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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将军假落泪,知府真娶妻 狼狈的重逢 ...
暴雨喧嚣,那一声“阿缨”跨过山海而来。
裴蕴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一声轰成碎片。
是她!他没有认错人,她没有死。
相比于裴蕴内心的震动,赵挽缨反倒因着这一声“阿缨”终于安下心来,她手中的动作没停,匕首迎面对上从前直削而来的长刀。
“呲嚓——”
刀锋相接的声音格外刺耳。
下一秒,裴蕴只觉身上一轻。赵挽缨竟是按着他的肩,借力腾空而起,执匕径直杀向那人。
寒匕如冷电射出,出没与血肉肌体间。
终于,那最后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大片的血花混杂着雨水泼洒开来,却悉数落在裴蕴的面上。
裴蕴只觉眼眶一热,不知是雨,还是落入眼中的滚烫的血珠,亦或者是其他什么。
他伸手想去接赵挽缨,却因看不见而晚了一步。等他伸手,抓到的只有一手湿意,一片虚无,赵挽缨已经稳稳被另一人横抱在了怀中。
此时此刻的裴蕴看不见,若他能看见,定能发现眼前那个抱着赵挽缨的少年穿着祭祀时那大巫一模一样的祝神衣。只是与那祭祀时容貌沧桑的大巫不同,少年面容俊俏,那一双眼眸干净而又透亮。
裴蕴看不见,可扶霖却看得清楚,他的目光落在裴蕴身上,瞬间黯了黯。
眼前的男人一袭火红嫁衣,苍白的面上沾染的鲜血艳如桃花,原本清冷凌厉的容颜在暴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狼狈。
仿佛是一柄被折断的带血利剑,破碎却不掩锋芒。
他怎么会在这?
只是扶霖没来得及细思,手背上,赵挽缨的手指落下,一行字自她的指尖泻出:““我不小心中了你给我那药,暂时不能说话。”
扶霖低头,只见赵挽缨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是摆了摆手。
她不能说话。
她不能说话?!
眼见着扶霖瞪着一双圆眼,面上浮起担忧之色,赵挽缨又急忙写到:“无碍。”写罢,她又指了指裴蕴,又写:“带走,留个活口。”
赵挽缨写完,扶霖一愣,他那明澈的眸子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道幽光,他缓缓抬眼看向裴蕴,抱着赵挽缨的手不觉紧了紧,勒得赵挽缨一痛。
赵挽缨不觉抬头看向扶霖,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裴蕴,那眼神不再如她平日所见般温润柔和,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像是万顷春水刹那成冰。
扶霖目光冰冷,裴蕴却是坦然对视,在冻人的目光里他竟是扯出一分笑,冷漠而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
“是你?”
是你救了她?
是你带走了她?
是你,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小道士。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太多,裴蕴没有将话说尽,可两个聪明人都心知肚明。
对峙,沉默无声,只有暴雨见证了两个男人暗自的较量。
而这场较量,最终以某人体力不支栽倒在地告终。
扶霖终于收回目光,他招手示意其他人将裴蕴抬起,自己则是抱着赵挽缨向不远处的将军庙走。
“去哪?”赵挽缨在看清楚去向后,疑惑写道。
“将军庙。”扶霖说道:“山洪太大,已经将山下的路堵住,我们走不了。对了,那个被劫走的女子,我们的人给劫回来了,现在就在将军庙中。”
闻言,赵挽缨抬眼向那庙中望去。
在迷蒙的雨幕中,在一片黯淡昏沉的色彩中,有一抹红如桃花般艳。
“小北同我说你也派人去追公孙家的人和另一拨人,但他们现在都没回来,估计是回不来了。我有些担心,计划可能有变……”
扶霖还在说着,但赵挽缨已经听不进去分毫。他清澈的声音在那庙中女子转身回眸看来的刹那,于赵挽缨而言已经和隆隆的雨声相融成为了嘈杂的背景音。
在这一秒,赵挽缨的世界静默,她与那将军庙中的女子相望对视。
她们仿佛跨过了万水千山,仿佛度过了经年累月,仿佛打破了重重阻碍,才得以相见,才得以在这一秒重逢。
赵挽缨晃神间,只见那女子的唇一翘,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公主。”
公主。
刹那间,有什么奔腾呼啸着向赵挽缨涌来。
一幕又一幕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她眼花缭乱,她头晕目眩,她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掉进一个走出不出的梦里。
在那个梦里,那黑暗,一会儿是深深的不见尽头的宫墙,一会儿是高高的不见洞口的阴井。而她被困在其中,孤立无援,走投无路。
她想挣扎逃离,可却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和镣铐将她禁锢。
她想高声疾呼,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好生绝望,直到有人轻声唤她:
“阿缨,该醒了。”
刹那间,那些无形的锁链“啪嗒”一声碎了,困住她的宫墙灰飞烟灭,她张了张嘴,也能发出声了。
“我……”
赵挽缨疲倦的睁眼,甫一入目的是少年清秀的眉眼。
“扶霖?”
