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16.01（六）-倒吊崇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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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1月11日14时50分，月曜日，成人の日，三保松原」
日本的诸岛就像《古事记》形容的如浮脂然，如水母然，漂浮不定之时，有物如芦芽萌长，你看着窗外的细雨，连绵不断地洒落在这个冬天，又在这个冬天望向逐渐黯淡的海面。
岛屿太美，美得就像一弯张开的弓，海侧的山地如弓背般弧线优美，太平洋沿岸的都市带如弓弦般纤长，搭在这个弓形岛上的箭矢，从新干线出发朝着太平洋的富士火山带延伸而去。
以上对整个日本形态的描述来自你不久前看的推理小说，书名《砂器》。
「……刑警们看着地图。从龟嵩到东京，凶手仿佛描绘出了一张弓的形状。日本海海岸是弓背，太平洋海岸是弓弦。而连接这两端的，就是凶手的行动路线。他们从出云（中国地区）出发，沿着弓背北上，经过日本海沿岸的各府县，然后穿过中央山脉的隧道，来到太平洋沿岸的关东地区……这正是一张拉满了的、紧绷的弓。」[7]
父亲主导的读书会上，朗诵《砂器》的老师从最开始就说明，全日本“最佳”的社会推理小说是从一桩离奇的谋杀案开始，刑警们沿着海岸线追踪的正是社会层面中，最意料之外的嫌疑犯。
“嘀嘀嘀——”
从你们离开冈山县的便利店开始，来自东京的电话就没有停下，更遗憾的是，这通电话让你和七海彻底失去了在晚上五点钟准点下班的可能。
“是，任务完成，会再次确认伊地知监督和二级咒术师猪野琢真在十号的任务进度。”这是你对电话那头最后的回复。
坐在后座的七海则是望着另一侧深不见底的群山。
……
两个小时以前，也就是当日13:00，在你离开车子，前往便利店购买所需物品时，你放在车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嘀嘀嘀——”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出于礼貌，你的同期只是看着副驾上的狗静静等待，狗在酣睡，而他也不像某些人有侵犯他人隐私的癖好。
呼吸几次后，七海再次看向窗外，你正好朝着车走来。
也是很可笑。
二十五岁的同期不仅执行着如此狼狈的任务，连日常的仪态也无法维持……风雪中的你狼狈地拿着提神咖啡、功能性饮品和面包，成年或许不一定是好事，就像……如果灰原还活着，他或许会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合格的大人，但是灰原死了，咒术师的死亡总是充满血腥。
七海调节领带的时候也让背很好地靠在车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成年的大人都很累，没必要做太复杂的事情。
“嘀嘀嘀——”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不停，只是这次，手机的主人换成了他自己。
“你好，我是七海建人。”摘下护目镜的七海，无法阻止前额的金发散乱。
“立刻回到东京，咒术总监部会对你私下的越界行为做出必要的判决，”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毫无道理，“专员已经调取全体一级咒术师在过去一年中的任务记录，如有违规，必定重罚追诉。”
……
气氛沉默到极点。
“我会配合，”捏着手机，把怒气强压到喉咙的七海在车窗中变得模糊，他说，“但现在，一级咒术师也想提出个人诉求。”
“什么诉求？”总监部总是喜欢用这种平淡的语气陈述命令，“七海建人，你最应该执行的命令就是回到东京！”
“咒术总监部的各位为什么会安排一个一级咒术师在状况不明的事态下进入疑似有特级咒灵存在的村落？”
“咒术师无权向上级问责，立刻回到东京。”电话对面的声音不容置喙，甚至连强调的内容也充满诡异。
雪在慢慢融化。
为什么一定要返回东京？
车里的七海开始紧抓方向盘无法放开。
咒术总监部作为管理咒术师的机构，从不会以如此强硬的态度在电话里指派高级咒术师，甚至为了弱化彼此的矛盾，采取的方式也是邮件和书信通知居多。
所以他断定这通电话和对面的人必然存在异常。
“叩叩——”
玻璃声响起的时候，知道你回来的七海按下操作台上的按键，车窗缓缓落下的同时，他也对电话另一头提出疑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并没有人回复，反倒是车窗突然出现了血一般地手印，劈里啪啦，窗外罐头、面包掉落一地。
“七海建人。”
也是在这样的时间里，车里的七海透过车窗上的血迹，看着车外的你——捂着耳朵任由鲜血顺着两侧的脸颊流下……
