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进化 ...
-
天光大亮,白昼如初,所有人回到了辽远的云层上,入目所见皆是白茫茫雾霭霭的云气,宽广的花园消失了,和那些融化在阳光下的人一样,变成了浮动的泡沫。
祁乐坐在地上,脑子里慢半拍地回放着方才那一幕——他看到了那个将他们引诱过来的祭司,对方褪去了一身刻薄与冷漠,眉宇间充斥着淡淡的平静,就像壁画上那些即将飞升的神仙,当真有了丝仙风道骨的意味。
对方一竿子把他们支到这来,除了回答祁乐的疑问,约莫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们需要证人,需要这些远道而来的“神明”亲眼见证一场文明的消逝,就像最开始捡到的信件所写的那样,他们既欢喜又悲伤,既期待又绝望,他们在宣泄被神明抛弃的怨愤,又在终将到来的解脱中溘然长逝。
他们是人,那这些活在黑暗中的“残次品”就不是人吗?大家都有七情六欲,为什么相同的种族能迫害至此……
忽然,不远处的吕景然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了泡沫消失的方向。
“师父!”
祁乐撑着柔软的云层,艰难地将自己的双腿往上拔,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抢先一步,一把抓住了吕景然的手臂。
“他们早就死了,不管你来不来,结局都不会变。”
时衍重伤未愈,拉着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吕景然脚步一顿,顺着那点微弱的力道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
“他们死就死了,为什么要往我身上压这么重的担子,为什么让我做梦都忘不掉那些人的脸?”
为什么要把释然与希望寄托在活人身上,为什么要让一个满怀愧疚的人目睹无法改变的命运?
“他们太自私了,对吧?”
落下的泪滴中倒映着微微勾起的唇角,吕景然闭上眼,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拢入怀中。
“只有你才能看清他们的宿命,也只有你能承载这些意志。”
这是恩赐,也是诅咒,是容纳世态炎凉的眼,也是造就千疮百孔的毒。
“这就是我抛弃他们,一个人活下来的报应,是吗?”
耳边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时衍抱紧吕景然,低声道:“如果当时陷在里面的是我不是她,我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吕景然攥紧时衍的衣服,咬着牙,微不可查地说道:
“希望你别后悔。”
就在这时,一直充当吉祥物的小祭司突然走到祁乐身边,拉住他的衣袖,叽叽咕咕地说了句什么。
小祭司表情慌张,神色绝望,身体细细地发着抖,仿佛看见了崩天裂地之景——也是,就算他不认识那些人,同一个世界的物种也会产生共鸣。即使语言不通,时空倒错,那些藏在骨子里,被“神明”编撰过的基因,也会在看到同族死亡的瞬间引起战栗。
吴杉筋疲力尽地瘫在地上,看见小祭司的表情,随口问了句:“他说什么呢?”
祁乐起先没有听懂他的话,只觉得里面大多数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词,到后来,小祭司的表情越来越悲伤,语速也越来越慢,祁乐才从夹缝中捕捉到一两个关键点。
“他问我,他们的结局会不会和这群人一样,在神明的怒火中归于天际。”
吴杉轻嘶一声,反问道:“什么叫‘神明的怒火’?他们不是本来就这样吗,难道神明不发火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也许这位小祭司知道点什么不一样的?祁乐拍了拍对方的肩,和颜悦色地比划着自己的疑问。
吕景然与时衍也注意到这边的氛围,肩并肩来到众人身边,聆听祁乐的高论。可那位小祭司却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他似乎心有顾虑,在祁乐问出那个问题后始终没有回答,片刻后,程肃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
“也许张局和他说过什么,比如‘你们是有罪之身,只要赎清罪孽,就能站在阳光下’,或者‘阳光原本就是神明的怒火,倘若触怒神明,最后的结局就是归于天际’之类的话,既然他是祭司,就说明他见过张局,否则如何聆听‘神谕’呢?”
难道小祭司在神像前的异常是在和张局对话!
张局就在他们附近?
“那么大年纪的老太太应该没有精力勇闯山区吧……”
说到这儿,祁乐忽然想起什么,乖乖闭上了他的嘴——当初考察队就她一个女的,不还是顶着风雪上山了吗?过去那个时代的人能文能武,哪是他这种四体不勤的小菜鸡敢碰瓷的?