赵挽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侵蚀破碎的石头,她的喉咙仍旧如刀割般疼痛,但至少她可以发声,说上一两句了。
她的目光无声的扫过四周,将军庙的暗道内挤着他们剩余的几个人,昏迷不醒的裴蕴,以及同样昏迷不醒的被他们劫回的献祭新娘。
见赵挽缨转醒,扶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转念想到眼下的情况,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们这次动作太快,也不知是怎么了,山洪未退,便敢上山。”
他算到了酉时的山洪,可没算到午时朝廷的官军便来了。
他们如今被困这将军庙,如果朝廷的官军搜来,无疑是瓮中捉鳖,他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脱。
赵挽缨听着,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眸在扶霖的下一句话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现在已经包围将军庙了,公孙鹤来了,亲自带的兵,丰都的那位知府也在。”
公孙鹤,公孙家的嫡子,他既是朝廷亲封的镇西大将军,更是这南疆三郡之一蜀郡的守军将领。
只是怎么会如此?公孙鹤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按他们先前得到的消息,他不应该还在赶来丰都的路上?
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本该是在山洪后,将准备好的刻有谶语——“公孙无德,鹤不高洁。将军一怒,丰都必乱”的尸体抛至山脚,让尸体被人发现。等到公孙鹤的队伍过这将军山,他们再在那英雄关伏击公孙鹤,斩下公孙鹤的人头,揭竿而起。
赵挽缨皱眉,目光凝重。
也正是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骚动。即便他们在这将军庙的机关暗道中,仍能听清那一道张狂的声音。
“什么山神,什么将军,什么献祭活女,依本将军看就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可公孙将军,从山下一路找来,我们都没发现有什么人。”
冷硬的声音毫不留情。
“呵!那就说明,他们都藏在这将军庙中!子不语怪力乱神,宋大人,你这个曾经的状元郎难道相信那些鬼怪之说?”
熟悉的声音让赵挽缨目光陡然一凛,双眼危险地眯起,她转头看向扶霖,冷冷吐出一字,“蛊。”
她只剩下两个蛊了,一个摄人蛊,一个石头蛊。
这两个蛊当时她劫花轿时没用,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赵挽缨袖子一抖,两颗蛊虫出现在她的掌心。下一秒,她拉住扶霖的手,将人往身前一带,一双眼直勾勾地攫着扶霖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引他们进来。”
“大巫。”
说着,赵挽缨将蛊虫往扶霖手中一塞,松了手。
“小心。”
她相信他知道给谁下什么样蛊。
扶霖握着手中的蛊虫,心领神会。
他仍旧穿着那件百禽羽制成的祝神衣,但面上已经戴上那张大巫的人皮面具。那张布满皱纹的沧桑的脸盖住了原本少年清绝俊秀的容颜。
他没有回头,决然出了暗道。
机关微小的转动声被将军庙外公孙鹤的一声令下盖住:“来人给我搜这将军庙!”
刹那,穿着甲胄的士兵从那身着银甲的将领身后冲出,眼见着那冲在最前头的士兵就要踹门而入,将军庙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众人只见穿着祝神衣的大巫,黑沉着一张脸站在庙门口。
此时已是午夜,天上全不见星光,浓重的黑笼罩着将军山,如一副巨大的裹尸布沉沉盖了下来。
在一片惨淡的黑暗中,面容阴沉的大巫忽然爆出一声厉呵,他的声音喑哑而浑浊:“滚出去!”
