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54、第54章 梅花点额艳

　　《梅花点额艳新妆，珠玉双辉暖洞房》④

　　“嬷嬷，王后娘娘，着青胭姑姑和桂荣，来给郡主送血燕银耳汤来了。”

　　茯苓，双手接过托盘。

　　“姑姑已经走了？”

　　“还没有。青胭姑姑正在新房，等着驸马和郡主去谢恩呢。”

　　赵氏，愣了愣，才道：

　　“王后娘娘宫里的上差大人可不敢怠慢，郡主快快去谢恩罢。”

　　刘氏正哭的心碎，突然被打断了表演，一时缓不过神，呆站在那里，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琬儿，这才慢慢站起来，朝王氏、和赵氏深福一礼。

　　“祖母，母亲，媳妇去去就回来。”

　　“好。快去罢。”

　　好好一顿团圆饭，还是新媳妇进门摆的认亲宴，就闹出这么多七事八事，饶是庐州老家来的亲戚们，也觉得丢人现眼，做不起人。

　　敢等琬儿仨人一走，便也匆匆散了。

　　王太夫人出门时，故意，在赵氏跟前停了一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太婆恭喜六夫人了。”

　　赵氏恭恭敬敬，深福一礼。

　　“子孙成器，家族兴旺。是媳妇该恭喜母亲才是。”

　　王氏的脸色像是死鱼一样，一块白，一块青，只有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却也没再说话。

　　强撑着一口气，从花厅出来，琬儿就走不动了。只觉得头疼欲裂，胃里阵阵恶心。扶着栏杆，干呕了好几口，才顺过这口气来。

　　“郡主，您没事罢？要不要请郎中阿？”

　　“不用。就是空腹饮酒，喝多了，吐出来就好了。”

　　素瑾，有些担心道：

　　“那，那奴婢去给您倒杯茶罢？”

　　“已经好了。素瑾，你下去，去花盆里，帮我摘两朵菊花，清清口。”

　　“哦。好。奴婢这就去。”

　　嬷嬷扶着琬儿慢慢坐下，才道：

　　“郡主，昨天的事，娘娘肯定已经知道了。一会儿，您怎么回话阿？”

　　“能怎么回。”

　　琬儿，无可奈何的苦笑了笑。

　　“嬷嬷，怎么办，我有点后悔了。”

　　茯苓，轻轻揉着她的后背。

　　“不怕。有嬷嬷呢。”

　　等琬儿整肃清爽，姗姗来到时，薛文宇，已经在早上那道月亮门前，等了好一阵了。

　　琬儿，朝他轻轻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姑姑。”

　　“郡主万福。驸马福安。新婚大吉，早生贵子。”

　　琬儿，笑吟吟走上前，轻轻推着薛文宇坐下。

　　“姑姑快坐下说话。我的好姑姑，您可就别羞我了呀。娘娘还好么？”

　　“娘娘一切金安，就是惦记郡主。否则，也不会着奴婢出宫，来看郡主了。”

　　这人要是受了委屈，最怕的就是安慰。

　　“薛家待琬儿极好，驸马也人品贵重，体贴备至，请娘娘放心罢。就是，就是琬儿想娘娘，想公主……”

　　说着说着，忍不住，掉了眼泪。

　　青胭，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

　　“老话说，这‘多年媳妇熬成婆’。可见阿，出一门，进一门，哪有那么容易。”

　　“何况，薛驸马家长辈多，亲戚多，规矩大，您这个做新媳妇的，再矜贵，再体面，也免不得要俯小做低，拘束容让。”

　　青胭，淡淡瞥了薛文宇一眼。

　　“凡是，都要和驸马互敬互爱，有商有量才是。”

　　“嗯。琬儿谨记姑姑教诲。”

　　“六殿下的事儿，郡主应该已经听说了罢？”

　　“今天早晨，茯苓嬷嬷才告诉我。”

