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我》不二乙

1、第 1 章 你喜欢我

　　美院的天台上，他支着画架等了三个小时。

　　从下午四点到七点，夕阳把他调色盘上的颜料挨个烧了一遍。钛白烧成橘，群青烧成紫，玫瑰红烧成血。

　　他画的是对面的水塔——不，画的是她。

　　水塔只是借口。

　　那个位置能看到她每天放学经过的天桥。
　　五点十分，她会从桥那头走过来，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有时候叼着一根棒棒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走路。

　　她喜欢戴着耳机听歌。

　　他在速写本上画过她三十六次。正面、侧面、背面、低头、侧脸、被风吹起头发的瞬间。

　　七点过三分，她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调一块灰色，那种灰很难调，要加一点赭石，一点群青，一点快要过期的白。

　　因为她突然出现，他的手一抖，笔尖戳进颜料里，像一个人踩进了沼泽。

　　“嗨，你在画什么？”她走过来，没等他回答，就站到了画架前面。

　　她比画里的水塔更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薄荷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旧书页里夹着的玫瑰干花。

　　“水塔。”他说。

　　“水塔？”

　　她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见画架旁边那叠速写本。最上面的那一本，封面朝上。
　　他忘记翻了。

　　上面画着她。

　　她看了大概十来秒。

　　这十来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几百种死法。从跳楼到被薄荷烟烧死，每一种都画质清晰，分镜流畅，他几乎都能接受。

　　“你画我。”

　　“嗯。”他承认，把画笔放下，忘记了手指上的颜料还没干，蹭到裤腿上，留下一道蓝。

　　“画我？”

　　“……嗯。”

　　“画我。”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翻他的速写本。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她翻得很慢，像是在美术馆里假装认真地看展。

　　她翻到第十三张的时候停下来：“这张画的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是她雨天跑过天桥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书包带子滑到手肘，嘴里咬着那根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棍。

　　“你赶着躲雨。”他说。

　　“我当时在哭。”

　　他一愣：“什么？”

　　“那天我没赶着躲雨，我在哭。”她把速写本转过来对着他，指尖点着画面上的脸，“你看，你画的我在笑哦。”

　　他凑近看。

　　那个雨天的下午，天桥上，她跑过去，他站在教学楼的窗户后面，只看到她的侧脸，嘴角微翘，以为是笑。

　　原来不是。

　　他画错了。

　　他把那张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

　　“你干什么？”

　　“画错了。撕掉。”

　　她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一块颜料渍，是洗不掉的地球绿。

　　是刚才沾上的吗？

　　他没注意。

　　“别撕。”

　　“为什么？”

　　“只有你见过啊。”

　　她拿走那张画，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天桥上的灯亮了，七点半，远处的车灯连成线，像一条发光的静脉血管。

　　“你要不要看我画完？”他问。

　　“画完什么？”

　　“水塔。”

　　她看了他一眼：“好啊。”

　　他拿起笔，手不抖了。

　　很奇怪，她站在旁边的时候，反而好很多，好像之前所有的颤抖都是因为她在远处，现在她在近处，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他反而不需要害怕了。

　　因为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画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画。

　　那面墙本来是留着贴课程表的，现在贴满了他的速写。

　　有人用美工刀把画室抽屉的锁撬开了，把那叠速写本一页一页撕下来，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

　　每一张都是她。

　　旁边有人用粉笔在墙上写了几行大字：「原来XX老师每天躲在画室就是在画这个？」

　　「这些什么时候画的？上课的时候？还是深夜的时候？」

　　「有病吧。」

　　有人笑，吹口哨或者掏出手机拍照。

　　“让一下。”他拨开人群，走到墙前面，开始撕。

　　“你干嘛？”有人拉住他的手臂。

　　“这是我的画。”

　　“但大家都在看啊……”

　　“这是我的画。”他甩开那只手，继续撕。

　　画室里安静下来，他们看着他一张一张地撕，像在处理犯罪现场。

　　有人小声地问：“要不要去叫老师啊？”

　　“别撕了。”

　　所有人回头。

　　她站在门口，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

　　她看着那面墙，像一面镜子被打碎，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她。

　　然后她又看着他：“我说，别撕了。”

　　他停下手。

　　她走到墙前面，没有碰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看。

　　她看完最后一张，随口问他：“你画了多久？”

　　他低着头：“……半年。”

　　“半年。”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大，就那样挂着，像一根鱼线，“你都在画我。”

　　他没办法撒谎：“……嗯。”

　　“从哪里开始画的？”

　　他不说话。

　　“天桥？食堂？走廊？还是……”她歪了一下头，“画室？你在画室里画我？坐在你那个位置上，经常回头看我吗？”

　　他不说话。

　　她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了一下，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跟着弯，那两颗棕色的玻璃珠毫无感情。

　　“真恶心。”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从墙上撕下一张画，把那张画揉成一团丢在他的脸上：“偷窥狂。”

　　她转身走了。

　　过了很久，像一个世纪之后，有人在笑，很小声，短促，像被呛到之后咳了一声。

　　他慢慢地回头。

　　一个男生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面墙的照片，他抬头看见他的目光，连忙把手机翻过去，表情慌张地解释：“不是我发的，已经有人在群里传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班级群，年级群，画室的群，以及朋友圈。

　　到处都是那面墙的照片。

　　有人配文：「我们画室的艺术家，偷画了人家半年。」
　　后面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下面回复：「女生好惨。」

　　「有点恐怖啊。」

　　「但是画得真的很好诶。」

　　「画得好又怎样？变态就是变态。」

　　然后他开始撕墙上的画。

　　一张一张地撕下来，对折，塞进书包，撕下来，对折，塞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灯下面，把书包打开，把那些画又拿出来。

　　他把第一张扔进垃圾桶，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三十六张全部扔完。

　　他回到画室，走到画架前，架上是一块空白的画布，他拿起一支铅笔，画了一双眼睛。

　　他把这双眼睛画在画布正中央，没有脸，没有鼻子，没有头发，只有一双眼睛。

　　他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然后他用黑色颜料把整张画布涂掉了，全部涂掉，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遍不够，涂两遍，黑色颜料厚得像一层沥青。

　　他在黑色画布的右下角，用白色颜料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写完就后悔了。

　　因为「对不起」和「我喜欢你」一样，都是在说同一件事。

　　我不在乎你真正的样子。

　　我只在乎你眼中的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