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29、花

　　心跳如停不下的鼓点，再多敲轻轻一下，那怕只有一粒小到可怜的尘埃飘下来，鼓面都会砰的破裂，明芮要被这种感受折磨疯了。

　　应该说些什么？嗯。好。我愿意。试试就试试。可，高考还没有结束，节点远远不对，她不敢赌，如果不是那样的分数，不是预料中的北京，结果会难看很多。

　　明芮试着说服他，也说服自己：“高考完，查完分，我再告诉你。”

　　尽管轻颤的声音已经暴露了最终的答案，林展致还是眉梢带着笑意，抿唇一笑：“好，我等着。”

　　见状，明芮忍着笑意点点头，余光里，林展致走近一步，拉近了原本欲盖弥彰保持的距离：“只要在同一座城市，就可以了，对不对？”

　　风轻轻吹开天际的白云，世界亮上一点。明芮嘴角一弯，提起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勇气凝视林展致清亮的眼睛：“嗯！要一起加油！一起去北京！”

　　有了承诺，动力仿佛就无穷无尽。
　　高考那天，十二年的知识积累，日以继夜垒起的语数英卷子，一夜之间像有了魔力，它们眺望着躁动的青春高考场，一笔一划都倾注入流畅的魔法。

　　在明芮这里，俗气一点的说法就是——考的都会，写的都对。

　　高考分数出来的前半个月，明芮惴惴不安的一头扎进了林展致家的书架，以前看过的，只听说没看过的，每一本都翻来覆去通读了一遍。

　　她常常害怕把书弄皱，于是看书时，腰封，书封都要拿下来，《冬牧场》的腰封和书封，十次有九次，林展致都能看见它们干净无尘地躺在书架上。

　　他忍不住笑，梨涡就现出来：“你真的很喜欢这本书。”
　　“有原因吗？”

　　他好奇，明芮却不想说，她怀疑他知道，只是永远要等自己告诉他。

　　例如这次的答案——《冬牧场》是他给自己看的第一本书，感悟最深，文字最好，最牵动人心。

　　手机在桌上突然滴滴震动，有转移问题的好机会，明芮笑着匆匆拿过手机，坐回沙发。

　　接通，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喂，你好，明芮同学吗，我是Ｓ市一高前年毕业的学生，也是你的学姐，现在在北大招生办暑假兼职，你成绩很好，有进我们学校的资格，你想来吗。”

　　“如果你能来，全额奖学金，国家奖学金——”

　　声音中断，有跳脱的男声直接打断：“选择北大，拒绝清华，能奖励五十万！”

　　背景音里，也其他人打趣：“对象也能分配！如果美女你能看上刚刚那个学长的话～学姐也可以哦～”

　　耳边，林展致默默凑近，忽然对着听筒低沉地说：“不好意思，这个有了，不缺。”

　　这不是他的一惯作风，耳朵酥麻了一瞬，六月下旬的烈阳明明被挡在窗外，却像透过窗户和纱帘，照进客厅，跑到沙发一角，明芮只觉得热。

　　电话那头看热闹似的惊呼了一阵，明芮不可思议盯着他，回以口型：“你怎么这样？”

　　高考一结束，秀高的条条框框再也管不住他们。他也用口型，耍赖般笑说：“确实是有了。”

　　一时不习惯，明芮躲开他的眼神，认真接电话。

　　那边女声：“明芮同学，你现在外放。”

　　明芮不理解地瞄了眼林展致，他点点头：“应该不是坏事。”

　　扬声器一点开，女生确认外放，拍着最咋呼的男生过来：“美女，除了五十万，你男朋友也可以一起来我们学校，绝对不骗人，你要还不信，我把老师喊过来。”

　　男生走开，有人自然接上：“小美女，清华那边一会儿肯定也这么跟你说，你可别听他们的，你是文科吧，我们这美女学姐可多了，高中不让化妆对吧，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不认识不要紧！她们手把手教你化！读完大一，你绝对还能漂亮几个大台阶。”

　　“她们可热情了，学校里里外外哪里好玩，她们通通有经验！到时候带你男朋友去玩啊！”

　　对大学生活的幻想，似乎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明芮美好地开始想象，白天在教室学习，要听老师侃侃而谈，晚上在校园小路，要牵着手一起闲逛吹风。

　　周末，假日，要去很多很多曾经听过但没去的地方，去故宫，去□□，去逛胡同儿，去喝传说中很难喝的豆汁，去感受北方的四季和当地的风土人情。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和林展致一起。

　　只是，想着想着，有了一个新的问题，北京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
　　某人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明芮敏锐地抬眼看他，林展致陷在沙发里的人信手翻看着《冬牧场》，手指划过她常翻的页数，不由地傻笑。

　　小心翼翼地，明芮提醒说：“林展致……北京会很冷。”