这一声“滚出去”力如巨石,几乎足以砸碎千军,冲在前头的士兵几乎同时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然。
就连公孙鹤的面色也应之一变,他猛的吞了口口水,缓住心神,壮着胆子,瞪着眼看向那大巫。
但只那一眼,他便被慑住。
公孙鹤只觉颈间一凉,似有什么爬上了他的脖子,可是他伸手去摸,摸到只有涟涟冷汗。
“让开!”公孙鹤转念想到自己得到的消息,仍旧嚣张道:“本将军要搜这将军庙,捉拿反贼!”
“呵。”一声低低的冷笑自大巫口中溢出。
“将军你刚刚那话,已经惹怒山神了。在这里,你算不得将军。”
此言一出,公孙鹤心头蓦的一凉。下一秒,他只觉自己的四肢仿佛被人控住一般,竟不听使唤的向那庙中走去。
一旁的宋璟见状面色一变,一面去拉公孙鹤,一面看向那大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晦暗,一个冷硬。宋璟一愣,他只见那大巫眼中闪过一道幽光,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便被那大巫一推,连带着和公孙鹤一同进了那将军庙。
“吱呀”一声,那将军庙的门猛的关上。
大巫留在了外头,而宋璟和公孙鹤留在里头。
庙外,没了将领的士兵开始骚动,但瞬间被那大巫的一席话镇住。
“谁敢动!山神一怒,山河动荡,百姓遭殃!前有女子失踪,各地爆发叛乱,后有蛟龙出山,引暴雨山洪。谁惹怒山神,山神便会降责于谁!”
“他们两个现在进去就是给山神赔罪。”
嘶哑的声音传彻在夜色中,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一时间,庙外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隐忍克制,小心翼翼。
庙内的两人自然也听到了庙外那大巫的话,相比于宋璟的一脸镇定,公孙鹤已经开始面色发白。
大门紧闭的将军庙内,黑得几乎不见五指,公孙鹤心中忐忑,他想破门而出,可他的四肢却仿佛被灌了铅般沉重,他几乎无法动弹。
“宋大人,快开门出去!”
公孙鹤急声道。
他真恨他像块木头!都这般情况了,他还直戳戳地杵在原地,他到底在想什么!
公孙鹤心中着急,可是越急他越觉得自己的四肢不听使唤。忽然,像是无形中有一把手猛的推了他一下,他“扑通”一声冲着那将军石像直直地跪了下去。
公孙鹤所有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中,而宋璟仍旧站着不动,他仿佛石头般僵在了原地。
庙中黑暗,唯有一线天光从那庙顶的破洞照下,打在那芦芽穿膝,荆棘缠身的将军石像上。庙内的两人只见那石像神情凌厉肃杀,却不见那暗处,有女子无声地冷冷勾唇。
赵挽缨的手握紧了刀柄,像是吐着血红杏子,隐忍等待着给猎物致命一击的毒蛇。
他公孙鹤既然赶着来送死,那她绝不拦着。
赵挽缨缓缓抽刀,明如秋水的刀刃自刀鞘间泻出,那刀面却倒映出一双冷戾的眼。
梁上有人!
赵挽缨出刀的动作一顿,心中惊异。她万没想到公孙鹤身边竟有这样的高手,只刚刚开门那一瞬息,竟能悄无声息地混进来。
只是刀已出鞘,再无收回的可能。
赵挽缨硬着头皮出刀,跪倒在地的公孙鹤只觉眼前白光一晃,红影闪过,他刚想高声狂呼,就被一声巨大的坠地声打断。
那从梁上坠落的“物体”砰然砸在地上,扬起阵阵灰尘。而在阵阵灰尘的后面,将军像后看不见的暗处,一袭红嫁衣的男子按住了赵挽缨抽刀的手,将出鞘的寒刀,寸寸按入刀鞘内。
赵挽缨蓦地抬睫,不偏不倚地撞入一双深渊般的瞳中。
他什么时候醒的?又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隐在那暗处给那梁上之人致命一击?他的眼能看见了?
赵挽缨的心中有太多疑问,可她没有时间思考。
那“物体”落地扬起的迷蒙烟尘已经散去,公孙鹤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刚刚未脱口的名字终于在这一刻呼出:
“兀奇!”
地面上,名为“兀奇”的男子一动不动,他圆瞪着一双透着暗沉死气的眼,脖子上一道极深的刀口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来,淌落在地,将地染成一片猩红。
公孙鹤怒不可遏,“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是谁杀了他的暗卫!
