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63、第63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暖风清扬岁长高》

　　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这天，民间会鞭春牛，打春糕，以是日事于祖祠；天子乃择良辰，亲载耒耜，率众文武公卿，躬耕籍田千亩于南郊，祈年劝农。

　　像立春大祭，籍田亲耕这种场合，安乐一个公主，是连观礼的资格都没有的。所以，天不亮，就陪琬儿出门，去福香斋□□糕了。

　　福香斋，是京都有名的老字号，这几年，因为大顺斋，桂顺斋，鼎丰园，三家新式点心铺子的突起，生意确实冷清了许多。可，每年冬至，立春这样的大节，京都守老礼儿的人家，还是喜欢一早去福香斋，买上两块热腾腾的黄米春糕，回家祭祖。

　　琬儿，这个‘徽州’的新媳妇，自得入乡随俗。至于，为什么要亲自来？

　　当然，不是为了那块儿黄米春糕。

　　往年这时，福香斋门口早就人山人海，车马盈门了，这时节，却是清灰冷灶，门可罗雀。

　　来帮主家儿跑腿买点心的小伙计，先来后到，规规矩矩，在街对面站成四排，个儿个儿簌簌战兢，低头看鞋，连声大气都不敢出。

　　想走？

　　街道两边都是大内禁军，一双双眼睛跟火筷子一样，一瞪一个窟窿眼儿，谁敢走？

　　福香斋的大掌柜出来请安，却被燕暻用俩红包就打发走了，只默许那个上人见喜，八面玲珑的小伙计留下，来回跑进跑出，伺候加碳笼火，倒茶端水。

　　安乐，自言自语，嘟囔道：

　　“燕暻这阵仗摆的这么大，也不知道赫连小小听见风声，还会不会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琬儿，轻轻叹了一声。

　　“万幸，那赫连九姑娘是个豁达聪明人，才没做出什么傻事。”

　　安乐突然笑了。

　　“她做傻事？”

　　“你别以为人家岁数小，就什么都不懂。”

　　“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两姓联姻，讲究的也是相庄如宾，匹配同称。”

　　“不怪陛下龙颜震怒，这一次，公主和王爷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

　　安乐，觉得自己太冤枉了。

　　“说好了的，吾就负责把九姑娘带上临仙阁，看烟花，再带着她上辉莱阁给父王请个安，谁能想到后来的事儿？”

　　“都是他自己，自导自演，入戏太深。”

　　“还学人家司马相如《凤求凰》。”

　　琬儿见她这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安乐，却非要凑过来，跟琬儿挤在一张椅子上坐。

　　“午后，驸马从南郊回来，直接去薛府？”

　　“嗯。”

　　“这次办婚礼，老家来了不少亲戚，一家人多少年没聚这么齐了，祖父张罗着要开祠祭祖，做春宴，要不，我怎么可能出的来阿。”

　　安乐蹙眉道：

　　“还没走呢？不是说过了十五就走么？”

　　琬儿，笑的有些尴尬。

　　“这不又下雪了么，天寒地冻，山高水远的，怎么走阿？”

　　“祖父祖母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安乐也是头疼。

　　“下个月，燕暻和驸马就要去辽东了，乔迁温居的事儿，就又得往后拖了呗？”

　　“您……”

　　“算了，不说这些事儿了。”

　　安乐站起来，走到窗边，夏至、素瑾几人，便很有眼色的告退下去了。

　　“母后要吾转告姐姐，姐姐贵为陛下义女，平安郡主，有些事，实不必委曲求全，一忍再忍。”

　　“世上有一类人，寡恩少义，苍黄反复，畏威而不怀德，根本不值得尊敬。”

　　琬儿，都听愣了。

　　“可是薛家人又做错什么了？惹得娘娘如此疾言厉色，气正不平阿？”

　　“这，也不像王后娘娘会说的话呀。”

　　“还不是那个薛赵氏。”

　　“我婆母？”