　　书轻缓合上，放在桌边，林展致坐正，眉眼跟着一起认真：“不冷，我不是一个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含蓄又浪漫的人，明芮欣喜地想贴近他，牵手，拥抱，亲吻，却又觉得太早，也过快。最后，也只能胆怯的红着脸，生涩地躲开他逐渐变得直勾勾的目光，拿起《冬牧场》，依葫芦画瓢的用手指划过他刚划过的页数。

　　那一刻，鲜活的生命好像才刚刚开始。

　　高考正式出分，回学校那天，秀高门口挤满的人，高三家长，新高一家长。
　　尤其是堆在一处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最显眼。

　　有人对着镜头慷慨激昂：“今年我们Ｄ县的高三学子非常的优秀，可以说是屡创佳绩，在我身后的秀高，今年就有两位学子以傲人的成绩被北京大学录取，现在就让我们跟着镜头一起，实地看看——”

　　记者姐姐拦下一个人：“同学你好，请问你怎么看待我们Ｄ县今年的成绩，有没有什么祝语想送给学弟学妹。”

　　镜头前，明芮兴奋又慌张地揪起身边林展致的衣角，她手是热的，林展致轻轻回握了下，嘴角一弯，蚊子般细语：“加油。”

　　“不怎么看。”最后，明芮还是语气不足的临阵脱逃了。

　　临到教学楼底，林展致露齿笑了，温声说：“原来你也会慌啊。”

　　当然会啊，遇到他之后，几乎每天都会慌，而林展致貌似根本没看出来。明芮抿唇看他，蓦然松开手。
　　“生气了？”他问。

　　“没有。”明芮轻飘飘的应：“到班级了。”

　　温热的掌心重新贴上来，林展致从容说：“没关系，毕业了。”

　　昔日热闹和谐的班级反而有些不敢面对，八班后门，明芮忐忑地徘徊：“真要这样进去？”

　　“嗯。”林展致轻缓笑着，明芮却觉得，那始终是一副想松也可以，但亲我一下的表情。

　　突然，教室里传来一阵哄闹声：“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太不仗义了吧！”
　　“对啊！现在才说！藏得也太好了！”

　　明芮探头看着动静，郑学名立马眼尖的往后一指：“那边还有一对呢！别来攻击我俩了！”

　　八卦如潮水，大家躲不掉的眼睛纷纷望过来。

　　“跑吧。”林展致温润的笑，眼疾手快的关上后门，不由攥紧了明芮的手。

　　拐过七班，心跳隐隐有些加快，明芮紧跟在他身后：“金老师办公室在前面——”
　　“没关系——”

　　下一秒，话被打断，金老师敲响窗玻璃，探出头笑说：“老师可不聋啊，毕业了也注意点，都进来一下，有事找你们。”

　　办公桌清理的很干净，金老师照例抓了把糖递过去。

　　“主要就一件大事，你们两个的高考分数咬得很紧，也都如愿进了北大，老师要恭喜你们，但是，上面的意思呢，想请你们接受一下采访，配合学校的招生宣传工作。”

　　老师敲下门，记者姐姐便拿着话筒和他们打招呼。明芮下意识看向林展致，只见他也对眼望过来，然后意会的点点头。

　　采访地点选在了印有校名的门口，为了配合工作，专门挑着学校人少的下午。

　　明芮明显有些紧张，林展致默默站在一边加油打气，记者姐姐熟络地展开话题：
　　“首先真是要恭喜明芮同学啊，考入了广大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北京大学，能不能向镜头后的大家传授一下学习秘籍，谈一下对高中三年的感受和经验。”

　　摄像头和打光板聚拢在眼前，这个角度握不了林展致的手，明芮局促地僵立着，背过手，搜刮着措辞，尝试跟一些东西和解：

　　“好像没什么秘籍，唯一有用的一点可能就是，我每天都会告诉自己说，我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我只能好好学习，努力考个好大学，不然我的人生就会变成黑色，成为黑洞，我永远逃不出去，也看不到一点光亮。”

　　“至于高中的感受，”她勉强一笑：“我是转学过来的，两边的经历不同，有些割裂，说不出来。”

　　记者自然接过话题：“嗯，高中只是一段人生经历，明芮同学有两段故事，很能丰富人生呢。”

　　“像是负向激励的方法，也是别有一番新意呢，跟姐姐完全不一样，我和朋友们高考前都喜欢用吸引力法则，虽然这两种心理暗示都有点玄学，但最后都有用就好。”

　　“那林展致同学，你呢？有什么学习方法。”

　　镜头画面还没切到他，录音就先录到。
　　他抱歉地和煦一笑：“不好意思，我有个电话，先采我女朋友吧。”

　　说完，他转身往阳光下的树荫走，镜头只捕捉到他掏出手机，骨节分明的好看指节，还有一截平整的白色衣角。

　　尽管在一起近半个月，最初的心动却没怎么变过。
　　2018年充满希望的盛夏，明芮悄悄看过去，平地无风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