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之樛木》太平洋君

45、第 45 章

　　时有山匪恶行霸道，于破落寨子发迹，暗赍金帛①，结交官吏，私造旗帜，造反之心昭然若揭。

　　太后召见王琼华，意欲由她前去剿匪，斩杀贼人，便可安一方民心，降不轨之徒，显朝廷威仪。

　　“你父是大将军，未来公爹亦是，未婚夫是小将军，想必你从他们身上也学了些。你观此棋，如排兵布阵相似也，可有话说？”

　　王琼华拱拱手，她一脸呆愣地走上前，左偏头看了看，右偏头再看，实在没看出来什么门道，“恭请太后恕罪，臣女只看出来黑白两个色。”

　　“大将军没教你下棋？”

　　“我爹就是臭棋篓子，能教我什么？”王琼华费解，“他是武人心思，粗得很，我娘没少被他气得掀棋盘，连累我也不能学着下棋了。”

　　“你啊，这般模样，不像个女子，嫁人可是麻烦。”

　　“有太后娘娘在，您肯定给我安排个俊后生做续弦。”

　　“上次要你抄《女诫》，看来是白抄了，续弦的话也胡说。”

　　“娘娘笑了。”王琼华害羞地挠头，她也没听懂太后的很多教导，晕乎乎离开了宫门。

　　“她刚回京城，要是贵女们办赏花宴，记得邀她去。”

　　太后如此吩咐，内侍立刻就去办，京城里的贵女们就纷纷开始动心思，想要在赏花宴上争奇斗艳，夺得如意郎君的青睐。

　　“我们去那边扑蝶吧？”

　　“好啊。”

　　王琼华换了身她认为漂亮的衣裳，大朵荷花开在翠绿色绸缎上，头戴三支金簪。

　　“瞧瞧她。”

　　“别说了，小心被她听到，把你丢进荷花池里。”

　　“希望别有荷花落我身上。”

　　入伍多年，王琼华耳力极佳，她听得一清二楚，但只是笑呵呵的，有吃有喝，遇上公子就拱拱手，礼行得不伦不类，这场赏花宴是太后给她安排的，想给她一个新未婚夫，行礼便不应该是军礼，而应该是女儿礼。

　　有小姐提醒，王琼华尴尬得再行女儿礼，可她久不在京中，跟营中男子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礼数早就抛之脑后，如今只能临时抱佛脚，偷瞄其他女子的做派。

　　“可是丢脸狠了，大将军怎么有这么个没用的女儿？太后真要让她去统领王家军？”

　　“贵女做不好，总该把兵带好，不然她就一点儿利用价值都没了，这道理该懂的。”

　　司徒姝很生气，她觉得娶妻不该追求什么容貌礼仪，那些在如今的世道用处不大，还是要看女子有没有才能。族中那些郎君，一个个的，只想着身若扶柳②，不顾大局，毫无远谋。

　　便因如此，司徒家才只能出皇后，素来阴盛阳衰，公子褚却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不知司徒白而今在何处，她不是个安于故俗的女子，家中已有大哥，若是想要博得一二声名，除了高嫁，就是另谋出路，居然老实给公子褚做侍女，真是可惜。

　　想到这里，司徒姝很头痛，正是公子褚率领世家罢黜先帝。

　　细讲来，她恼怒的不是废先帝，而是世家冒犯皇权的威严，已经是太后的她可不想继续被家族和其他世家掣肘，权力还是皆入她手才好。

　　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逃，而王琼华领太后圣诏③，整肃军风，讨贼立功，又得嘉奖。

　　“而今遍地是心怀乱心的贼人，朝廷还是该多招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王琼华看到嬷嬷眼睛往下瞥，知道自己说了错话，实在地跪下，“太后娘娘，宴席无歌舞，实在无趣，臣女愿为娘娘献艺。”

　　“爱卿，你要献什么艺？”

　　“大刀舞。”

　　众人哄笑，连太后也捂嘴笑，嗔责一句，却让公公拿来大刀给王琼华。

　　“太后，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无妨，哀家也想与众爱卿共乐，不必那般拘束，纵她跳便是。”

　　戌时，公子褚坐在右席首座，他的身份是太子太师，这是皇朝对世家给予的尊荣，幼帝无子嗣，朝政被太后和贤王把持。
　　世家大族有自身的矜持，故而公子褚也没仗着太师之位插手朝政。

