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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模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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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是有牙齿的。
这是吴忌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那牙齿细密、尖锐,正咬进他的每一寸皮肤,透过薄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破烂衣物,直往骨头里钻。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想蜷缩身体,却发现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
眼睛睁开时,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凹凸不平的水泥顶。几缕惨白的光从缝隙漏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空气里有种复杂的气味,潮湿的泥土、铁锈、霉斑,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
这是哪儿?
记忆有点模糊。上一刻他还在……还在哪里?实验室?手术台?不,不对。是更晚些时候。他和薄暮……他们应该……
“呃……”
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呻吟。
吴忌艰难地转动脖颈,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孩,裹在几层破烂衣服里,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结着绺的头发。
那身影动了动,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从破布堆里伸出来,茫然地在旁边抓了抓。
吴忌的眉心跳了跳。
“……正阳?”他开口,因为寒冷和虚弱,声音发抖。
那团身影猛地一僵。
几秒钟死寂。只有桥洞外隐约传来风卷着雪粒子刮过缝隙的呜咽。
然后,那团破布猛地掀开,露出一张脸。
大约十多岁的模样,脸颊瘦得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因为寒冷泛着青紫色。但那双眼睛,眼神带着锐利。
吴忌松了口气。
“薄响响?”吴忌开口,声音同样嘶哑。
是薄暮。
肯定是薄暮。
薄暮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忌,眨了好几下,似乎也在确认这离奇的事。
“操……”薄暮看到吴忌的惨状,脸冻得都发青了。
薄暮抬起僵硬的胳膊,准备查看吴忌的状况。“还好你在。”薄暮低声又说了一句,也没空多说别的,“能不能动?”
他怀疑他俩冻死的。
吴忌想笑,嘴角刚扯开一点,就被灌进嘴里的冷空气和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异味呛得咳嗽起来。要命呀,太难闻了。
“咳……有些僵硬。”他一边咳,一边勉强说,声音小,没力气,“咱俩身上这味儿,也太冲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皱起鼻子,吸了吸气。
“……”薄暮的脸皱成了一团。
“噗。”吴忌没忍住,笑了出来,尽管这笑扯得他干裂的嘴唇生疼。
薄暮瞪着他,还笑,都多大岁数了还调皮,薄暮这个身体年龄大一些,挣扎着帮着活动吴忌的四肢,“动一下,天儿太冷了。”
吴忌闭了闭眼,试图梳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信息很零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电影。
有记忆以来就是跟着这个小哥哥。两个小孩,一大一小,在这座城市里流浪了……两年?对,差不多两年多。这是第三个冬天。更早的,一片模糊。
两人倒腾了半天,薄暮就说着这个身体的情况,这孩子是个真正的流浪儿,八岁甚至更早开始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没什么目的,只是活着。到了这里,在火车站捡到了小孩,就留了下来。这个桥洞,是他们经营了快两年的“家”,用捡来的破木板、硬纸壳和塑料布勉强围出了一个能挡点风的角落。
昨晚下了很大的雪。气温骤降。他们挤在一起,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烂絮都盖在身上,还是冷。记忆的最后,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逐渐模糊的意识。
然后,他和薄暮就来了。
吴忌睁开眼,看向薄暮:“你这边有什么线索?”
薄暮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一点。”他慢慢说,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好像不是自己跑出来流浪的。”
吴忌的心微微一沉。
“记忆很乱,断断续续的。”薄暮揉了揉太阳穴,“六岁之前……记得的不多。印象深的……家里有个大鱼缸,里面有很漂亮的小鱼,颜色特别亮。”他的眼神有些放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抱他。脸很模糊,看不清。感觉……很快乐。”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最清楚的记忆是从一辆货车上跳下来的,摔得不轻,但拼命跑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流浪。六岁之前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鱼缸,和那个抱他的模糊人影。”
“我们……”吴忌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
“你别说话,现在第一件事,得找个暖和的地方。洗澡,吃饭。”
吴忌轻轻点点头,他肯定冻伤了。
“天亮了。”薄暮说,语气果决,“先离开这儿。”
他弯下腰,“能爬上来吗?”