　　安乐，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住火气。

　　“吾早就提醒过您，别看那薛赵氏，总是一副婉婉有仪，和善可亲的模样，就真当她是大善人，一个能在薛府后宅虚与委蛇，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还养大两个这么优秀儿子的女人，可能是小白兔么？”

　　“姐姐知道赵氏的庶妹家，有位表姑娘么？”

　　“赵家表姑娘？”

　　“吾就知道姐姐不知道。”

　　“原本，她一直跟父母在老家渝州，安庆生活，年前，突然，被赵氏派人接到了京都。这个月，还被安排去了的周凤澜，周大家的闺塾。”

　　“这件事，她应该谁都没有说。正月十六，她特意去青云山，请惠能大师给那姑娘改了个名字，还骗周大家，说她是自己嫡出的外甥女。”

　　“否则，一个嫁给三流人家的庶女的女儿，怎么可能入的了周家的闺塾？”

　　“绞费这么多心机，只是姐妹情深，助人为乐？吾是不信。”

　　琬儿，倒似乎并不意外。

　　“这件事我知道了。”

　　“看来，母亲还真是因为驸马去辽东的事，恼怒我了。”

　　安乐却是气得不轻。

　　“妇人之见。”

　　“是妇人，更是母亲。将心比心，我倒能理解。”

　　见琬儿低着头，眼底一阵凉一阵热，似很受伤，安乐本想宽慰几句，却听楼下一阵响乱，一辆马车‘哒哒哒哒’，从街口拐了进来。

　　只见，那辆红毡顶的小马车正想掉头，就被庄荣带人堵住后路，生拉硬拽，停在了燕暻的马车后面。

　　等车停稳了，从里面下来两个大丫鬟，高个子，小圆脸的是画眉，白皮肤，大眼睛的是连翘。

　　俩人恼羞成怒，脸涨的通红，气呼呼给燕暻请个安，就拎着食盒，去街对面排队了。

　　而车里的赫连小小，连窗帘都没动一下，更没有下车请安。

　　燕暻，倒也没强求，稳稳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的继续喝自己茶。

　　“公主和王爷，是请我来看马车的么？”

　　安乐嘿嘿一笑，随手关上窗户。

　　“时辰不早了，咱们也下去罢。”

　　“胡闹。我不去。”

　　“佯哑诈聋，避而不见，没礼貌。”

　　“我是非礼勿视。”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公主和郡主大驾光临，赫连小小总不能再躲，心里却是一百个不乐意。‘虎’一把掀开车帘，从车上蹦了下来。

　　“赫连小小请安乐公主金安，给平安郡主请安。”

　　今天，她穿了一件玫紫色银绣上裳，下着一条玉白色暗纹百月裙，外罩一件大红色的半长狐裘，更衬的她唇红齿白，娇憨可乖。

　　不过三四个月不见，小丫头长高许多，看着，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琬儿，走过去搀起她。

　　“九姑娘不必多礼。这么巧，九姑娘，也是来□□糕的？”

　　赫连小小，礼貌而冷淡的笑了笑。

　　“是。”

　　这时，福香斋的大掌柜，也小跑着出来请安了。

　　“草民刘永德给暻王爷请安，安乐公主金安。郡主金安。王爷春节安康，万事胜意。公主，郡主岁首喜乐，岁岁安宁。”

　　燕暻抬抬手。

　　“免礼罢。”

　　“谢王爷。”

　　刘掌柜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招呼店里的伙计过来。

　　“郡主，这是您预订的八笼春糕。”

　　琬儿，点点头，微笑着道：

　　“刘掌柜春节大吉，生意兴隆。素瑾，把食盒送到车上罢。”

　　“哎，多谢郡主关照，借您吉言。改日，草民一定拎着喜饼登门拜谢，孝敬老将军和太夫人。”

　　“老掌柜不必多礼。”

　　素瑾，翩翩退了三步。

　　“刘掌柜，这边请。”