许是太过愤怒,公孙鹤竟短暂的摆脱了蛊虫的控制,猛的站了起来。
公孙鹤自己似乎也未料到自己能站起来,短暂的怔愣后,他的眼底闪过兴奋的亮光,他也不顾地上兀奇的尸体和一旁的宋璟,拔腿便向那门口急奔去。
公孙鹤几乎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木门上。
破旧的木门被撞得激烈一震,开出一道缝来,但也仅仅只是开出一道缝来。
公孙鹤开门的手突然顿住,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他只见门外本背对着他的大巫忽然转过头来,凝目看来。
那一双眼毫不浑浊,反而闪着幽光。
公孙鹤刚想定睛去看,可他却忽然失控,猛地转了个身子。
门外,将士们透过那半开的庙门缝隙,只见他们家将军僵硬着身体转身,仿佛一个被控制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扭,姿势诡异地向庙中走去。
庙中,光线黯淡,香案积灰,高立的将军石像虽破旧不堪,但仍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和威严之感。
众人心中震骇,但他们仍壮着胆子透过那虚掩的门缝向里面看去。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只见平日里他们那向来傲慢,目中无物的将军竟冲着将军石像直挺挺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倒的是军心。
刹那间,人群中有惊呼传来。
那惊呼,如巨石砸入湖海,掀起滔天波澜。那惊呼,惊的不是公孙鹤那一跪,而是将军石像上落下的一滴血泪。
饶是假扮作大巫的扶霖此刻也呆住了。
他透亮的双瞳闪了闪,定定地看着那血色玉珠沿着将军石像粗粝的脸庞缓缓滑落,嗒,滴落在地化作一朵艳丽的血红花朵。
相比与庙外人的心神震荡,庙内那藏在将军石像后的两人内心平静得毫无波澜。
赵挽缨微微低头,目光先是落在了裴蕴按着她的那只手上,再是落在他握刀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根根分明,掌背很大,掌背上薄薄的肌肤下是脉络分明又带着蓬勃力量感的青筋。这双手一看便是拿惯了刀剑的手。
赵挽缨继续顺着他的手望去,他手中的那柄刀弯如满月,刀尖淌着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当所有人都以为那滴血是将军石像落下的泪时,只有赵挽缨和裴蕴知道,这不过是他杀兀奇后从房梁上跃下,刀尖擦过将军石像,不小心落在那将军面颊上的一滴血。
赵挽缨敛了目光,抬头回看裴蕴,后者在她沉冷的目光面不改色。
黑暗中,两人默默对视,手中却暗自较劲,一个拔刀,一个用力按回。
她要杀公孙鹤,而他不让,至少现在不让。
但终究,裴蕴不敌赵挽缨。他手上本就有伤,虽被人短暂的医治但显然无法一时半会儿就恢复,能僵持这么久已经是他的极限。
寒刀再次出鞘,赵挽缨即刻就要动手之际,那将军石像背后的机关暗道突然开了。
细微的声响在一片死寂的庙中格外刺耳。
赵挽缨的动作僵住,她只见那暗道中缓缓爬出一个女子。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被劫回的献祭新娘。
她怎么出来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来?
赵挽缨心中疑惑,却在余光掠过那暗道内的情景时瞬间了然。她们的人都被裴蕴放倒了,难怪她一醒来,挣脱了绳子就敢出来。
女子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她刚站稳,刚想开口,就被赵挽缨捂住了嘴。
所有的话瞬间消失在指尖,只剩下一声轻声的“唔”。
女子的声音轻如柳絮,可在这一刻,银针落地都能听见声儿的情境下,显然太响。
公孙鹤听到了那一声机关声响,也自然听到了这一声女子的轻吟。他抬头望去,仿佛间看见那将军石像后有红影浮动。
蓦地,公孙鹤的眼底划过一道寒芒,他叫嚷道,“宋大人!宋璟!你在愣在那干什么?你没听到声儿吗?你没看到人吗?这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你还不救我!”
可宋璟却仿若没听到公孙鹤的话般,他如那巍峨的青山立在原地,不动分毫。
他的目光沉沉,脑中尽是那一闪而过的红影。
难道他也被控制住了?
公孙鹤心中疑惑,但还是狠瞪了宋璟一眼。一声低谇后,他忽然扭头冲着门外命令道:“外面的人,还不通通给我杀进来!”