　　“午膳前，陛下就召见赫连大将军，和锟将军入宫了。奴婢来时，大将军和锟将军还没出宫，想必是被陛下留膳了。六殿下虽然被押在天牢，但还没有用刑。六殿下这次，闹得实在太过分了。”

　　“不罚不足以正国法，不罚不足以平民愤。”

　　“但，娘娘和公主，让您别担心。一切，等陛下圣裁决定，再从长计议罢。”

　　琬儿，点点头。

　　“赫连九姑娘还好罢？”

　　“九姑娘年纪小，还懵懵懂懂，不明白呢。但王太夫人和林夫人，都气病了。陛下，已经派刘院首去大将军府上了。”

　　青胭，笑着叹了一声。

　　“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驸马和郡主，带奴婢在花园转转，奴婢也好回宫复命了。”

　　薛文宇，终于机灵一次。

　　“姑姑，请。”

　　“有劳驸马了。”

　　听说，琬儿午饭只喝了半碗汤，吃了一只甜鸭腿，薛勇，还以为她吃不惯六福楼的手艺，便打发薛文宇，拿着薛猛的帖子，上醉仙楼，订一桌上好酒席。

　　其实，也是为了让儿子吹吹风，清醒清醒。

　　这会儿刚过未时，不是饭点儿，醉仙楼上下四层，却是高朋满座，站满坐满。

　　酒楼掌柜亲自接待，拟定菜单，又再三确认好送餐时间，才毕恭毕敬，送薛文宇到了大门口。

　　“驸马爷！”

　　一个圆脸公子，笑着揶揄道：

　　“新郎官，昨天刚拜的天地，不在家好好陪郡主大娘子，怎么自己跑出来开小灶阿？怎么，家里吃不饱阿？”

　　“真吃不饱也得去南市阿，醉仙楼有什么可吃的？”

　　另一个高个公子，一把搂住薛文宇。

　　“薛驸马，走，上楼，赏光和兄弟几个喝一杯？”

　　“我今天就不……”

　　“昨天，我可就敬着您一杯，少酌怡情，回去了不正好再拜天地，入洞房，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嚼冰糖！”

　　几个人，互相使个眼色，哄得大笑起来，不由分说的，拥着薛文宇就上去了。

　　“几位爷，请。三楼，松石居。”

　　“三楼，松石居！七位！”

　　掌柜满面堆笑，一扭头，就赶紧去后厨，吩咐大师傅加急出菜。

　　“哎呦，新郎官可以阿！干啦？娶媳妇了，就是不一样阿！快快，满上，满上！”

　　都是聪明人，当然也知道分寸，打打黄腔，逗逗薛文宇也就罢了。关于平安郡主，却是一个字都不敢亵渎。

　　六七个人，打着圈儿，刚喝完一小坛，小二就敲门来请薛文宇了。

　　“时辰不早了，家里人还等着呢，我就先走了。改日，改日，我再请你们喝酒。”

　　那圆脸公子，却是‘不依不饶’。

　　“驸马爷，您现在可是京都的城里的大红人，大忙人，贵人多忘事，改日是哪日阿？”

　　“您要真赏脸，等都尉府挂匾宴客那天，记得下帖子，叫哥儿几个去喝杯温居酒就是了。”

　　薛文宇，笑着给了他肩膀一拳。

　　“煎饼果子下毒药，少跟我来这一套阿。”

　　“告诉你改日就是改日。”

　　那圆脸公子，嘿嘿一笑。

　　“那我们等您信儿阿。”

　　“走了。”

　　“三楼的帐也算算。”

　　“哎！那，加一起一共是五两八钱，您给五两就得。”

　　“这是六两。不用兑了。”

　　“哎呦，这，驸马爷您也赏的太多了呀。”

　　“请大家喝酒罢。”

　　刚从醉仙楼出来，借着酒劲儿，薛文宇还真鼓起几分胆气，可等骑马回家，这两杯酒可就全醒了。

　　因为晌时，刘氏在花厅的那出闹剧，这会儿，薛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搞得薛文宇更加心神不宁，手足无措。