直到现在，放下手机的七海才意识到最异常的人就在身边——活在2016年的同期，有着和高专时完全不同的面孔，苍白、平淡、倦怠，是异常到只剩眼睛漆黑的你。
“七海，你确实不应该离开东京。”
为什么？
从桥上见面，到刚才你进入便利店之前，违和怪异的地方太多。
在熟人眼中你并不是冒昧无礼的人，更不可能在见面的时候反复用假装陌生人的方式戏耍他人，也不会开那种讨要钱财的玩笑，他发现你的种种行为都存在着难以解释的异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事，”你说着没事，也在同时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大力拉出车里的同期咒术师，却礼貌地说，“我来开车，今天先回去。”
“哔哔——”巨大的货车一直在鸣笛警告，七海捂住一侧的耳朵，张嘴想继续追问时，却发现一切都太奇怪了，狗醒了，而他也只能远远地，和以前一样与你保持距离。
九年前，2007年的八月，灰原死在长野县的土地上，从那以后，你们再没说过话。
“嘀嘀嘀——”
世界太安静，电话再次响个不停。
你按了按喇叭，或许是担心成年后的七海无视你，所以改变方向盘后突然说：“七海，你好像和猪野君的关系还不错……我其实也挺喜欢像猪野君那样开朗的后辈。”
“汪！”狗热烈的回应在同时间段出现。
而七海……确定你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
「2016年01月11日17时，青森县」
黄昏消亡正是逢魔之时，而此刻县内某座宅邸的后院，一群穿着黑袍的人正高举火把，把守在篱笆边，封锁所有进出的可能。
“神婆大人，您的意思是只要度过今晚，那个……怪物就不会再靠近我们家的孩子了吗？”穿着定制西装的老人附耳在另一个穿着祭神装的老人耳边，声音微弱，“替身已经送过来，要不要……干脆杀了他？”
尾神婆闭着眼睛拨动佛串，“你们家的杀孽太重，我必须先净化他们身上的孽障，才能确保往世的诅咒不会被继续承袭。”
青森县的四方地藏已经破损三尊，在故去的历史中左右朝纲、掌权三百年的藤原家确实辉煌，可偏偏族内血脉造了不可饶恕的杀孽，惹上了不该惹的怪物。
“这意思是……”
尾神婆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手中的佛珠越拨越快。
咒术界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咒术师被没咒力的普通人以非自然的手段杀死，死者必然在死后化成怨灵世代报复、不死不休，这是天罚也是冤债，造成咒怨的凶手已死，但继承因果的藤原家后人却无法摆脱。
尾神婆轻声呢喃：“替身有替身的用法，不要多问，不要多想。”
只要渡过成人之日，之后的事情便与诅咒师再无因果关系，而注定惨死的诅咒也会随同所有秘密被永远封印在青森县的石棺里。
“【嗡噜佛母赤莲佛母嗡卡拉卡拉母刹多婆嗡卡拉卡拉帝母尊嗡不动明怖畏波罗蜜嗡不动明额吉真言瓦赤娑哈。】”
直到完整的降魔咒颂完，被称为神婆大人的老人才放下手中那条长到几乎拖地的佛串子，踏过本该打坐的蒲团，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哒——”
“【嗡噜佛母赤莲佛母嗡卡拉卡拉母刹多婆嗡卡拉卡拉帝母尊嗡不动明怖畏波罗蜜嗡不动明额吉真言瓦赤娑哈。】”
“神婆大人……那个孩子……是我们藤原家唯一的血脉……”二楼坐着的是一位穿着传统和服的老妇人哭丧地跪坐在地板上，“拜托您了。”
拖着佛珠的尾神婆点了点头，站在一扇被符咒填满的门前，过道点上烛台，烛台之间有放置佛像，三个人站在门前听见房间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只因为某人不如你所愿爱你，并不意味着你不被别人所爱。」[8]
“房间的所有门窗已经全部用符咒纸贴上，四个角落也按照您的吩咐放好一小堆盐，还有…佛像也放好了，”藤原家的老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嗡噜佛母赤莲佛母嗡卡拉卡拉母刹多婆嗡卡拉卡拉帝母尊嗡不动明怖畏波罗蜜嗡不动明额吉真言瓦赤娑哈。】”
又是一遍完整的降魔咒，尾神婆并没有什么表情。
“内急用的便器和饭团也给孩子准备好了，”藤原家的老夫人掩面而泣，“可怜的孩子……”
「我喜欢你喜欢迷恋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在我眼中看到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杉菜，我知道我很烦，但是我要你知道，如果你跑掉的话我一定会去追。
不管任何地方，就算是地狱也好，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要追到你。
