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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番外      ...


  •   易辞晚又算错了账。

      已经不记得是她第几次出错了。

      母亲的训诫声在耳边响起,将她慌张的不知落向何处的思绪拉回,一条翠绿的竹条随即出现在眼前,“我们易家的女人,往前数百年,能上阵杀敌护佑家园,到如今也能压着那群臭男人一头,把他们手里的钱一分一分赢到手,你今日错了一笔,他日旁人便能借机夺你一笔,学了这些日子,怎么如此没有长进。”

      “我教你学做生意,不是让你在这屋子里面整日打算盘,看看账本使唤旁人,出海、押镖,你样样都不许落,”母亲说罢,摊开她的手重重地挥下竹条,清脆的啪声后,是掌心一道明显的红痕。

      易辞晚只管埋下头,伸出去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发颤。

      “外头……太吵了,我有些分神。”

      听说是官府奉命搜查徐家。

      人人都说徐家贵极,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出了名的显赫,云祥是徐家的祖籍,任谁到了外人面前,总是有几分的意的,更别提集云书院名满天下,高中的举子里书院独占三成。

      母亲听到这里似是一声轻叹,连带着对她的火气也消减了几分。

      徐家败了,往后云祥人的生意怕是不好往外做了,罪官故里,又地处边境,曾为邻国占领多年,附近州府总拿他们当外人,也是借了徐、言两家的东风,才好在外头行走。

      或许从那时候起,易辞晚便失去了所有钟爱之物,她每日都很忙,既要学经营之道去得母亲看重,也要精通琴棋书画去讨父亲欢心。

      城里眼见着是越发不太平了。

      父亲为和离搬去了别处,母亲又严令不许她外出,她好像日日都在挨打挨骂,总是做什么都不让人满意。

      手掌肿了消消了肿,指节挂了厚厚的茧,易辞晚缩回手,只是攥紧了拳头,将账册翻过来,重新核算账目。

      她其实……真的很讨厌这些。

      朝廷要查徐家的罪证,官府差人到门上问话,母亲收拾着过去。

      易辞晚才从书案上缓缓抬起头,忍耐多时的泪决堤而出,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泪却怎么也擦不净。

      今日是个好机会,她这样想。

      她有些想念父亲了。

      “方姨?”她试探着唤了两声,外头无人应答,应该是到前厅去了。

      易辞晚捂着手掌心起身,将算盘挥落在地上,拽了拽墙角打瞌睡的小丫鬟庭罗。

      “去叫上你姐姐,我们去给父亲送画,”易辞晚将书案上的账册推开,提起桌面一撮丝线,一块木板被提了起来,这下头是个暗格,易辞晚将暗地里临摹的那些书画都藏在里头。

      她将宣纸卷起,重新盖上木板,催促着庭罗带路。

      “怎么打湿了啊,快擦一擦。”

      一股疾风毫无征兆地卷来,吹散了易辞晚手里的画纸,风拽起一角,将画纸扬开“哗啦”一声往来时的巷子翻滚,沾进路面的积水里,才勉强停住。

      水晕染了画纸上的墨痕,一丝丝扩散。

      易辞晚惋惜道:“我画了好几天呢!”

      庭罗和梧绿身形矮小,怎么也追不上风的速度,跟着画纸往回跑了很远。

      徐家人求饶的哀嚎裹在风里,似乎无处不在。

      官府将所有与徐家相干的人,以雷霆手段逐一拖出了家门,或是下狱,或是驱逐,那些曾经受过恩惠的人,甚至很难在街头巷尾瞧见他们的踪迹。

      因为没人能斗得过官,更没人能与老天抗衡,徐家气数已尽,声望太过,在此之前,人人皆以徐家门生为荣,百姓们不知徐家所犯何罪,只是看着这样辉煌的门第,一夕之间荡然无存,无非是在茶余饭后一点感慨罢了。

      易辞晚还是忍不住悄悄走了过去,从人群中仰望徐府大门,亲眼瞧见一名素衣妇人被官差从门里拽着胳膊往外拖,背上的衣料被磨成了碎布条,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血迹。

      她咬紧牙关,似乎不屑喊一句救命。

      “天可怜见的,”百姓们不敢直言,只能低声缩着肩膀挪开视线,“听说不过是照看祖宅的旁支,素日对咱们这些穷苦人家,也是格外厚道。”