他这一声石破天惊,门外的将士如梦初醒。
只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面面相觑,目光躲闪。
“给我杀进来!”
“我看谁敢!”
公孙鹤的声音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那道声音尖锐,仿佛如恶鬼的呼啸穿过了十八层地狱带着阴冷的杀意扑面而来。
原本已经迈出步子的将士霎时瑟缩着往后退了回去。
“你们都看见了,将军落血泪。这,是山神动怒的结果!若你们还敢闯入这将军庙,那诸般灾祸不日将起于丰都。而今日,你们所有看见血泪的人,或横尸街头,或惨死郊野,无一人能幸免!”
惨绝人寰的预言终究成为了击溃人心的最后一箭。
这一刻,公孙鹤带来的兵马溃不成军。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扶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将士,他突然开口:“你们若想活命,都给我好好的守在门外!”
众人闻言抬头看去,却只见那大巫的背影被那将军庙的木门吞没,关上的木门阻隔了庙内与庙外,仿佛割裂出了两个世界。
庙内,公孙鹤将扶霖刚刚的那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说不怕不慌必然是假的,可那消息是那人实打实告诉他的绝对不会错,刚刚那机关声响和那女子的呜咽声他也是亲耳听闻的,也绝对错不了。只是,如此一来那他现在这么跪着一动不能动又如何解释,那刚刚将军石像落下的那滴血泪又如何解释?
一时间公孙鹤的内心有些动摇,思绪也开始有些混乱。
直到那穿着祝神衣的大巫经过他的身边。
公孙鹤只觉鼻尖一刺,似乎有什么扑面而来,可他细嗅之下又闻不出什么味道来。而在他未看见的地方,一动不动的宋璟屏住了呼吸,未吸入一点那大巫袖间抖落的粉尘。
“你……”
公孙鹤只觉意识有些沉重,他喃喃开口,刚想伸手去抓那扶霖的衣袖,却不想被扶霖一把甩开。扶霖蓦的转身,目光在微微掠过宋璟后,径直落在了公孙鹤的面上,他微微弯腰对上公孙鹤的目光。
“将军想说有人装神弄鬼?将军不信是山神动怒?”
“是。”公孙鹤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干瘪的脸,硬着头皮,咬牙道。
“哦?”
“我他娘地刚刚都看见了,是个女子!”公孙鹤思绪混乱,索性心一横,道,“是那个你们献祭的女子,她还活着!”
红衣的,除了是女人还能是男人不成?
红衣的,除了那被献祭的女子谁还会在这将军山里穿红衣?
闻言,扶霖眯了眯眼,宋璟的目光也冷了冷。
“看!”公孙鹤厉呵一声。
扶霖迅速直起身,转身就向那将军像后走去。他与宋璟擦肩而过的刹那,两人的目光意外相撞。
宋璟的目光冷硬清明,死死地盯着扶霖,似乎想看透他面具下的伪装。
扶霖心跳一顿,迅速别过眼去,闪身到了那将军石像后,公孙鹤和宋璟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动作太快,一旁的公孙鹤几乎反应不过来,他就这么跪着,看着扶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他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的不对劲。
而在那将军石像后,扶霖本以为会看见三个人,却只看见了两个人。
裴蕴不知去了何处,此刻只有赵挽缨挟持着那穿着红嫁衣的女子留在原地,她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见是扶霖,赵挽缨沉冷的眼神一缓。
“带她出去。”赵挽缨将女子往扶霖那边一推,而那女子脱了赵挽缨的控制,忽然张嘴高呼:
“救命!”
