要早起,吃饭也是津津有味的,而不是如今日这般,连吃肉都失了兴味。

      谢湛便放了筷子,盛了碗乌梅浆给她:“蜀地的乌梅最好,其果粒饱满圆润,味兼甘酸,入口生津。平阳侯夫人母家在蜀地,故子瑜常得,便也托人给我送了些。今日日头大,料想你是中了暑气,脾胃不舒,饮食寡淡。这乌梅浆饭前便做好了,一直置于冰釜之中,入口凉沁心脾,酸甜醇厚。我给你盛一碗,你且尝尝合不合口。”
      顾须归笑了下,脸色也跟着好了些:“谢谢。”
      谢湛温和一笑:“何需客气。”

      这话说的,似是他们之间无需顾及避嫌一样。
      虽说律法上有个什么和离冷静期,但因着这个,他们也没正式提和离这事。……不管怎样,总归以后也是要分开的吧。
      顾须归想着,心不在焉地扒着饭哼哼了两声,把谢湛敷衍过去了。
      ……

      二人今日起得早,饭后,顾须归便困得眼皮子打架,一头扎进了寝殿。谢湛瞧着这日头是愈发烈了,便着淡烟、疏柳二人将窖中藏冰取了出来,分置于各殿的冰鉴之中。顾须归宝贝的那几片后院的草植,他也不曾落下,料想她如今是没心思照看这些的,单是早起一条就让这人要了命了,便喊了小厮寻了些芦竹篾条来,就着花圃四角搭起矮棚。

      他亲自在院内,倒惊了季叔,方一用了饭出来就看到主子顶着毒辣的日头站在后院指挥:“那边再高些,对了。……顶上那里的苇帘太密,遮了日光不好,疏疏覆上一层即可。”

      季叔忙撑了伞跑进后院:“日头毒,王爷快些进去罢!院内这些事繁杂,有老奴操心呢。”
      谢湛笑了笑,额上已沁出薄汗:“不妨事。尹先生不是也说要我多走动走动,略沐日光,于气血运行、周身康健皆有裨益。季叔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的。”
      “也好!”季叔畅然一笑,“王爷自打江南回来,精气神都好多了,也多亏了尹先生啊。”目之所及小花园里那几个忙忙碌碌的小厮,“这矮棚是……”
      谢湛微微一哂:“我见她爱护那花草,近日,日日都要去宫中,怕是无暇顾及。往后这几日雨水不足,日头又大,想来这些花草也荒废了。方才路过,便想着搭个矮棚,既遮了正午的烈日,又不碍早晚的斜光透入,想来应是能让这些花草精神几分的。”

      季叔很明白“她”所言指谁,只笑了笑,不曾点明:“王爷思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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