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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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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中外联合签署条约在下午的国会厅举行,秦亦辞准时到了约定好的地点,他身上带着枪。
国会厅外还有许多蹲守的记者和关心此事的群众,此时会议还未正式开始,还有议员没到。
秦亦辞静静注视着门口的情形,手心渐渐攥紧。
国会厅门口,商恕正叮嘱着注意事项。他作为防备司特勤行动队队长,此次担任着这场会议的安保负责人。
“都集中注意了啊!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出了纰漏,责任谁都担不起,知道了吗!”
“是!”
秦亦辞混迹在人堆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总是耍赖的语调说着周围不可抗拒的命令。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跟得太紧,里面的人若有所感,抬起头看了过来。
满大街喧闹的人群里直直对上秦亦辞的目光。
秦亦辞抿着唇,与他对视片刻,低头理了理帽檐。
那边的商恕脸色却沉了下来。他怎么会来?!
惊怒交加的同时商恕快速将任务分配下去,再抬起头时却不见了秦亦辞的踪影。
秦亦辞淹没于人群中,缓缓向边上移动,一个穿着灰布麻衫的人靠近他身边,低声道:“亦辞同志,我是这次行动中负责接应你的人,一会等到最后一名议员到场后,安保负责人会上前亲自护送,这边我们的车开不进来,所以你开枪之后要立即后撤到街口,会有人掩护你,但你行动一定要快。”
秦亦辞抿着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着而坚定:“好。”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街口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慢慢行驶到了国会厅门口。
大门里的安保人员出来开了门放轿车进去,安保队长亲自给议员开了车门,议员与他笑着打招呼,神色间透着熟稔。
商恕这人就是这样,跟他熟悉的人话题永远不会落在地上,跟他不熟的人他也总能一两句话就让人觉得拉近了距离,然而不管前者与后者,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真正在想的是什么。
而此时此刻,商恕表面笑着将议员往大厅引去,实际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警惕着周围。
中外联合签署条约势在必行,那人打算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刺杀议员吗?
真是不要命了!
没有辜负他的警惕,他终于在旁边建筑的窗户里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商恕瞳孔骤缩,下一刻,枪声响起,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尖叫惊慌地乱成了一锅粥。
“队长!”
商恕一把推开议员,自己往一边滚了一圈,那枪口刚才对准的人是他!
门内的士兵立即将议员护着低下身,很快有人发现了秦亦辞的位置,立刻这样拿着枪打回去。
商恕喝道:“护送议员进国会大厅!”随即飞速向前面冲了出去。
秦亦辞自然看见了朝这边飞速奔来的商恕,人流四散奔跑,倒是成了他很好的掩护。
秦亦辞没有从大门出来跟着人群一起跑,他走了另一边的窗户,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幽暗狭窄,20多米之外的入口处就在街口,他沿着巷子快步走去,只是没走几步,前面的路却突然被人堵住了。
秦亦辞立刻举枪对着来人。
商恕与他的距离非常近,立刻抬手将枪格挡开。
秦亦辞的身板,跟常一帆对上尚且讨不了好,更别说对手是商恕。
秦亦辞听见身后的巷子传来喧闹和脚步声,应该是其他安保士兵追上来了。还未等他想到其他,身体猛地被商恕推着退到了旁边的一间杂物房内。
秦亦辞后背撞在乱堆的木柜木椅堆上,拿枪的手被商恕制住,锋利的刀刃抵在脖子上,血线顺着脖子缓缓伸到了衣领里。他紧紧盯着商恕,眼神里没有一丝害怕和退缩。
他不像平时抓到的那些反动分子那样愤怒或激动,商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异样平静,好像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样的一双眼睛,与刚才在国会厅大门外与他对视时别无二致。
商恕的手不可控制地微颤,那双握惯了枪,枪法一直让人惊叹的手此时却在发抖。匕首锋利,再进一步可能就会割到喉管或者动脉,他说不清楚是愤怒还是惊惧,然而眼前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毫无所觉,还能抽空刺激刺激他:“商队长还真是丝毫不留情面啊。”
商恕握紧了匕首,将他压住动弹不得,却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就这么把他带回去,秦亦辞必死无疑。
这个人一直是这样,看着文文弱弱,实际上倔得十头牛都拉不住。他要救国,要唤醒这个沉睡的国家,要唤醒沉睡的人民,他义无反顾投身洪流,义无反顾拿起了枪。
第一次杀人就将枪口对准了他……
秦亦辞看着眼前红着眼的商恕,他们曾翻过同一堵院墙,自由地来返与两个院子之间,他们曾在同一棵树下玩耍,又在同一间教室相伴多年,以前那堵老旧碍事的院墙不见了,他们之间却再也没有了可以随意越界的自由。
在商恕眼里,他们只是小时候的邻居,童年的好友,长大后值得惋惜的对立情谊吧……
小时候送出的那只戒指,不知道这人还记不记得?
秦亦辞紧紧盯着商恕。
商恕看着他眼神中露骨的留恋,顿时感到无力又悲愤。
他为国家而奔波,为理想而奋斗,若是就这么死了,他大概也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可是他呢?
这个人就这么死了,他怎么办呢?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好在局面没有让他为难多久,门槛外面传来了枪声,是两拨人打了起来。
门口有脚步声迅速靠近,他们不知道是哪边的人,商恕抓着秦亦辞甩到了另一边的小木门。
那木门是组织里的人留的,没有上锁。
商恕听见门口的声音,有所感觉一般地掏枪回身,两声枪响同时响起。
商恕往旁边滚了一圈,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枪。对面的人退到了门外,巷子里又响起了枪声。
秦亦辞看他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次引发混乱的人被抓了好几个,对商恕来说,最值得庆辛的大概是这里面没有一个叫秦亦辞。
此后两年,报社依旧发着文章,熟悉的笔名,熟悉的语气,依旧批判着大大小小的人与事件,一切好像与原先并无不同,只是每个月,商恕的办公桌上那堆大大小小的文件或者报纸里总会多出来一封信,拆开来看,里面却是白纸一张。
1930年冬天,随着国内各大军阀混战的结束,国民党终于有空腾出手来对付共产党。12月,□□调集了大量兵力围攻中央革命根据地,可惜出师未捷,铩羽而归。
这是中共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对国民党几年来的打压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
这样用鲜血拼出来的仇恨几乎不可调和,然而秦亦辞却正是在这样不可调和的仇恨下再一次对上了商恕。
【“子弹是故意打偏的,扳机是故意扣晚的,我爱他,愿他生死不知。”1930年的庭审,他如此说道。】
众人看着西装革履的秦亦辞在庭上自白,听着他的供词目瞪口呆。
庭审结束,商恕从最后方的阴影处离开,一步一步,走向他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秦亦辞身处的地方,他没有回头,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这里,他不必回头,固执地永远没能走出这里。
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很像的——以那个人的固执,大概会一直等在奈何桥边吧。
此后的商恕,接着秦亦辞的路,一步步往前,足迹遍布国土,却没能在这条路上印下半步。
1930年冬天,庭审结束,他们相离于生死。
1945年夏天,盛世来临,他们重逢于黄泉。
他们相许于今生,他们相携于青史,愿他们相拥于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