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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来自声音的问答 火车到站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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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后的第三天,小愚没有回自己的城市。她住在曼玉的公寓里,白天和曼玉逛街、吃饭、看电影,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曼玉知道她有心事,但没有追问。曼玉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她只是在小愚发呆的时候,端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走开。
第三个晚上,小愚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带着重量和温度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三把石椅,摆成一个三角形。每把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眉毛很长,垂到脸颊两边,双手合十,眼睛半闭着,嘴里念念有词。他的面容慈悲,可眉宇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庄严。右边是一个穿青色道袍的道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的笑。他的眼神锐利,像能看穿一切虚伪。正中间是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不是黑袍人,是另一种黑袍——更暗,更沉,像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闭合的,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小愚认得他们。不是从现实中认得,是从记忆碎片中。阿瑶曾经跟她讲过这个梦——三个老人,三把石椅,三种声音。佛家说放下,道家说拿下,魔家说毁灭。
“你来了。”和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我等了你很久。”
道士歪着头看她,笑了。“等什么等,她又不是不知道路。来了就来了,坐吧。”他用拂尘指了指三把石椅中间的空地,“地上凉,别站着。”
黑袍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可小愚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用眼睛的,是用灵魂的。
小愚没有坐。她站在三把石椅中间,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和尚说:“是你心里的声音。”
道士说:“是你不敢听的声音。”
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你必须面对的声音。”
小愚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知道了。这三个声音,就是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三个声音。一个让她放下,一个让她拿下,一个让她毁灭。它们在脑子里打架,打了十几年。她一直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小愚问。
和尚说:“学会放下。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凡是遇见的人,都是来渡你的。他有罪,但你应该心怀慈悲。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道士嗤笑一声。“放什么下?凭什么放下?凡是让你心情不好的,都是克你的。他找骂,你不骂回去,你造孽。今天不揍他一顿,我道心不稳。当天的仇恨当天报,心才爽。急急如律令,老子弄死他!”
黑袍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小愚在那口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六岁的自己,蹲在东街小巷的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气球。
“毁灭。”黑袍人说,“乱我心之人,今日不可留。把你最心爱的东西除掉。赏他七孔流血,天天发羊癫疯。毁灭吧,一起下地狱。”
小愚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那些年,每当她遇到挫折、受到伤害、被人背叛的时候,这三个声音就会在她脑子里同时响起来。放下,拿下,毁灭。她不知道该听谁的。她谁都不想听。
“你们说完了吗?”小愚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三个声音同时安静了。
“我不想放下。”小愚看着和尚,“因为有些东西,放下了就再也拿不起来了。我不想拿不起。”
她又看着道士。“我也不想拿下。因为拿下了又能怎样?赢了又能怎样?心爽了又能怎样?那些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
她最后看着黑袍人。“我更不想毁灭。因为毁灭是认输。是承认自己没有办法了。是把自己变成和那些伤害我的人一样的人。”
荒原上安静了一瞬。和尚睁开了半闭的眼睛,道士收起了不羁的笑,黑袍人闭上了那双黑色的井。
“那你想怎样?”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小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想通了的笑。
“我想接纳。接纳放不下的东西,接纳拿不起的东西,接纳毁灭不了的痛苦。它们都是我的。不是你们的。是我自己的。我不用听你们的,我只需要听我自己的。”
和尚看着她,那双慈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你长大了。”
道士看着她,那抹不羁的笑又回到了嘴角。“你终于敢顶嘴了。”
黑袍人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
荒原开始消散。石椅、和尚、道士、黑袍人——一切都像被水浸泡的墨迹,慢慢洇开,慢慢模糊。最后一个画面,是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和尚的僧袍,道士的道袍,黑袍人的黑袍,三种颜色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格外醒目。他们没有说话,可小愚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们一直在。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直在。”
小愚从梦中醒来,枕头是湿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曼玉家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面白色的镜子。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静恒,燕慈。”她轻轻地念了一遍。“曼玉。”她又念了一遍。“铮淙。”她念了第三遍。
没有人回答。可她觉得,那三个声音还在。不是在她脑子里,是在她心里。放下,拿下,毁灭。它们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打架了。因为它们知道,她不会听它们的。她会听自己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铮淙的对话框。消息还是发不出去,红色的感叹号刺眼地停在屏幕左边。她打了几个字:“铮淙,我今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三个老头,一个让我放下,一个让我拿下,一个让我毁灭。我谁都没听。我选了接纳。接纳你不在,接纳我在等,接纳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按了发送。红色的感叹号。她没有删掉。她留着那条发不出去的消息,和前面几百条发不出去的消息放在一起。那是她和他的聊天记录。不是真的聊天记录,是她的独白。可她知道,他在听。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能不能收到,他在听。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小愚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零号给她的三个月倒计时还剩多少天,不知道阴阳轮会不会自己打开,不知道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的战争谁会赢。可她不怕了。因为她心里有三个声音。不是让她迷茫的声音,是让她清醒的声音。放下,拿下,毁灭。它们不是答案,它们是问题。而她,是答案。
第二天早上,曼玉发现小愚在阳台上坐了一夜。
“你一晚上没睡?”曼玉端着粥走过来,眉头皱着,“你不要命了?”
小愚接过粥,喝了一口。“曼玉,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心里有三个声音,一个让你放下,一个让你拿下,一个让你毁灭。你听谁的?”
曼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谁都不听。我听你的。”
小愚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是对的。”曼玉蹲下来,和小愚平视,“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对的。不是因为你不会犯错,是因为你错了之后会承认,会改,会往前走。那三个声音不会。它们只会站在原地,让你回头。”
小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曼玉,我要回去了。”
“回哪?”
“回我的城市。有些事情,我必须在三个月内做完。”
曼玉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火车站的站台上,曼玉把一袋水果塞进小愚的包里。“路上吃,别饿着。”
小愚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曼玉被抱得一愣,然后笑了,拍了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曼玉。”
“嗯。”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你的灵魂是镜离的还是曼玉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曼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抱紧了小愚。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火车开动了。小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曼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发不出去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铮淙,我回去了。我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可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会等。不是因为放下,不是因为拿下,不是因为毁灭。是因为——我选择你。”
红色的感叹号。她没有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那三个声音没有出现。可她知道,它们在。不是在她脑子里,是在她心里。它们不会再吵架了。因为它们知道,她不需要它们。她有自己的声音。
(第二十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