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血》钟溪午

1、第 1 章 01 “

　　01
　　“炭灵火爪，要么？”男人蹲在雪山山脚下，指着鲜绿苔藓上伸出的一只枯手，问凛冬。凛冬点了点头。她是群狼之首，有一对蓝宝石一般的眼睛。

　　知道他鲜少下山，铁器营的男男女女今日便都出来寻个热闹看，不敢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缩头探脑。

　　他们都叫他野老。
　　他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又将归于何处去，无人不知，却无人敢问。只道他孑然一身，偏安一隅，属于他的似乎只有那把三叉戟。有那中原内陆的富庶人家来到此地游玩，问起那营口的三叉戟神像，铁器营的民众倒也颇有兴致，点上鱼油烛火，裹上羊皮袄子，与那游客长谈三日三夜。

　　02
　　天下人都知道，这雪域荒原山脚下有个铁器营，铁器营里原有个血家，血家世世代代皆为铁匠，造出的玄铁神兵妙极，神宫里派出七杀将军翻山越岭踏浪而来，每年也只取回那么一件宝贝——料是全都献给宫里那位了。

　　这日七杀将军又来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还带着二百黄金甲。他翻身下马，站在血家门口，庄重地拉开金箔卷轴。宫里那位野心勃勃，要出征邻国，命铁器营血家百日内交出三千神兵利器。
　　血家大家主血弘面露难色，叼着烟卷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03
　　打那以后，七杀将军就在铁器营住下了。
　　他的黄金甲就挂在营口的三叉戟雕像上，金光闪闪宛如神邸降临。每日无所事事，戴着金面具在铁器营里四处转悠，可雪山他是断然不会靠近的。他在内陆长大，百年来，人们一直传唱那首歌谣——“终年覆雪，抛尸荒野，白颈灰狼蓝眼睛，炭灵吸人血。”他纵是天不怕地不怕，也知道白颈灰狼的凶猛，和炭灵火爪的剧毒。

　　他正在山脚下的小酒馆喝着温酒，望向白茫茫的雪山，忽然看见山顶一抹红。那抹红三跳两跳，闪转腾挪，等到了山腰时，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红衣少女骑着一匹狼。少女到了山脚下，一片腿从狼身上下来，拍拍那狼的屁股，狼亲昵地蹭了蹭她，回头悠悠瞥了眼七杀将军，摇着尾巴回雪山里去了。
　　将军只觉得那红裙的裙摆，像鲜血那么红，那狼王的眼睛，像宝石那么蓝。而少女转过身来，他才看见，她的眼睛，竟比那狼王的眼睛更蓝。

　　“你是何人？”少女见他眼生，开口便问。
　　将军没有答话，端起琉璃盏喝下一口，移开了目光。
　　酒馆小二忙一把拉过少女，着急地小声提醒：“姑奶奶，那便是七杀将军，如今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可都在他手上，你惹谁可也不能惹了他！”
　　少女一听他便是七杀将军，杏眼圆睁，上前就动手。
　　“我倒不知道，血家还有这样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娘子。”将军不动声色抬手拂去她扔到自己身上的炭灵火爪。他贵为七杀将军，就算脱了黄金战甲，里面还有一层金丝软胄，百毒不侵。

　　04
　　七杀将军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见到他第一面便大张旗鼓要给他下毒的女子。
　　在神宫时，他是金盔金甲金面具的大将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有他坐镇便是天下太平。女子轻纱罩面霓裳罗裙，个个妩媚多姿。
　　可他只觉得无趣。

　　血染也没见过这样的将军。
　　他不是在雪山山脚下的酒馆喝酒，就是在烽火楼台发呆。圣命难违，不见血弘说他半个不好，也不见他对铁器营的人大吼大叫。血染见过他蹲在地上帮蔡婆婆一个一个捡起滚落一地的土豆，笑着放回菜篮子里。

