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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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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皇后心口一下。女儿昏迷半日,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唤她一声母后,也不是问起自己的身子,竟是要见那个有婚约的世子。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暗自感叹女大不中留,有了婚约便事事惦记着对方,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强压着情绪,朝身侧的宫女吩咐:“快,去殿外传魏世子进来,就说公主醒了。”
其实无需传唤,魏元青今日本就有入宫奏事的安排,听闻灵玉突发意外昏倒,便着急赶来寸步不离地守在寝殿外的回廊下。他一身暗色锦袍,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频频投向殿门方向。
待宫女出来传话,他几乎是立刻抬步,快步踏入殿内,不过片刻便站在了床榻前。
“臣魏元青,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起身时目光便落在灵玉脸上,满是关切,刚要开口询问“殿下身子可有好些?是否还觉不适”,话到嘴边却被灵玉打断。
“母后,儿臣有话要与他单独说,您先回吧。”灵玉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皇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她本还想着留在此处,悄悄听听女儿与未来女婿的谈话,也好摸清两人的相处情形,日后也好为他们周全。此刻被女儿直白赶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只能僵在原地。
一旁的大宫女见状,连忙上前屈膝解围,声音柔和:“娘娘,方才尚宫局派人来请,说有事需您过目定夺,宫中事务要紧。不如就让公主与世子好好说话,奴婢陪着您先去处理公务?”
皇后顺势借坡下驴,嗔怪地看了灵玉一眼,又转向魏元青,语气郑重地嘱托:“元青,灵玉身子还很虚弱,一会儿药端来,你务必盯着她喝完,莫要让她耍性子推脱。”
“臣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魏元青微微躬身,恭敬应下。
待皇后带着宫女们轻步离去,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两人相对无言。
魏元青松了口气,刚要在床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准备再问灵玉的身子状况,灵玉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炸在耳边,惊得他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魏元青,我想将婚期提前,一切从简。”
魏元青心头一震,一时竟忘了言语。灵玉是皇后嫡女、太子亲妹,更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婚事本就是举国瞩目之事,礼部早便开始筹备,从礼服仪仗到嫁妆规制,无一不是按着最隆重的规格来办,故而婚期才定在了半年之后,就是为了留足筹备时间。
可如今灵玉要提前婚期,还要一切从简——这不仅不合礼制,更全然不符公主的身份,礼部那边定然无法交代,圣上与皇后也未必会应允。
他眉头微蹙,心头百转千回,正犹豫着该如何委婉劝说,又该如何问清缘由,灵玉却突然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床榻边缘的手,那双手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全然没有往日的嚣张劲儿。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魏元青,”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无尽的脆弱,“带我离开这吃人的地方,好不好?”
在外人面前,灵玉向来是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的性子,纵是这两个月因过往之事收敛了几分锋芒,待人温和了些,也从没有在魏元青面前卸下过防备,更未曾这般示弱。眼前的女子,眉眼泛红,泪水无声滑落,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伤却无处可藏的小兽。
魏元青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口更是如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发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凉与颤抖,也能看见她眼底深藏的恐惧与绝望,一时竟忘了言语,只下意识地收紧了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没人知晓魏元青是如何周旋的,或是说动了圣上与皇后,或是有其他考量。
三日后,宫中太监便捧着鎏金喜帖,穿梭于京中各府之间,昭告天下——灵玉公主与魏王府世子魏元青的婚期,定在十日后,届时宴请众宾客于魏王府赴宴。
这消息如一阵旋风,搅得京中众人议论纷纷,毕竟原婚期尚在半年之后,这般仓促提前,难免惹人揣测。
程澜梦接到喜帖时,也是心头一震,指尖颤抖,喜帖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眉头紧蹙,心头满是惊愕与担忧。前几日的事宫中一直没有传中动静,难道最后皇帝还是疑心灵玉?