女子的声音尖利,钢刀似的在每一个人地耳膜上刮过。
扶霖眼神陡然暗了暗,连忙伸手揽过那女子,捂住她的嘴。女子还在挣扎,咿咿呀呀地发出些许声响,可扶霖却是不管,他抬眼看向赵挽缨。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赵挽缨的唇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五日后,英雄关娶亲,杀公孙鹤。”
刹那间,扶霖了然。
他无声道了句抱歉,忽然抬腿往女子膝盖窝处一踹,改手拎住女子的衣领,颇有些粗暴地将女子拽了出去。
而自将军石像背后走出后,女子便被扶霖毫不怜惜地“砰”一声扔在地上,不偏不倚,竟是恰好扔到了宋璟的面前。
女子匍倒在地,她的掌心被粗糙的地面划拉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痛苦地皱着眉,咬着毫无一丝血色的唇,缓缓抬头。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往上移,扫过青色的衣摆,最终落在那人的面上。
他看着清瘦了许多,但还是那副严肃清正的模样。眉眼冷峭,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紧抿着。
真的是他。
如果说一开始被劫花轿时她被人打晕,只听到零星他的声音,不敢确定是他,那这一刻她终于可以确定这确实是他。
少顷,女子绽出一笑,那笑比春日牡丹还艳上三分。
她笑着,眼里却几乎渗出泪来。
粗糙的地面磨砺着掌心,可她却不觉得痛。
上一次他们相见还是在京都,那日风雪漫卷,她被押去皇陵寺庙,正逢他被贬去丰都。押送的队伍与他离开的车马,在京都街头迎面相遇。
她掀开轿帘看他,他在马上望她。
中间是飞舞的琼雪。
他没日没夜地从江南赶来,历经千辛万苦,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谁能想到,重逢竟也是别离。
可好在上天悲悯,他们终究在这南疆再次相见。
虽然相见是这般狼狈,可是狼狈的重逢总好过难堪的别离。
而宋璟在扶霖拎着柳是烟出来时的第一刹就认出了她。当柳是烟翘首看向他的那一刻,他掩藏在青袖里的一双拳头紧纂,指甲几乎深掐进肉中。
他只恨自己像块石头,怎么动也动不了。
“你明明是献祭给山神的新娘,却胆敢逃跑,你……”说着,扶霖似乎真的被气的不清,他面上那张干瘪地脸涨得紫红,在阴暗的庙中显得格外阴鸷恐怖,“你这是在找死!”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庙内,一旁公孙鹤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瞬。
他顺着声,看向那女子。可这一看,他便再也挪不开眼。
那女子生的当真是美,虽披发乱面、衣衫褴褛,却难掩绝俏容颜。
公孙鹤的眼睛一亮,心中痒痒。这样的女子献祭给那什么将军,山神,真是浪费,倒不如献给他。虽然他现在不能……想到此处,公孙鹤面色一僵,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同样绝色的脸来。
那女人也长得极美,可谁成想芙蓉白面,不过是带肉骷髅,芍药红装,乃是杀人利器。他就这么被她迷惑,被她……
公孙鹤越想越气,看着女子的目光也逐渐发狠。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冰冷而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面上。
公孙鹤一愣,想抬手去摸,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他只能抬头看去,却看见那将军像上,血色的玉珠断了线般落下。
怎……怎会如此?
“呵。”
一声冷嗤犹如寒风过境,凉透人心。
公孙鹤只见那大巫猛的转身,闭眼,虔诚地立于那将军像前,他那被仿佛被风沙蚀遍的浑浊的嗓音,拖曳着吟诵出一句句灰色的咒语。
“天地惶惶!诚请山神,诚请将军!魂兮归来,归来——”
那一个“来”字被扶霖拖的极长,似乎真要请来那将军的亡魂。
似乎也真请来了那将军的亡魂。
“谁。”
一道冷厉的声音幽幽传荡在庙中。
这道声音太有辨识度,以至于在场的其他人都听得出猜得出是谁。
“女的?!”
公孙鹤心头一颤,只觉得莫名熟悉,他刚想四下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不想被一双干枯的手摁住了头。
那手的力道极大仿佛要将一个已经掉入水中的人溺死在水里。
似乎是听到了公孙鹤的嘀咕,那道声音冷笑一声,“尔难道认为女子就不能为将?在下大成将军何居。”
世人皆知名将何居,可却不知那名将是女扮男装。
公孙鹤显然一怔,突然间,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猛地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他的五指渐渐收拢,喉间溢出一声声痛苦的喘息,像是濒死的野兽在绝望的呢喃:“不是!将军……不是,放过我,我知道错了……我……”
就在公孙鹤的面色变得青灰如死人,他几乎感觉要一命呜呼的时候,他的手指终于松了松了。
而扶霖按着公孙鹤头的手也在这一刻松了。
“蜀郡丰都大巫诚请将军。”松手后的扶霖悄悄瞟了眼将军石像后掠过的白影,“民知其过,遂献活女,诚请将军化暴雨,收恶蛟,平叛乱,保万民。”
他话落的刹那,突然伸手擒住柳是烟白皙的脖颈,掐着她的后颈,就要将人的脑袋往石头上磕。柳是烟拼命一挣,看似费力实则轻巧地摆脱了扶霖的控制。
她站定,压下眼底划过的幽光,撩起眼,静静地看向那将军石像。字字泣血,声声含泪道:“我不!我不要被献祭!我好不容易从秋府逃出,我想活着。将军你既与我同为女子,难道不知女子疾苦?你何不放过我?”