　　就好像他也属于这里一样。

　　05
　　第四十九天时，神宫传来密信。若血家交不出三千神兵，便要七杀率那二百黄金甲将血家满门抄斩，不留一个活口。
　　将军彻夜未眠。
　　他爬上烽火台顶，就着黎明的微光，望向灯火通明的血家。他看见血弘拿着一把牛耳尖刀，猛地刺进家仆的心口，将第一滴血，点在玄铁三叉戟上。那把三叉戟便彷佛有了生命般忽然金光一闪，而那血家家仆，身子一栽，倒了下去。
　　七杀将军心里一紧，这才明白那时为什么血弘摇着头叹气。血家的神兵秘法，便是以心头血献祭，一命换一命。
　　数载征战沙场，几度亡命天涯，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也许这世道万千活法，却从来都只有一个死法。
　　眼看工期过半，血弘终于还是来到酒馆找他。
　　“将军，我为你打造一件最好的神兵，放过我的小女儿，行吗？我保证，她余生绝不踏出这雪域荒原半步！”
　　将军烈酒入喉，想起那抹红，皱紧了眉头。

　　06
　　第九十九天。
　　血弘死了。
　　他以自己为引，浇筑了最后一把三叉戟。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小女儿血染穿着红裙，扛着那把金光闪闪的三叉戟，冲破层层包围，扔进了七杀将军帐篷里。
　　将军命二百黄金甲带着那三千神兵利器回到神宫，他自己则丢盔弃甲，扛着那把三叉戟，独自走进了雪山。

　　血染回到空无一人的血家，为自己打了一把寒冰铁斧。人人都道血家神兵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殊不知血家唯一活下来的小女儿血染，是世界上最好的盾。

　　她扛着斧子，狼王凛冬和群狼跟在她后面，浩浩荡荡进了山。她在半山腰找到奄奄一息的七杀将军，割破手指送进他嘴里，将军听见她说：“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只觉一股暖流涌进身体，奇经八脉又活了过来。

　　他问她：“你不怪我么。”

　　她说：“血家与神宫的血海深仇，自然由我自己去报，又与你何干？”

　　她又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是雪域荒原的野子，而我才是战无不胜的七杀。我这新的七杀，正要将这神宫杀他个七进七出。”

　　她俯身摘下他的金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中原人的眼眸漆黑如夜，在大雪纷飞里像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她转身刚要走，他艰难撑起身子，用脸贴着她血红色的裙摆，轻轻一吻：“七杀将军，我等你回来。”

　　新的七杀将军金盔金甲金面具，追上了正要踏浪而去的二百黄金甲。

　　07
　　她刚走时，凛冬以为是他把她逼到这步境地，于是他再一次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

　　凛冬的爪子摁在他的脖颈咽喉，恶狠狠正要结果他，却听见他哑着嗓子，轻轻笑了：“你们竟有一样的眸子。可她的眸子却比你更蓝。”

　　雪域荒原的狼王凛冬久久未动，呜咽一声，放下利爪，趴在了他身边。

　　08
　　他每逢雪后初晴便下山打酒。
　　听说七杀将军回宫领赏，神宫赐予他三千黄金甲。
　　听说七杀将军在雪域荒原落下病根，被炭灵火爪毒哑了嗓子，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听说神宫吞并邻国失败，溃不成军，败下阵来。
　　再后来，听说神宫出事，七杀将军反水北上，将神宫杀了个七进七出。

　　天下大乱。

　　09
　　他从野子变成了野老，短短十年间须发皆白，狼群也已有了新的狼王，凛冬离开狼群，孤独与他作伴。

　　皑皑雪原上，他忽然看见有一抹红。只有那一抹红，像淋漓鲜血那么惹眼。野老只瞥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野老知道，那是只属于他的冰川玫瑰，终于回到了天寒地冻的家。

　　血染说，我生而有罪，脚踩累累白骨，身后血流成河，多少人因为我身赴黄泉。你平了天下，我却还你一个乱世。为何要等。

　　野老刮掉须发，笑着看她：“等你告诉我，你回来了。”

　　他摘下她的金面具，扔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