说不定人老太太精神头好着呢,往野地里一钻,专挑他们这种愣头青宰。
“那个,这个,没想到我们的行程这么快就暴露了哈。”
祁乐打了个哈哈,见没人应声,又默默地低下头,嘟哝道:“怎么会呢,知道这事的人就咱们几个,难道她偷偷地装窃听器了?”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毕竟你程哥不是外勤,需要向局里请假,只要调出记录,再眼瘸的人都知道他去哪了。”
程肃意外地看了眼吕景然,震惊道:“你不怀疑我?”
吕景然摇了摇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起先我是怀疑过你,我承认,但又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这二十多年一事无成,但要是连自己的兄弟都看不明白,岂不白活了。”
兄弟如此掏心掏肺,作为一号嫌疑人的程肃差点跪地痛哭。他一激动,伸手将吕景然的头揉成了鸟窝:
“阿驴,好兄弟!改天我请客,你想吃啥吃啥,咱们去最贵的那家炒菜,爸爸给你点一桌满汉全席!”
这一会兄弟一会爸爸的,辈分比颠倒的时空还乱,立刻引发了另一位受害者的不满——时衍冷冷地看着程肃乱动的狗爪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吓得对方一个瑟缩,双手抱头地蹲回原地。
祁乐:“也就是说,那些人之所以认为神明抛弃了他们,是因为这个混沌当时已经送到了我爷爷手中,我爷爷带着它回国,对混沌里的人来说,就失去了与神明之间的联系,可后来呢?为什么会出现山洞里那些人,感觉他们之间差了好几千年,就像是,像是……”
“像是一个文明结束后又出现了新的文明,也许他们进行的就是这种实验。”
吕景然往旁边一摸,抓住时衍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他们想模仿人类,进化出一个相似的种族。”
所以才不厌其烦地缔造文明,直到获得他们想要的结果。
“这次的进化还挺成功的,至少诞生出这么一位不怕阳光的主。”
吕景然目光一转,对准了略显茫然的小祭司:“他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只有他是正常人,难道基因突变了?”
小祭司听不懂这些人的揣测与怀疑,他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可惜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坐在地上,揪着祁乐的衣服,仿佛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祁乐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他看着师父们的脸色,犹犹豫豫地比划着什么。
然而那小祭司根本听不进去,他垂下眼,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片刻后,再一次提出自己的请求。
“师,师父,他让我告诉他真相,您看……”
知道真相是踏入毁灭的第一步,可谁又能心甘情愿地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移到了吕景然身上,连小祭司都察觉到什么,放开祁乐,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恳切地跪在了地上。
“别别别,都21世纪了,不兴随地大小跪啊,快起来。”
吕景然坚持要拉他起来,可这小祭司的膝盖仿佛粘住了一般,与地面难舍难分。吕景然无奈,手一叉,忿忿地说:
“行,行,一个个都想找死,不是要知道真相吗?徒弟,告诉他!”
师父的话就是圣旨,祁乐不敢违逆。他唯唯诺诺地走到小祭司身边,做贼似的在他耳边嘀咕起来。
时间过去了太久,时衍又重伤未愈,大伙儿不方便在此处耗着,必须尽早打道回府。这一路虽有收获,却没有找到混沌的核心,想来时机未至,需要再停留一些时日。
唯独这一次,众人没有提起封印的进展——混沌对他们并无恶意,每个参与其中的队员都深有同感,可正因如此,才没人能下得去手。
向前是与那帮刽子手无异的残忍屠杀,向后是弹尽粮绝的死亡界限,他们无法抉择,只能夹在中间,寻找渺茫的破解之法。
整整一天过去了,山洞中的人再一次陷入沉睡,只有那个初次遇见的人还留在洞口,默默地等他们归来。
他与其他人不同,虽然惧怕阳光,却是个昼夜颠倒的“夜猫子”——上一次就是这样,他陪小祭司出门探索,直到夜晚才和他们一起回来。
兴许他的基因也很特殊,只要往前继续进化,就能生出和小祭司一样的人。
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吕景然不敢细想,他的目光越过洞穴,停留在顶端的祭坛上。
那只本应离巢巡视的龙,此刻却盘在窝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