　　薛勇一看见这个傻儿子，就气的心脏疼。

　　“这儿没有你个小辈儿说话的份儿，该干嘛干嘛去。”

　　“哦。”

　　这会儿，天刚近傍晚，连太阳都没落山呢，琬儿却已经洗漱睡下了。

　　让嬷嬷进去，请她起来吃饭，也推脱身体不适，就不吃了。

　　“郡主。”

　　“我，我进去了。”

　　新房到处挂着喜帐，贴着喜字，一点光也不透，只有两根胳膊粗的龙凤烛，照得室内一片昏红。

　　琬儿，面朝里躺着，整个人盖的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一根。

　　“郡主，我刚从醉仙楼回来，买的都是您喜欢的吃的。”

　　“霉豆腐箱，红烧臭鳜鱼，正宗崧厦霉千张，清炖马蹄鳖……”

　　“谁告诉你我喜欢吃这些，这些臭，臭名昭著的东西的。”

　　“你，您不是徽州人么？”

　　“徽，徽州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吃的惯这些口味呀。”

　　“那您想吃些什么阿？”

　　“我不饿。”

　　“那您喝碗汤。”

　　琬儿下意识裹紧被子，又往里睡了睡。

　　“我头疼，起不来。驸马自己吃罢。”

　　薛文宇撇撇嘴，嘟嘟囔囔道：

　　“以前，总听人说平安郡主如何知书达礼，柔嘉天成，是个温良恭让，才貌双全的大才女，不想，竟和安乐一样，属龙王爷的。”

　　“说变天就变天。”

　　“你！”

　　琬儿听了这话，霍地坐了起来，被气得满脸通红，簌簌发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你！”

　　琬儿，随手抓起枕头，使劲向薛文宇脑袋砸了过去。

　　“你滚出去！”

　　“你疯了阿！”

　　“我就是疯了！”

　　“你明明知道公主和卢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还要一厢情愿，去向陛下求婚？又为什么莫名其妙，退而求次，答应娶我？”

　　“你首鼠两端，藏怒宿怨，负天之恩，是谓欺君！是不忠！不义！”

　　琬儿光着脚，三步跑到薛文宇跟前，几乎是破口大骂。

　　“你阳奉阴违，背信弃义，让新婚妻子独守空房，是谓不信！”

　　“你还几次因为自己的血气之勇，行事飞扬，不知高低，不知轻重，陷亲不义，是谓不孝！”

　　薛文宇被骂的懵了，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琬儿，突然，却‘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明明是个女人，还生的这么漂亮，怎么，怎么生起气来，‘吹胡子瞪眼’的阿。”

　　“你，真的，真的你刚才，眼神特别犀利，把下半张脸挡住，就眉眼这块儿，连这根青筋的位置，都和周太师一模一样！”

　　琬儿，简直莫名其妙，怒火冲天，七窍生烟。

　　“你松手！”

　　“不是，你来镜子这儿自己看。”

　　“你松手！”

　　“薛名臣，你弄疼我了！”

　　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太气愤，琬儿几乎是在尖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夺眶而出。

　　这下，薛文宇，真的慌了。想给她擦擦眼泪，却又不敢轻薄。

　　“怎么还哭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狼心狗肺，我不是人。你别哭了，你打我两下，你打两下出出气。”

　　薛文宇，突然抓起琬儿两只手，使劲往自己身上招呼起来。

　　“薛名臣，你松开我！我打你干什么阿！”

　　“你打两下，打两下。别哭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不行么。”

　　“不就是昨天没圆房么……”

　　薛文宇，刷地脸红过耳。

　　“你！你说什么呢！”

　　琬儿，是真的气狠了，可见他一副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纯情模样，瞬间就不气了，反而有些想笑。