刚刚薄暮帮他活动四肢,攒了些力气,“能。”勉强爬上薄暮的背,双手环住薄暮的脖子。算了,将就着吧,他俩现在这味儿谁也别嫌弃谁。
薄暮抱住吴忌的两条小腿,慢慢站起来,就朝着桥洞透光的出口走去。脚步踩在桥洞内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有些深一脚浅一脚,但很稳。
“我们去哪儿?”吴忌问,放松了身体,任由薄暮背着。
薄暮已经走到了桥洞口。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将远处高低错落的灰扑扑的建筑、近处杂乱堆积的垃圾和废弃杂物,都染上了一层刺眼的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被风吹起的细沫,在空气中打着旋儿。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吴忌和薄暮同时打了个寒颤。
薄暮把吴忌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些,迈步走进了齐膝深的积雪里。雪灌进了他本就不合脚的破胶鞋,冰冷刺骨。
“公安局。”薄暮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先洗个热水澡,吃顿热饭。吃完再说。”
“没事。”他说,“有哥在。”
他的步伐踏进雪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风卷起的雪沫覆盖。
“以后,不住桥洞了。”
“嗯。”他把脸往薄暮那带着复杂气味的肩头埋了埋,声音闷在里面,带着笑意,“听你的,暮哥。”
积雪吞没了城市惯常的喧嚣。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清扫门前雪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薄暮抱着吴忌,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雪里,再费力拔出。冰冷的雪水早已浸透了他那双破胶鞋,双脚冻得麻木,只是机械地迈动。
开局太地狱了。
市公安局并不在主街上。薄暮凭着这身体原主残留的城市记忆,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小路。从这里可以抄近路。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出现在视野尽头。楼体方正,透着一种朴素的威严。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临海市公安局。门楼不算气派,但门口有警卫室。
“就是这儿。”薄暮看着那栋灰楼,“我记得,有个陆林,就在市局刑警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见到过过陆林几次。他带人追捕,对他队里几个新来的年轻警察不错,会教东西,也会挡事。面冷心热。一会你什么也别说,我来办。”
“嗯。”
薄暮上去敲了敲传达室的窗。里面值班的是个老头,慈眉善目是没有的,看人带着审视。听到动静,使劲推开窗户。嗯?俩小孩?
“您好,我们找陆林,刑警队的陆林。”薄暮是装不了小孩的,也不打算装。小老头狐疑地看着薄暮:“你认识陆林?”
“不算认识,但他说有什么消息告诉他。”薄暮微微摇摇头。
小老头沉吟了几秒钟。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大冷天的,万一真冻出人命……而且,万一他们真知道点什么?
“进来吧。”小老头拿起内部电话,昨天陆队他们一晚上没走,现在还在办公室。
薄暮背着吴忌挪进传达室,呼,好暖和。
薄暮没把吴忌放下来,就这么背着,也没坐,他俩太脏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身影从主楼里快步走了出来。来人个子很高,随意裹着棉大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正是陆林。
他大步流星走到传达室,老头指指薄暮他俩,“这孩子找你。”
陆林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压迫感,扫过两人,看着破烂的衣着和冻得青紫的皮肤,眉头深深皱起。
“你们找我?”陆林的声音低沉。
薄暮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去审讯室说吧。”
陆林的目光落在吴忌身上。吴忌适时地抬起眼皮,看了陆林一眼,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然后又无力地垂下,趴在薄暮的颈窝。
陆林又看了他们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穿透他们脏污的外表,看到底下的真实。然后,他下颌线动了动,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跟上。”
他转身朝楼里走去,步伐依旧很快,但稍微放缓了一点。
陆林没有去接待室,而是径直带着他们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来到一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刑警大队一中队”。他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卷宗和文件。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空着,其他几个穿着便服或警服的年轻警察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趴着睡觉。看到陆林带着两个小乞丐进来,都惊讶地抬起头。
“陆队,这是?”
陆林没理会属下的询问,指了指墙角两张旧木椅:“坐。”然后对离他最近的一个圆脸年轻警察说:“小陈,去食堂打两份热粥,多拿几个馒头,再弄点咸菜。快点。”
“啊?哦,好!”叫小陈的警察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跑了出去。
陆林又看向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警察:“老马,后勤那边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旧衣服,小孩能穿的,找两套过来。再问问值班室,澡堂现在能用吗?”