　　琬儿，轻轻拉住小小的手，有意亲近。

　　“闻名不如见面。我和九姑娘，也算认识了。”

　　“今天，是立春节，府上要祭祖办春宴，实在脱不开身。改日，我一定亲自去府上拜访，给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请安。”

　　赫连小小，却完全无视她的善意，退了半步，端端福礼，道：

　　“臣女不敢。按着礼数，也应该是母亲带着臣女去薛府，给郡主和驸马请安才是。”

　　“只因，府里最近犯了太岁，诸事不顺，一家人奔奔扰扰，波波碌碌，这才一直没能去拜访，还望郡主，驸马海涵原谅。”

　　这两句话，可真把琬儿怼住了，顺着也不是，不顺着也不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安乐，却‘扑哧’乐了。

　　“九丫头，圣旨都接了，你怎么还记仇呢？真有火气，你冲本主和暻王来，别欺负吾姐姐。”

　　赫连小小也不怕她，微微翘起头，皮笑肉不笑道：

　　“臣女不敢。”

　　“不敢？护城河你都敢跳，你还有什么不敢阿？”

　　赫连小小，在心里翻个白眼，‘呵呵’干笑两声。

　　“早知道后来的事儿，臣女还不如跳了护城河，倒落个清清白白，安安静静。”

　　安乐，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语气却不讨厌。

　　“你这小丫头，看着珠圆玉润，人畜无害的，没想到，竟也是个牙尖嘴利，睚眦必报的主儿。”

　　“初生牛犊不怕虎，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臣女这个野丫头。”

　　“今天立春，家里鞭春祭祖，不敢耽误，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赫连小小，不轻不重瞪了燕暻一眼，敷衍而标准的福了一礼。

　　“祝公主，郡主，新春吉祥，人寿年丰。”

　　燕暻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却故意挡住了她。

　　“本王呢？”

　　赫连小小只当没听见，扭头就走，却又被燕暻的胳膊截住。

　　她深吸一口气，牙都要咬碎了。

　　‘不能生气，不能失礼，要微笑，要微笑……’

　　故作惊讶道：

　　“呦，六殿下阿，臣女还以为自己又白天见鬼，眼花了呢，不想，真是王爷您阿。”

　　“您怎么没去南郊籍田阿？该不会是伤还没好，不能骑马罢？”

　　燕暻，怎么可能被她激将，脸上笑容更灿烂。

　　“见到你一切都好，吾就安心了。”

　　小小也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但，柳菡姑娘可就难过了。”

　　一听‘柳菡’的名字，燕暻先是愣了愣，紧着哈哈大笑起来。

　　“庄荣。庄荣。”

　　也许是觉得，仗势欺人，面上无光？或是，惹不起，躲得起？

　　反正，燕暻叫到第三声，庄荣，才硬着头皮，不情不愿的拎着两个食盒，从马车后面出来了。

　　“大顺斋的山楂糕和雪花酥，还烦九姑娘代本王送给太夫人尝尝。”

　　赫连小小袖子里的手，已经紧紧捏成了拳头，笑容却更加甜美。

　　“臣女代祖母多谢王爷了。”

　　“九姑娘太客气了。”

　　见小小点头，连翘才福谢庄荣，伸手接过了食盒。脸上却像冻了一层冰一样，白得发青。

　　琬儿，适时过来，拉开燕暻。

　　“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走罢。”

　　小小对着帝宫方向，恭敬一福。

　　“臣女恭送六殿下，恭送公主，郡主殿下。”

　　说罢，也不等燕暻和安乐说话，转身就上了马车。

　　画眉和连翘愣了愣，赶紧万福谢恩，抱着大食盒，跟着钻进了车厢。

　　“姑娘，那位就是平安郡主阿？”

　　“公主和郡主，怎么也得亲自来□□糕……”

　　连翘拉拉画眉袖子，让她别再多嘴。

　　“阿……”

　　“阿阿，阿你个大头娃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