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占位》三两许

17、倾听

　　公司对这个新项目很重视，被通知参会的都是各部门的得力干将。

　　但今天所有人都把皮绷得死紧，除了表明他们的态度外，还因为原燎极度冰冷的神色。

　　在半年前，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男人不过是个性格乖张的废物点心。总是满脸的冷漠神情，大概是富二代不屑与他们这些屁民为伍所以拉起来的警戒线。

　　但经过大半年的共事，众人只觉得这张面无表情的酷脸是如此赏心悦目，是带领他们登上高峰的旗帜。

　　如果此时这旗帜不要冻得梆硬，像是死神的镰刀，那就更好了。

　　本应该是荣景鹤主持会议，现在临时换成姜总。

　　任命了各部门负责人，分配了各自的任务，说明了项目流程。更细节的东西需要项目正式启动后再讨论，现在就只是让负责人们初步沟通想法和意见。

　　等众人达成一致，一道道视线又集中到原燎身上，会议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原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原燎扫视过众人，他的目光宛如极地凛冽的寒风。要是以往，他确实会放松点神情，用硬的敲打几句，再来软的鼓励几句。

　　但他现在实在一点心情都没有，简明扼要地总结陈词： “这个项目是公司通往新未来的敲门砖，意义重大。各位务必认真对待。散会。”

　　原燎将笔盖摁回去，合上笔记本，起身回办公室。他本就身高腿长，此刻走得脚下生风，小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突然，他脚步一顿，小李险些刹不住车，平白被吓出一身冷汗。

　　原燎转过头：“荣秘书有和你说哪些文件需要我今天处理吗？”

　　小李立正站好：“有的！我马上送到您办公室。”

　　“嗯。”原燎点点头，再次迈开脚步。

　　小李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原燎刚才停下的地方是通往董事长办公室和行政部门办公区的岔路口。来不及细想，他跑回工位，放下笔记本掏出手机，按照荣景鹤给他列出来的项目一条条去找对应的文件。

　　荣景鹤的指示非常清楚，何况这些文件之前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小李搜集得十分顺利。

　　抱着文件去送，荣景鹤办公室的玻璃门没有合上，小李穿过外间，小心翼翼地敲响原燎办公室的门。

　　他的心咚咚咚跳得厉害。

　　“进。”门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小李推门进去，短短几步路他踮着脚走得胆战心惊，生怕脚步声大了被原燎锋利的视线捅个对穿。他始终半垂着目光，不太敢看桌子后的那个男人。

　　把文件轻轻放到桌子上，一双修长的手拿起文件快速翻了一遍。

　　小李听到原燎说：“辛苦了，去吃饭吧。午休结束就上来取。”

　　“好的！”小李应答得利索，飞快地撤出董事长办公室，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听原总这说法，是打算中午不吃饭不休息了？这个念头在小李脑中一闪而过。他摇摇头，止住自己“妄揣圣意”的想法。

　　在食堂吃完饭，婉拒了同事饭后的遛弯邀请，他直接回工位严阵以待。

　　掐着点等在原燎办公室门口，小李十分纠结原燎的“午休结束就上来取”，到底是让他午休一结束就敲门，还是隔个三四五六分钟再敲门？

　　他真的佩服荣秘书能天天面对这个男人，要是他天天在那种压迫感下干活，八成没多久就得神经衰弱。

　　小李猛地咬牙，敲门！

　　“来得正好。”原燎让小李去拿桌上他处理好的文件， “我下午要出去，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好的，原总！”

　　等小李抱着文件离开，原燎也拿起外套出门。前台的美女看他恨不得三步并两步地穿过走廊，看样子不太像暂时外出，就拿起钥匙去锁办公室。

　　原燎一路快走，摁电梯按钮的力道都有几分凶狠。

　　电梯里信号不好，下了停车场，原燎一边朝停车位走去，一边拨通了荣景鹤的电话： “喂，景鹤，你现在在哪？”

　　荣景鹤似乎惊讶于他这么快就把事情处理完，沉默了片刻，还是报了他现在所在的位置。

　　不是他的公寓，而是一家酒店。

　　“我知道了。”原燎压下心中的疑惑，直接开车过去。

　　没有早晚高峰，洛畔的交通网络还是相当便捷的。三十分钟后，原燎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直接上楼，顺着荣景鹤给的房间号去找。

　　“原总。”荣景鹤开了门，原燎站在门外像一头暴怒的怪兽。

　　刹那间，荣景鹤只感觉如果接下来他说错一句话，那他立刻就会被咬断喉咙。他薄唇开合，突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能怎么说？

