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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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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饭局在一家南方味道的酒店。
八班的人有44个,这次聚会到场的人只有十五个。
除了来旅游的书易和郑学名,其他人大多在这里工作上学。
分开很多年,大家都有一些改变,多多少少褪去了十七八岁的青涩,女生化起淡浓妆,男生聊起手表车型。
多了点陌生感,但好像也有一些没有改变的东西。
书易熟络点着菜色,和郑学名一来一回的斗嘴,却也只是为了要不要多点一道菜,凑双数还是奇数的小事。
郑学名又一次请客,和李东杰幼稚的打配合,逗笑了饭桌上好多人;甚至,两人鼓动大家赌起最后一个到场的人是谁,输的人下次请客
王小帅那一帮人还混在一起,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大家面前少言寡语。
饭局上,长大了的大家聊相隔多年的高中趣事,谁谁谁什么时候的囧事,聊第一次见面,谁对谁的印象。
还有大片大片疫情封校困在家中学校的疯魔趣事,数自己有几根头发,对着马桶说话,给全寝室带饭的路上,捡根树枝回去当话筒,全场K歌……
兴致上来,酒一杯接一杯,大家的杯子却从头到尾没有空过。
角落里,明芮托着下巴,干巴巴听着他们说各种各样的话题,恋爱,结婚,买房。
偶尔提到自己的,也是羡慕明芮晚三年上学,错开了疫情肆虐最严重的那三年,还能拥有几年东奔西窜,好玩有趣,相对自由的大学生活,离进入各行业不景气的工作还有几年玩耍的时间。
开心和新鲜感是真的,心里少了块东西空落落也是真的。
她问了今天来聚会的所有人——林展致会不会来。
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啊?我们班还有这个人?
某个瞬间,她突然想起记忆里那个在运动会心甘情愿拿第二,永远刻意躲在人群之后的林展致。
明明是最显眼的白色衣服,却只是点缀人群的一点点微弱星光。
为什么啊,林展致,除了我,谁都不记得你。
就好像,除了我,谁都没有喜欢过你,不止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有同学之间的喜欢。
可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身边,李东杰拿着酒杯转过来。
他之前喝了三大杯酒,脸微红,垂着略木的眼睛:“明芮,敬你一杯,在我印象里,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牛叉的女生。”
他说完,不等明芮反应,闷头一口气灌完,郑学名带头扬长调唔了声,耳边就差哗啦啦的掌声。
明芮不明所以看他,可他喝完就转了回去,放下酒杯,仰头叹了口粗气,一言不发。
有人小声提醒:“东杰,上啊,好不容易见到的。”
可能是酒精,他眼睛隐隐发肿,低头沉默一会儿,又再次抬眼,快速笑了下:“其实,我挺喜欢你教我做题的,讲得细,笔迹又好看,人也很好看。”
“我第一次见到你——我是说,刚刚大家说得第一印象,我对你也有的,你一看就是大学霸,转来之前,身边也肯定全是学霸,和学霸玩得也多。”
“要喜欢肯定也是喜欢学霸,就算不是学霸,也肯定是学习好的人,可惜了,我考太烂,也不是班里成绩最好的男生。”
“成绩最好的男生,今天也不在这里。”
他几乎是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灌酒,断断续续的,说到最后,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就算从来不打算写小说,明芮也看了唐书易珍藏的很多小说,这些话其中的大致意思,心里太清楚了。
明芮笑了下:“教你做题,我也挺开心的。”
气氛到这里,似乎静静地沉下去。
还是明芮的电话声先响。
北京九月下旬的晚风,还是很冷的,仿佛能透过骨头。
明芮跑出来接电话,第一秒就后悔。
“我现在打过来不晚吧,聚会开心嘛。”
学姐依旧在耳边叮嘱:“不准喝酒,记得饭后按时吃药,先喝水润润嗓,你那个安眠药也不准吃了,每天一大把,像什么样。”
“我都答应要照顾好你了。”
街道灯火阑珊,明芮躲在背光的无风处,怎么也没想起让学姐盯着自己的事情。
平心而论,出院之后,明芮从未觉得身体有多糟糕,全身心也都在那个别人口中不存在的林展致身上。
提醒她照顾好自己,就好像永远在说——林展致不存在,没有这个人,你别坚持了,太蠢了。
逆反的心情上涌,她垂眼,心虚说:“药没了,少一颗胶囊。”
那头一愣,立马接:“地址,我给你送来。”
学姐说完,挂断的滴声立马响起。
等明芮再折回包间,唐书易眼尖,激动开口道:“芮芮,奶茶店去不去,最近有一个超可爱的新联名!”
为难中,明芮摇摇头:“学姐要来找我。”
郑学名打断:“哪个学姐?”
“高中的,叫……。”心虚之后,明芮忘了她的名字:“17年钟楼被求婚的学姐。”
郑学名长哦了一声:“李君老师啊,你们以前关系也挺好——”
唐书易急忙捂住他的嘴,轻声:“这个也不能说。”
一切都很奇怪,明芮迷茫道:“小君,她不是在……西南农大嘛。”
唐书易:“没有没有,芮芮你别听他瞎说,他喝了好几杯酒呢,他说的一个字都不要信!”