我要你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要定你了！」[9]
房间里面的人没有回应，反而转播了其他频道。
“噼啪噼啪——”
佛珠不断在那双苍老枯朽的手中被拨弄，直到黑夜彻底到来前，神婆对门另一端的人开口。
“天黑后至早上七点来临前绝不可打开房门外出。”
“噼啪噼啪——”
“这段期间不会有人和你对话，所以你也绝不可随便应话。”
“噼啪噼啪——”
“符咒不能离身，有紧急状况则向佛像祈祷。”
「我喜欢那种努力想完成自己所无法完成的事，为此用尽力气而倒下的人。」[10]
直到最后房间里的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长长的佛珠又从楼上拖到楼下，刺鼻的气味随同腐朽的老人味一起进入更深的黑暗。
“噼啪噼啪——”
从平安时期藤原北家摄关专政，到家族威望下放五摄家，权利的怪物一直在栖息，而这个家族自幕府开国，明治维新后更是顺着时代生存，藤原家的血从未消失只是伴随着更强大、更深邃、更恐怖的黑暗渗透日本社会各个阶层。
青森县的藤原家尊仰基督圣父。
“点灯。”
遮住面容的黑袍人走在尾神婆前面，拿着一盏烛灯从楼梯走到地下室，缓缓流水从水管的缺口滴落很快变成一根根扎根在腐朽银台上的黑色蜡烛。
“滴答—滴答——”
于是光来了。
地下室的面积是超乎想象的大，微光从西边巨大的黑角羊头开始慢慢渗透整个黑暗世界，墙上歪倒的油画，角落倒置的耶稣，餐桌上赤裸的胴体，除魔的绳结从东贯穿到西，恐怖、阴冷、怪异，最多的还是扭曲面容、青面獠牙的恐怖…恶魔和惨死的婴儿。
恐怖一一被黄色符纸覆盖。
如此荒淫……
如此背离……
如此怪异……
“【嗡噜佛母赤莲佛母嗡卡拉卡拉母刹多婆嗡卡拉卡拉帝母尊嗡不动明怖畏波罗蜜嗡不动明额吉真言瓦赤娑哈。】”
从蜡烛中燃烧的刺鼻味道弥漫在整个空间内，这份恐怖就连作为诅咒师的尾神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神婆大人，请慢一点，”藤原先生的身影将光覆盖，而傲慢的声音先一步传达，“你们这帮蠢货，还不来扶我！”
“哒哒——”又是匆匆忙忙的脚步。
“是。”
地下室的木板年久失修，只要有动荡就震得角落乱响，那些散落的铜质蟾蜍不断碰撞，十二把椅子，每一把背后都扶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人。
“哒——”
等最中心的餐桌点亮，纯黑色的烛台全部都是灰尘。
“神婆大人，不好意思，这个仓库很久没用了，一直没派人打扫……”充满歉意的声音伴随楼梯的嘎吱声一起传来。
“没事。”
站在唯一客位的尾神婆只是看见餐桌之上，被符纸和绳结填满的最中心正倒吊着一个……
“先把人放下来。”
火烧的伤疤从臀部一直滑落到男子后肩，稻草编织而成的绳索像捆扎祭祀用的猪，将年轻的皮肉五花大绑，从前胸、关节、膝盖、肌肉等部位缠绕而过。
“滴答滴答——”
而血就那样从束缚双手、双脚的细长扎带中不断滴落。
“是。”
又有新的黑袍人从角落出来，绳索慢慢放下，新的脚步从楼上传来。
尾神婆往前走，冰冷的佛珠刚好落到了男子腹部——即一切咒术师的咒力核心，“藤原先生，报酬，老婆子我可以收下，但是这个人……”
珠子顺着皮肉慢慢游走，腹腔、肩颈、咽喉，直到所有人看见一张写着【子】的白纸覆盖男子面容。
“随你处置。”
“藤原夫人，辅助监督和窗那边……都解决了吗？”
“是。”
「One worships what he owns.（崇奉支配）」[11]
无边无际的诅咒从窗外的玻璃到房间正中央，电视机的明暗闪烁不断，躲在被子中的藤原家继承人因为祖父母的嘱咐把自己更深、更深地包裹在厚重的棉被中。
“咔擦咔擦——”
「Every great career has to come an end.（任何伟业都将走向终结）」[11]
电视机的晚间频道一个接一个换，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所以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更大，把更多的食物塞进被子里。
“咔嚓—咔嚓—咔嚓——”
「The only person standing in your way is you.It’s time to let it go.Lose yourself.（愚者失心，舍弃理性，此刻，务必请迷失于最真实渴求的欲望中）」[11]
黑色的衣袍在被子里不断扩散，咀嚼的声音反反复复，好像同时有两张嘴在开张闭合，光之下，所有可怖让人感觉头皮发麻。
“咔擦咔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2016.01（六）-倒吊崇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