老马也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我这就去。”
吩咐完,陆林才拉过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了下来,他这边从容的很。
没想到薄暮比他还淡定,先是慢慢把吴忌放到椅子上,使劲搓了搓自己的手,去摸吴忌的额头,脸袋。
吴忌睁开眼,声音小的跟小猫似的,“今天能发烧。现在还没事。”吴忌看薄暮的手,冻的青紫,“你也要吃药打针。”
“别担心,哥在。”薄暮坐在吴忌旁边,抱住吴忌,也不嫌弃味难闻。
陆林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这次少了些审视,多了些探究。
“名字。”他问,拿过桌上的笔和一本空白笔录纸。
“我叫薄暮。”薄暮回答,然后指了指吴忌,“他叫吴忌。我们……在桥洞那边住。”
“年龄?”
“我大概十二岁,他大概八岁。”薄暮确实不太确定。
陆林记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瘦小的吴忌,又看了看相对高一点的薄暮,没说什么,继续写。“说吧,找我想说什么消息?”
要么说陆林面冷心热,这么冷的天,不管孩子有没有消息,也不看着俩小孩在外面冻着。而且一看就是在外流浪的小孩。
薄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桌上不知谁留下的半杯水。陆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拿了两个干净的搪瓷缸,走到角落的暖水瓶旁,倒了两杯热水,放到他们面前。
“谢谢陆队。”薄暮先端起来递给吴忌,看着他小口小口喝下去,自己才端起另一杯。温热的水流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
放下杯子,薄暮呼一口凉气,“你之前不是找曹□□,没找到?”也没多废话,“我知道他在哪,他家后面那条街和平巷最里头的吉祥旅馆,他住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前几天打电话说下雪后就走。”
陆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身边的几个刑警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围拢过来,面色严肃。
“你怎么知道我找他?还知道的这么清楚?”陆林问,目光如炬。
薄暮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多了:“先去抓他吧。跑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说完,又加了一句,“他身上有枪。注意安全。”
这时,小陈端着两个大铝饭盒和几个馒头跑了回来,热气腾腾。食物的香味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老马也抱来了两套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的棉衣棉裤,看大小应该是什么人家孩子穿剩下的。
“先吃东西,换衣服。”陆林站起身,指了指办公室后面用帘子隔开的一个小休息角,“去里面吃,老马,吃完带他们去澡堂。”
又对其他人说,“程峰和梁武跟我去抓人。”
薄暮看了看准备出门的三个人,“穿上防弹衣。”
程峰嘿的一声笑了,“还知道防弹衣,快去吃饭。”局里就两件,还要申请。早习惯不穿了。
陆林他们匆匆走了。
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视线。铝饭盒里是稠稠的白米粥,馒头还冒着热气。两人都饿极了,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吃相,没有狼吞虎咽,只是沉默而迅速地进食。温热的食物落入冰冷的胃袋,带来难以言喻的慰藉。
吃完东西,换上虽然不太合身但干净柔软的棉衣,两人感觉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身体暖和了,胃里有了东西,连思维都清晰了不少。
老马又带着他们去了大楼另一侧的值班民警澡堂。热水冲刷掉积年的污垢和寒冷。镜子前,是两个虽然依旧瘦弱、脸色苍白,但眉眼清晰了许多的孩子。吴忌的头发长了,再长长真跟个小姑娘似的,薄暮就跟人要了个剪刀,刷刷给吴忌剪了个地主家傻儿子的发型。
吴忌摸了摸,“你还是给我剪个板寸吧。”这也太傻了。
薄暮的头发也长了,正在给自己剃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明亮锐利的眼睛。他给自己剪了板寸。看看吴忌,行吧,他当初在部队学的,都这么长时间了,手艺还行。
“眼神收着点。”吴忌低声提醒,用毛巾给擦了擦脸,有头发茬粘在脸上。
薄暮“嗯”了一声。
回到陆林的办公室时,两人已经焕然一新。
陆林他们回来了,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桌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他让其他人都出去忙,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人抓到了,说说吧。”陆林点了支烟,目光在两人洗干净的脸上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