      无钱读书的贫家子弟,也可入集云书院读书,由徐府出资培养,要知道士农工商,上品之道人人艳羡,读了书考取功名,便能改换阶级,光宗耀祖。

      以后云祥人若想读书,只怕是难了,外间人怕是对他们避之不及。

      刘培捧正官帽,挺立于府门之外,将徐家旁支拖入正门前跪下,他特意吩咐将百姓赶至此处,当众细数徐家罪状,这些旁支本不在定罪的名录之内,只需查没家产即可,但刘培却以查出的家产太少为由,力指徐家人偷藏私产,当众鞭打,直到说出财产下落为止。

      一声声鞭响,挨不住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被草草拖去板车里,如沙袋一般层层叠放。

      这杀鸡敬猴的法子,吓得云祥百姓敢怒不敢言。

      易辞晚躲在人群里,捂紧了嘴,除了为徐家人惋惜外,她第一次发现,这位到任不久的县令,远不如初见那日那般和善。

      可父亲与这位刘县令几乎一见如故,也与母亲彻底闹翻了脸。

      自那以后,她总是时不时提醒父亲,莫要与刘家多做来往,父亲对她的态度却越发不耐烦,直到她发现,易家的生意总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意外。

      母亲操碎了心,身子也越来越差,她的脾气格外暴躁,几乎药不离口。

      她们不再像一对母子,倒像是东家和管事,聚少离多,总是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问的也多是些生意上的事。

      易辞晚十二岁便出了海,彭满博满的三位兄长就在那时出了意外,她跟随车队押着三口棺材回来,就见方姨从白事铺子匆匆带回一箱子物件。

      母亲熬了一月便去了,走的时候仍旧心有不甘,易辞晚流干了眼泪,独自支应门庭,日日面对那些表面哀婉,实则心有算计的人。

      她再一次见到刘培。

      那日久不登门的父亲恭恭敬敬地请人进门,刘培朝她亮出了一份从县衙取来的婚书,要求易家依婚书承诺给出铺子,更以孝道迫她认父,让楚翰插手易家之事。

      易家亲族欺她孤弱,也接连上门逼她让出主家之位,易辞晚就像是一叶孤舟,被所有人推向了江心,失去了靠岸的资格。

      她昏睡了整整一日,再度睁眼,便是将所有人叫来易家祠堂。

      易辞晚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祖父的灵牌,取出盖有印章的遗书。

      “祖父遗命,如果家产不为易家本家子女所得,依照约定,各铺面为跟随起家的掌柜所得,并即刻遣散易家,”那日,易辞晚起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既然我作为本家唯一的后人,都没有资格接管家业,那么今日易家干脆就散了,诸位好聚好散,来日我易辞晚若东山再起,再与各叔伯同心协力,”她说完,吩咐方管家取主家印,企图将其砸碎,被随后赶来的堂祖父们拦下。

      她是知觉迟缓的人,这时候站在延续了不止几代的易家祠堂里,头一次知道要做下一个觉得,究竟有多艰难,房上横梁已然腐朽,随着易家那点子微弱的风光摇摇欲坠,沉默间,已有数位族老起身,叹息着被人各自搀扶,缓缓离开这令人惋惜的地方。

      手指嵌进牌位裂隙,顺势往下探去,苦涩从四面八方渗透攀爬擒住咽喉,她甚至有些缓不过气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人心,有种想哭却又哭不出的冲动。

      这样的感觉,也曾在祖父离世之际折磨了易辞晚数个日夜,那时候,她总是独自寻一处僻静的角落,硬生生捱过去,一点一点开解自己,可惜时至今日她却等不及了。

      “等等……”易辞晚抬头,松手抚上脖颈,暗暗用力想压制那股情绪,她不敢再开口,怕多说一个字,便溃不成军。

      那些人回了头,带着失落与无奈。

      除了期冀……便是那点怜悯,也透露着微弱的隐忍。

      可他们瞧见易辞晚将那小心捧着的牌位生生抽开,那些上了年纪的易家老人,恍惚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少主家!”易伯年从沉痛中回神,踉跄几步冲上前,磕磕跘跘地落了泪,颤抖着手拽住易辞晚,“何至于啊——”何至于就到了这地步。

      易辞晚摇头,轻轻抚开他的手,无视恳求,默默翻开官府所授公凭,高举祖宗牌位之前付之一炬。

      这份她拼命挣来的出海资格,她再也不愿让易家人同享。

      “从此,易家出海的生意尽数中断,外间经营折价变卖,通通撤回云祥,各家按例拿回份额,落定契约,再不相干。”

      那一日,她卸去宗族大半责权,成为易家名副其实的主家,虽仍旧受人桎梏,却至少守住了母亲记挂一生的地方。

      此后,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离开云祥东山再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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