柳是烟说得铿锵,那气魄绝非一个普通女子所有。
只是她话落后,庙中却陷入了一片沉默中。那沉默从暗处升起,稳稳扩展,在庙中的人与人之间漫开,厚重宛如实质,泥浆般凝结,众人的呼吸都似是被束缚。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气氛逼得心里发急之际,那一道声音响起了。
“山河破碎,正是知道有人为虎作伥,有人强取豪夺,所以我才降责于人间。”
“同样,正是知女子疾苦,所以我才带她们离开了这疾苦的世间。铁匠之女萧瑟瑟,受尽其父虐待;大夫之女叶秀儿,被其继母欺辱……这世间疾苦——”
“可我想活着。”柳是烟猛的打断。
“你作为献祭女,回去可还有活路?你当真以为这世间还有人会娶你?”
“会!”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柳是烟,而是一旁的宋璟。
刚刚那一瞬,禁锢着他的那股力道莫名散去,他终于可以说话,也终于可以动了。他看向柳是烟,目光清亮而专注,令人几乎可以看见他眼瞳里倒映着的影子。
“这世间会有人娶她。”宋璟上前,站在柳是烟的身边,坚定道:“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娶她,丰都知府宋璟都会娶她。”
柳是烟僵硬地侧首,她看着那人清隽挺拔的身姿,记忆在这一瞬间被拉得好远。
“当真?”
“当真。”
石像背后,赵挽缨的嘴唇一弯。
有时扮一扮神鬼,做一做坏人,也不全然不行。
“五日后,英雄关娶亲。若你不来——”
威胁的话赵挽缨没有说出口,但是某人已经通过行动替她说了。那将军石像上第三次落下了簌簌的血泪。
与此同时,扶霖袖子一抖,白色的烟粉陡然弥漫开来。
宋璟又一次被定住,他想伸手去拉身边的柳是烟,却怎么也动不了。白烟茫茫,等烟雾散去,他的身边哪还有柳是烟的身影,那抹红影已然消失不见。
留在原地的只有大巫扮相的扶霖,定如磐石的宋璟以及仿佛置身梦境神志不清的公孙鹤。
公孙鹤只觉一切如梦般光怪陆离,哪儿都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而他稍稍仔细一想,脑子便涨痛无比,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药般。
直到他被扶霖拎着衣领和宋璟一起丢出将军庙,他才有些缓过劲来。
“五日后,英雄关,娶亲。”
公孙鹤木讷地听着,他只见那大巫的嘴一张一合,只见那将军庙的门又一次轰然关上,丝毫没看到到身旁宋璟眼底滑过的寒芒。
虽不清楚他们让他娶柳是烟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想到那位来南疆的目的,他也猜得大差不差。
刚刚的一切,于公孙鹤而言荒诞又古怪,但于其他人而言却不是。
这不过是五个人针对他公孙鹤一人演的戏。
出奇的是,虽然每个人之间都没有特定的联系,但这一场戏意外地配合的极好。
五日后,英雄关。这一次,折戟又会是哪位英雄?
宋璟的目光遥遥落在云天之外,他揽袖转身,只给公孙鹤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公孙将军,该下山了。”
“是,该下山了,走。”
公孙鹤疲惫地命令道,他的腿脚跪的有些发酸,脖子生疼,脑子里更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山神庙中诡异的场景。
他心有余悸,脑子混混地想着幸好逃出来了。
这时的公孙鹤还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
直到三日后,有人将那金酒盏砸到他的脑袋上,砸得他鲜血直流时,公孙鹤才意识到他他娘的可能被耍了!
哪有什么神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而那几个装神弄鬼的人,在那日公孙鹤撤兵后,早已连夜下山,去往了另一个地方——草莽沟。
谢谢宝贝们的支持!终于入v啦,真的谢谢大家支持!!没有大家我真的写不到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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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将军假落泪,知府真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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