世界像塌了一个角,什么细小,尖锐不明的东西都混杂在一起,叫人分不清,看不透。
上车前,明芮直直站在风里,没躲,没觉得冷。
也忘了刚才乱作一团的包房,只有卡壳的大脑顿顿闪过零星又不真切的画面。
不管是李东杰哭着情绪失控,郑学名唐书易他们一直绷住最后依旧流下的泪。
还是自己苦笑一瞬,怔愣站在原地问:“是因为林展致嘛……”
反正,一切都像是假的。
车里没有冷风,却好像比街道更冷。
“学姐……”明芮没往常坐的副驾走,在后座坐下,垂着头,木然说:“你叫什么啊,我突然忘了。”
前面的人往后递药的手一顿,问:“怎么了。”
她呆呆地回:“就是忘了,想知道。”
学姐却反而笑笑,轻松道:“你之前不是就忘了很多东西嘛,自己想想,就当我帮你锻炼一下。”
明芮抬头,试探:“小君……李君老师?”
一瞬间,车内安静如死灰,直到四分钟后,主驾上的一道电话追过来。
通话很短,不到半分钟,得到的回应,只有学姐一声简短的嗯。
“自己跑出来的?”李君回头,苦笑了下,建议说:“你没和他们告别啊,下次和他们说声再见吧,见一次挺难得的。”
明芮:“学姐……到底……怎么了。”
语气里的疲惫不是假的,只会让人心疼。
学姐长舒一口气:“我叫李君,我比你高几届,不是你的同班同学,高考后也没有去西南农大锄地。”
“你们班,你们那年整整一届,也没有叫一个李君的女同学。”
事已至此,她挑着最缓和的话:“你的记忆有点错乱,就是这样。”
“所以说,可能真的有林展致这个人,但其他一切都是假的?”
后座,明芮含泪,似笑非笑:“我不信,他就是真的,我们在火车上遇到,我们住得很近,我们是同学,也是同桌,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最后那句,明芮嗓音近乎沙哑。
“就算他真的存在,真的爱你,那他现在人呢,北大校友里没有他,你的生活中没有他,这个人也从未出现在你眼前。”李君轻声叹气:“他在哪里,你自己都不知道。”
质问像刀子,铺天盖地,追上来,锁定她,明芮无措地没有躲过任何一把,世界割裂开,变成纷纷杂杂的黑色。
回去的路上,两人默认般,一言不发。
明芮固执地开了窗,冷风吹进干涩的眼,路边的霓虹灯光晕开,发散,变黑,到最后似乎什么都看不见。
学姐说的,明芮也明白。
这五年,她察觉自己做了一场极长的悠然大梦,日升月落无数次,好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而她宁愿痴痴傻等,也不愿醒来。
可她又觉得,自己应该要等的,如果他突然回来呢,如果呢……
相见不相识,不能那样啊,太不公平了。
回到休息的酒店,天蒙蒙黑,像隔了一层灰布。
洗涮,整理完一切,大脑里的世界才隐隐安静一点。
明芮也很反感时不时的头疼,有时过分,又觉得大脑和在她作对,明明只是想记起一个人,描出他的脸,模糊的轮廓也好,可每次都不行。
就像,他是个错误。
全盘否定的错误。
视线落到u盘,额角又依稀发痛,突然的,主持人说起的那个没印象的人,她很想见见,隔着屏幕也行,不是那个人也行。
抱着渺小的希望,她接通u盘。
房间里,电视的显示屏最大,刚一接通,画面就涌出来,是她自己,手背在身后,局促低着头,默默向后偷瞄,像是在找人。
她身后依稀有道高瘦的影子。
和早上一样音调的女声开口:“首先真是要恭喜明芮同学啊……”
那一刻,头又开始痛,印象却深了,她想起一些东西,那个人的长相。
干净阳光的脸,永远在笑,有时会显出梨涡,他逆行在向阳的橙光里,一尘不染的。
他转过身,鲜活而模糊地朝她说着一些话。
不知真假。
“同学,我看得见。”
“面包,吃不吃。”
“我是在问你。”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你说,我们能一起白头到老吗。”
眼前,采访的问答仍在继续。
……
“有些割裂,说不出来。”
……
“很能丰富人生呢。”
……
不知不觉的,脑海里的人像慢慢勾勒出,却又永远隔着一层淡薄的雾。
明芮木讷地坐在沙发上,一道清泪坠落在手腕。
心脏泛起细密强烈的痛。明芮盯着屏幕,下意识的无声呢喃:“我爱你。”
下一秒,采访录像传来询问声,女声问那个人:
“那林展致同学,你呢。”
酒店电视,音频总是不稳。
后面那段,蓦然没有了声音,镜头画面里,没有他的脸,只有他好看的指节,平整雪白的衣角,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突然,酒店停电了,屏幕也熄灭。
世界昏沉沉的,没预料的瞬间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永远消失在他转身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