　　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故不与国家出力？

　　王琼华握着大刀跳来跳去，没有任何柔美之态，曲为军号，滑稽之余，竟然也有些马革裹尸还的豪迈大气。

　　大刀一挥，刀尖对向公子褚的脑袋，鼓点越来越密，舞刀的动作越发快，忽而，外面雷声大作，轰鸣一声，倾盆而下。

　　雷点照亮刀身，上面印着王琼华的脸，她已行进到公子褚面前，大刀挥落。

　　褚裟眼皮掀起来，抬手捏住大刀，他笑着将酒杯放在刀身上，给王琼华斟酒。

　　“好！”丞相率先鼓掌，他摸不清王琼华对公子褚发难是不是太后的意思，世家之间也不是毫无芥蒂的。

　　“赏。”
　　司徒姝笑眯了眼，她叫御前公公去国库挑把刀剑赏给王琼华，貌似是心情愉悦。

　　褚裟握着柑橘，他剥开皮，往嘴里送了一瓣吃，见有官员因酸而吐出来，随口道，“斟酒吃下便是，何故如此？”

　　“酸哉。”

　　“太师，哀家听闻你身体不适，在道观修养有月余，路途遥远，此程可还好？”

　　“回太后娘娘，余从观中出发，言赏景，背倚小宅④，跨越山海⑤。日落西斜⑥，车、马、仆从一应俱疲。有鼪⑦采菽⑧一把，盖以诱酉日将军⑨。鼪啖⑩雉?，雉吞?尺蠖?，尺蠖啮?菽。蟾宫不启，嫦娥未奔? ，余观至菽叶无影，尺蠖匿，雉成骨，怅怅然若失。待余进京，城中尽繁华，方才心安神定。”

　　“那是太后的懿旨，难道你要违抗不成？”

　　面对刁蛮的家奴，刘煊赫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太后不可能花心思帮这些恶人刁难老百姓，就是他们无中生有，把好好的律法扭曲成对他们有益的意思。

　　在这之前，刘煊赫去集市买了硫—磺，找了硝石，去富贵人家买了木炭，一硝二硫三木炭，他按照这个配比做了黑—火—药。

　　大狗攻击刘煊赫时，他点燃了火—药，也向恶仆们丢了黑—火药，但他来自和平文明的时代，做不到杀人，只想吓走他们。

　　刚开始□□闹出来的动静确实吓到了没见过它的人，但仆从们很快就发现这东西杀不死他们，而惹少爷不高兴，他们一定会被活活打死。

　　“给我打！”

　　“不知好歹的东西。”

　　刘煊赫被打狠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丢到乞丐堆里。”

　　现在流民很多，聚在一起成了乞丐，他们讨不到粮食，饿极了什么都吃。

　　有人烧火，有人架起锅，有人扒刘煊赫的衣服。

　　“住手！”司徒白呵斥一声，她从怀里掏出粮食丢远，把一部分人引走，对于还不肯放弃吃刘煊赫的流民，则是拿出剑来。

　　“快走。”

　　“醒醒，发生了什么？”

　　“救……”

　　“我会救你的，放心，来，我扶你上马。”

　　“不是我，医女，她被人抢—走了，那个恶霸要强娶她，你要救救她，求你……”

　　“为官者不管教好儿子，竟然放任他强抢民女。”司徒白的眼里迸发出骇人的怒火，她吹了个哨子，有只鹰盘落在屋檐上，听到接下来的哨声，振翅高飞。

　　不一会儿，有千人的队伍整整齐齐浩浩荡荡地前来，他们身穿黑铠甲，覆五猖鬼面，沉默地立在县令府外。

　　司徒白未受阻拦，县令得到司徒家的府兵来到这里，他急匆匆赶来，企图为儿子开脱罪责。

　　“女君，微臣在天字号酒楼为您设宴，请您移步。”

　　“我找人。”司徒白用折扇指了指被两个士兵扶着的刘煊赫，“看看他，这是你儿子打的。”

　　司徒家的府兵封锁整个县令宅邸，禁止任何人出入，所有家仆都被拿下，可怜县令一把年纪，只能眼睁睁看着独子被抓。

　　丞相劝太后戒备各王，留质子于宫城。太后命贤王，雁归不归。太后怒而不发，使大内侍卫曰：“陛下年幼，各王有异心，世子不来，当杀之。”