就在程澜梦焦虑着要派人去宫中打探消息时,却见贴身丫鬟碧翠领着一名身着青绿色宫装的女子走进来,那女子眉眼恭顺,一看便是教养得当的人。
“程姑娘,公主殿下邀您即刻入宫一叙。”宫女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程澜梦心头一暖,瞬间便懂了灵玉的心思。想来公主是料到她得知婚期骤变,定会胡思乱想、满心担忧,便第一时间派人来请,好当面解她疑虑。
她压下心头的焦灼,对碧翠吩咐道:“替我取一身素雅些的襦裙来。”她方才刚从后院训练场回来,身上还穿着便于活动的短打劲装,实在不宜入宫见公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程澜梦便换好衣服,一身月白色襦裙衬得她身姿清瘦,褪去了训练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她不敢耽搁,匆匆嘱咐碧翠守好府中,便跟着宫女快步出了门,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马车一路疾驰,程澜梦坐在车中,心头的疑虑却丝毫未减,反复琢磨着灵玉的处境。
待踏入灵玉的寝宫,眼前的景象异常繁忙——宫人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有的抱着绫罗绸缎,有的捧着各式摆件,还有的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处处透着仓促筹备的慌乱。
毕竟婚期只余十日,这般重大的婚事,寻常人家尚且来不及准备周全,更何况是公主的婚礼,纵是魏王府与宫中合力,也难免手忙脚乱。
可就在这一片忙碌之中,身为婚礼主人公的灵玉,却显得格格不入。
她斜倚在廊下的梨花木长椅上,一身鹅黄色软缎宫装,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手中正捏着一根细枝,慢悠悠地逗着架上的一只白玉鹦鹉,脸上不见半分筹备婚事的焦灼,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悠闲,眉眼间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程澜梦快步走上前,敛衽便要行礼,口中刚唤出“公主”二字,便被灵玉伸手一把拦下。灵玉的手还带着几分逗鸟时的随意,力道却不轻,直接将她拉到身边。
“跟我还来这些虚礼?”灵玉嗔了她一眼,语气熟稔又亲昵,说着便拽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顺手将手中的细枝扔在一旁,吩咐宫人添上一盏热茶。
廊下的宫女们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见公主与程姑娘这般姿态,便知二人有私密话要说,纷纷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领着殿内忙碌的宫人退了下去,连带着远处的小太监也识趣地避开,将整片廊下都留给了她们二人,只余下风吹过花枝的轻响,还有鹦鹉偶尔发出的几声清脆啼鸣。
周遭一静,灵玉便率先开了口,语气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目光落在程澜梦脸上,带着几分洞悉:“你是不是在担心,父皇是因为砒霜那事疑心我,才迫不及待地要将我打发去魏王府?”
程澜梦闻言,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担忧溢于言表:“是,我接到喜帖时满心都是慌的。前几日的事尚未查清,圣上这般仓促定下婚期,难免让人多想。”
灵玉听着,却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与疲惫。她抬手拨弄了一下廊边垂落的紫藤花枝,花瓣簌簌落下几片,落在她的裙摆上,平添几分寂寥。“那日的事究竟真相如何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程澜梦一愣,不解地看着她:“公主,您这话……”
“其实这皇宫是什么地方我很清楚,以前我不怕,现在我也不怕,但我厌倦了。”灵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嚣张,只剩深深的厌恶与倦怠,“这墙高路深,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处处都是陷阱,日日都在上演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了权力,为了恩宠,兄弟姐妹可以反目,妃嫔之间可以痛下杀手,连我这金尊玉贵的公主,都能不明不白地被人下了砒霜,险些丢了性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从前我张扬跋扈,事事争强好胜,以为凭着父皇的宠爱、母后的庇护,便能在这宫中横行无忌,可直到这次出事我才明白,那点宠爱,在深不见底的宫廷争斗里,根本不堪一击。我厌恶这里的虚伪,厌恶这里的算计,厌恶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过日子,更厌恶自己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像只被圈养的鸟儿,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