　　刚才，自己说了那么过激的话，他也不生气，还追着跟她道歉，直来直去，心胸宽容，倒也有几分君子风度。

　　再看他这副慌手慌脚的窘样儿，也不像什么久经风月，阅女无数的纨绔子……

　　她心里百转，脸色不由柔和许多，一双眼睛似嗔似怒，泪光流转，我见犹怜。

　　薛文宇，一时看得呆了，忽然开了窍，一把抱起琬儿，滚上了喜床。

　　“阿！！薛名臣，你！你干什么阿！”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素瑾，本来正贴在窗户上偷听，这会儿，被吓得连连倒退，好险没从台阶摔下去。

　　见她满脸通红，晕头转向，几个宫婢心领神会，一对眼神，也低头吃吃笑了起来。

　　“屎壳郎戴红花，瞅把你们美的。”

　　茯苓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们一边儿乐去，自己却也笑成了一朵花。

　　“行了，也辛苦好几天了，郡主和驸马这儿，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你们几个也下去罢，明儿早点起来，给郡主和驸马道喜就成。”

　　“诺。”

　　夜深了，院子里十分安静，只听得到花园里虫子的琐琐屑屑。

　　新房里，俩人依偎在一只枕头上，都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某人还不老实，到处乱吻乱摸，一会又顶了上来。

　　琬儿是真的怕了他，一只手死死搪着他，一只手到处翻着，终于找到那方雪白的春罗。

　　“别闹了，闹得过了，万一得请郎中怎么办？”

　　“哪至于……”

　　薛文宇，一看到那雪缎上足足巴掌大的一片猩红，瞬间急了，翻身爬起来，就要掰琬儿大腿。

　　“怎么流这么多血？！是不是哪里破了？”

　　“受伤了？”

　　“阿！”

　　琬儿，吓得骑上了被子。

　　“这，这不都是正常的么，你别嚷嚷阿。”

　　“新婚初夜，一星两点是正常的，哪有人流这么多血的阿？”

　　“你让我看一下，万一是受伤了呢？”

　　“不会的。嬷嬷说了，这是正常的。”

　　“那，那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反正是正常的。我一点儿也不痛。”

　　琬儿把头埋在被子里，急道：

　　“我真的没事，你，你赶紧躺下罢。一会儿惊动了嬷嬷，我明天还怎么见人阿。”

　　“你确定没事？一点儿也不疼？也不流血了？”

　　“真的没事。”

　　这么一闹，好容易亲热的两个人，又尴尬起来。琬儿死死抓着被子，闭着眼睛，又怕薛文宇和自己说话，又怕他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枕边人长长叹了一声。

　　“郡主？”

　　“嗯？”

　　“其实，我早就放下安乐了。我不喜欢公主了。”

　　“昨天……”

　　“昨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脑子里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似的，乱哄哄的，头发丝儿都是立着的。别说圆房……”

　　“我都不敢看你……”

　　琬儿，有些失落道：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红粉骷髅，至于么。”

　　薛文宇赶紧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你说。”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真的已经彻底放下公主，是真心实意，想好好待你……”

　　“让你回答，没让你狡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薛文宇，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挺坐了起来。却是不敢看琬儿眼睛。

　　“那些我读不懂的诗词，是因为公主才入了门。”

　　“也是因为公主，我才留在京都。进了禁军。”

　　“如果，没有遇到……呢？你想去哪儿？”

　　“回庐州老家罢。”

　　这个答案，琬儿倒是十分意外。

　　“不想从军么？”

　　“不想。”

　　“一来，我虽然个性火爆，冲动斗狠，却也妇人之仁，有勇无谋，不适合带兵打仗；二来……”

　　薛文宇，有些尴尬的苦笑了笑。

　　“二来，这个家，我也实在待够了。”

　　琬儿，眨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你还答应娶我。不娶我，你不就能回庐州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京都，庐州，徽州，其实，有什么不一样？”

　　琬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你倒率性超然。”

　　薛文宇，突然把脸凑了过来，笑嘻嘻问：

　　“那你呢？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因为不讨厌……”

　　琬儿脸红的发烧，紧紧咬着嘴唇，却没有躲闪。

　　“甚至，有点喜欢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