　　轩辕沉云聪慧，当即弃下结交宫如英，应命而至。太后见雁归喜，赐珍宝无数，安置西甲宫，待其甚是亲厚，宛如亲子。

　　因此，司徒白不必再追踪世子行踪，她见轩辕沉云进宫，衣食不缺，很得太后关照，心中疑惑，原原本本回禀少主，又得令前往监督水利工程，顺路送信给刘煊赫。

　　太后司徒姝在观星台上，钦天监监正报星辰轨迹。

　　“爱卿所言非虚？”

　　“朝之象，人之象，故有之。”

　　“帝星会被何人取代？”

　　“微臣不知。”

　　“你不知？”

　　监正跪下来请罪，他观星，研读星图，旱灾之前，就是他通过星辰轨迹推测出天下将会遭遇灾难。

　　“哀家不信天命，只信人定胜天，所谓天降异象或祥瑞，不过是人为了自己的贪心强行赋予的深意罢了。”司徒姝拂袖而去，她的背影在月夜下被拉得很长。

　　县令少爷急匆匆出来，身边小厮提着灯笼跟随，“爹，怎么了？”

　　“你谁啊？知道这是哪儿吗？”

　　司徒白闻言转过身来，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在火把映照下分外旖旎，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哪来的美人？让小爷疼疼你。”县令少爷对这月下美人垂涎三尺。

　　“你抢来的姑娘在哪里？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那贱人不识相，药死了自己。”

　　刘煊赫踉踉跄跄地过来，他被台阶绊倒，手脚并用往上爬，头撞开门，看见屋里的景象后，眼前一黑。

　　“司徒白，我知道你心善，但我求你，杀了他！”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司徒白没有任何犹豫，抽剑斩下县令儿子的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儿啊！”

　　“他是你的儿，那位姑娘也是别人家父母的孩儿，没人该被轻贱。”司徒白不会留着县令继续祸害当地百姓，她从手下提供的名单里选出新县令。

　　“为什么她会死？为什么？”

　　司徒白抿着唇，她并非回答不了，而是刘煊赫受到的打击太大，需要发泄，而不需要她的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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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暗赍金帛：暗地里拿金子结交。
　　②扶柳：柳因为体态婀娜而类指美人，所谓扶柳表达了一种怜惜美人之意。
　　③圣诏：对皇帝或临朝太后的诏书的尊称。

　　④小宅：谦词，指家中空间较小，私密性高且居住条件简陋，这里指他背靠家族势力。
　　⑤山海：指荒远偏僻之处。
　　⑥西斜：太阳落山，房屋倒塌，此处被赋予皇朝已呈颓势的意思（作者私设）
　　⑦鼪：shēng，黄鼪，黄鼠狼，第一层意思是暗指土匪，第二层意思是皇权为首的上位者。（私设）
　　⑧采菽：采摘豆叶，指夺取政权。
　　⑨酉日将军：鸡，出自生肖文化，较早记载十二属相名单的古代典籍。
　　⑩啖dàn：吃，贪婪的样子，意利诱收买。
　　?雉zhì：鸡
　　?吞：不咀嚼便整个咽下去。侵占；兼并。
　　?尺蠖chǐ huò：鳞翅目螟蛾科的害虫，以叶片为食，轻则使叶片空洞或缺刻，重则吃光叶片。指富商大贾、贪污受贿的官吏，他们是朝廷蛀虫。
　　?啮 niè：咬。
　　?蟾宫不启，嫦娥未奔：天还没黑
　　此段表层意思是褚裟从家中出发，见土匪迫害百姓，他们包藏逆反之心，幸好有朝廷派人剿灭，到京中就是一片太平繁荣了。
　　深层意思是贪官污吏、富商霸主只顾自己享乐，像虫子一样蚕食百姓血肉，上位者逼得老百姓落草为寇，反过来污蔑百姓是贼子，其实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外面民不聊生，上位者在繁华的京中吃喝玩乐。
　　此处褚裟意图规劝王琼华，别以为自己是个将军，其实是只鸡（看家护院），待她无用时，就会被黄鼠狼（皇权）吃掉，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