　　说昨晚出差回去，发现前任在联系不上他之后，居然以等他回来的理由在他的公寓住了快一个月？

　　说这个男人不仅住他的公寓，还一边凹浪子回头借酒消愁的深情人设，一边把他的公寓弄得一团糟？

　　说他因为极度的恶心和愤怒，和前任起了剧烈的争执，结果前任摔了一下爬不起来，没办法他只能送医挂急症？

　　说前任最后检查出来是右脚踝扭伤加轻微酒精中毒，他基于自己的道德准则没有甩手不管，就在医院耗了一个晚上？

　　告诉他的上司，因为他的识人不清，因为他的天真和愚蠢，最后影响到他的工作，乃至生活？还嫌丢脸丢得不够多？

　　荣景鹤本能地后退半步：“抱歉，原总。我明天能按时上班。”

　　话音落下的瞬间，荣景鹤面前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陡然沉寂下去。

　　宛如幽冷的月光撒上高耸的雪峰，荣景鹤听到面前的男人低声地叫他的名字： “景鹤。”冰冷话音里，那一字一句是如此清晰， “我当你是朋友。”

　　朋友？他在洛畔不是没有朋友。他有好几个毕业小十年，现在依旧会联系、会抽时间聚聚的朋友。

　　可是朋友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就连父母，因为自己长期独自在外居住，他甚至都意识到他不再是父母生活中的常驻角色。

　　这很正常。成年人，要学会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因为一通电话里他没有掩盖住他的疲惫，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浓烈的情绪扑面而来，荣景鹤觉得他承不起这份情，他的心底却控制不住地为此感动。

　　荣景鹤紧绷的肩背陡然垮了下去。他像个在即将爆裂的前一秒泄了气的气球，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示意原燎坐房间的沙发。

　　原燎察觉到荣景鹤的硬壳破碎了。这个男人不再试图维持那副完美无缺的假面，而是露出了某种既软又韧的内里。

　　他精神一振，心中被强硬压制的汹涌怒火微微熄灭了些许。他安静地按照荣景鹤的指示坐上沙发，看荣景鹤拿了瓶矿泉水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随后荣景鹤也坐到旁边的座位。

　　从荣景鹤的讲述中，原燎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和后续。

　　等医生开完药说可以走之后，荣景鹤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把前任送回前任自己租的房子里。

　　他对这个男人还保留着曾经的记忆，还以为他是那个体贴温柔又聪慧的学长。

　　看了眼时间，他想着直接去公司的话，距离早上打卡还剩点时间，干脆买了早餐回来，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最后把话说清楚、把感情断干净。

　　可是荣景鹤想给对方最后的体面，对方却是脸都不要了。

　　在对方歇斯底里的指责中，他的手机被摔坏、他被泼了满身豆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狰狞扭曲宛如厉鬼。

　　荣景鹤回想起当时，那股反胃感再次涌了上来。他眉头扭紧，想尽力压下这股感觉，一瓶水就递到他面前。

　　这是他刚刚拿给原燎的水。

　　顺着握着水瓶的手指一路看过去，原燎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他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弄。荣景鹤看着他，就像面对着深渊。

　　深渊只会回应他的嘶吼，深渊本身静悄悄。

　　荣景鹤接过水瓶，瓶盖已经被拧开取下了，但他没有像平日里那般面面俱到地道句谢，只是沉默和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原燎趁机偷偷地活动一下手指。刚才握拳太紧，他的手都僵硬了。

　　他知道荣景鹤的讲述还没有完，但他不能开口。他没有办法遏制住他心中的恶意，但他刚刚已经意识到，外露的愤怒会让荣景鹤误会，会让荣景鹤再次变成刺猬。

　　好不容易敲开了荣景鹤的保护壳，他绝对不能前功尽弃。

　　等荣景鹤喝的差不多了，原燎便强硬地伸手把水瓶拿走，自顾自地拧回盖子。

　　原燎指尖刮过掌心的触感还没有消散，荣景鹤分不清这感觉是暖是冷，是软是硬。但是这股酥痒一路烧到他心底，驱散了在他心口盘亘不去的黏腻作呕感。

　　他脸上露出点笑。

　　这兵荒马乱的一晚让他实在很狼狈。

　　通宵没睡让他精神萎靡，心情糟糕让他面色难看。他没穿着外套，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凌乱了几根。浅色衬衣的领口和胸前还残留着干涸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作为董事长秘书，形象向来是非常重要的。某种程度上，他代表着原燎的脸面，所以荣景鹤向来十分注重自己的仪表管理。

　　但现在荣景鹤已经不在乎了，就像他此刻根本无所谓脸上的笑是不是丑得像哭。

　　他说： “我的衣服被泼成那样，实在赶不及回去换。手机又开不了机，笔记本又没电了。还好身上有现金，只能临时找家酒店，用电脑连上网，把工作先安排给小李他们。呵。”

　　说着说着，荣景鹤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笑，似乎是在嘲笑自己这理由实在冠冕堂皇。他无意识地十指交叉，扭头看向原燎，非常诚恳地对自己的上司自爆了： “我今天真的没心情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