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4、第4章 人到情多情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②

　　最近，陛下突然属意燕暄去南巡视察。前朝后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上个月，送去辽东给父亲的密信，却迟迟没有回复。

　　这又损兵折将，失了嘉贵人这个心腹，熹贵妃可就有些心浮气躁，坐不住了。

　　“娘娘，臣妾忽然觉得头昏恶心，可能是中暑了，就不陪娘娘说话了。臣妾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王后恩准，站起来就往外走。

　　舒妃，可不惯着她。

　　“熹贵妃稳稳走，当心再崴了脚。”

　　熹贵妃刚想发作，一回头，猛的，正对上慎贵妃，那双沉静寂虑的眼睛。心里突然一坠。

　　“臣妾先告退了。”

　　“嗯。”

　　王后，若无其事的微了微笑。低眉，看着殿内心思各异的众人。

　　“陛下一心为国，夙夜勤政，这是大燕的福分，也是本宫和你们的福分。”

　　“素日，本宫体恤你们，许多错失和小算计，也只略施小惩。从不上纲上线”

　　“但，你们谁，如果敢动歪心思，做出什么损及陛下圣体，累及天家圣誉的事，本宫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臣妾（妾等）感念陛下和娘娘的隆恩，谨记王后娘娘教诲。”

　　“过阵子，等御花园的荷花全开了，本宫会请陛下在太真殿摆宴，邀你们同去赏花。”

　　王后点点头。

　　“行了，天气酷热，你们也累了，都回宫罢。”

　　“臣妾（妾等）告退。”

　　回贤福宫时，舒妃路过朝华苑，就想去剪几枝玫瑰，回去插着摆。

　　却听见假山那边，隐约传来两个人声，其中一个，似乎是熹贵妃的声音？

　　“狗奴才！”

　　“本宫，就交代给你这么点儿事，你都办不明白么？东市北门，聚宝斋，找秦广润秦掌柜。”

　　“怎么，怎么可能没这个人？”

　　“娘娘，奴才真的去了阿，可，聚宝斋的伙计说，他们掌柜的姓钱，不姓秦，也从没听说过秦广润这个人。”

　　“您看，这是奴才，奴才在聚宝斋开的当票，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不可能错的阿。”

　　“怎么可能？！”

　　舒妃，鼻子里冷笑一声。

　　“谁阿？是熹贵妃么？”

　　“贵妃不是身体不适，提前告退了么？怎么还有力气，在这儿打骂奴才阿？”

　　舒妃摇着扇子，从假山后边，娜娜走了出来。

　　“呦，这，不是内务府的黄永安，小安子么？怎么，惹着您了阿？”

　　“舒，舒妃娘娘福安。”

　　熹贵妃，冷冷瞪着舒妃。

　　“怎么，而今，本宫教训一个奴才，还得和你汇报一下么？”

　　舒妃笑着道：

　　“那倒不敢。臣妾，不也是关心您么。”

　　“这几天，我看着您这印堂越来越黑，脸色发灰发黄，不是很精神。想着，快中元节了，您一定是又梦魇了。”

　　“这不，还惦记着，摘几朵玫瑰回去，炖一盅玫瑰薏仁茶，亲自给您送宫里去呢。”

　　熹贵妃，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

　　“舒妃的美意，本宫心领了。但茶就不喝了。”

　　“我怕你给我下毒。”

　　舒妃‘哈哈’两声。

　　“贵妃还真爱玩笑。”

　　“要说，贵妃的梦魇也是老毛病了，这么多年，御医院换了多少御医，开了多少药方，也没能根治。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舒妃，淡淡瞥了一眼，跪着的黄永安。

　　“姐姐每天少吃多动，少思虑些有的没的，兴许就不治而愈了呢？有些事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熹贵妃，柳眉一挑。

　　“哦？妹妹这么心明眼亮，能掐会算，怎么不算算自己的命数阿？”

　　舒妃，又是‘哈哈’两声。

　　“君子问凶不问吉。妹妹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熹贵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一挑眉梢。

　　“是么？”

　　“不是么？”

　　舒妃，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熹贵妃鬓边的玫瑰绒花。

　　“今天的事，我会替贵妃保密的。”

　　“你……”

　　“臣妾先告退了。”

　　熹贵妃，捂着被刮破的耳朵。

　　“死贱人！”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送你下地狱，去见你父亲！”

　　舒妃，晃晃手里的玫瑰绒花。

　　“那臣妾先谢过贵妃娘娘成全了。”

　　帝宫，华阳宫。青胭，送众妃回来。

　　“娘娘，郡主派素瑾来，说要去朝华苑，给您剪几枝玫瑰插花。稍微晚些来。”

　　“安乐呢？”

　　“听素瑾说，昨儿夜里，公主辗转反侧了一宿，直到凌晨才睡着。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还没起床？”

　　王后点点头。

　　“那，就晚些再传午膳罢。琬儿要是到了，就领她直接进来。”

　　“诺。奴婢这就去安排。”

　　窗外，一缸青莲将开未开，两只蜻蜓追戏其间，忽上忽落，忽左忽右，乐此不疲。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夏日。

　　万里无云，清朗明媚。

　　王后,一只手扶着鹦鹉架子，一只手托着瓜子，恍惚间，想起了已故的北威王妃—冯良玉；想起了帝宫里的那场大火；想起了徽州的周家……

　　“雪梨阿，你知道么，如果，良玉和孩子还在，我也有孙子，做王祖母了呢。”

　　“娘娘，郡主到了。”

　　“娘娘万福金安。”

　　王后，这才回神。

　　“琬儿来了。快过来。”

　　一个女婢搬了只绣墩，请琬儿坐下后，就福礼退到了屏风外面。只留下青胭和素瑾，在跟前伺候。

　　“大热天的，摘什么花阿。也不怕中暑。”

　　“昨天，听奴才们说，朝华园的玫瑰全开了，臣女就想着，给您摘一篮回来，插花摆着。不想，安乐去我那儿了。就没摘成。”

　　“今儿一去看，满园芳菲，姹紫嫣红，真是赏心悦目极了。等晚些凉快了，臣女陪您一起去赏花罢。”

　　王后看着那篮玫瑰，欣慰的点点头。

　　“好看。”

　　“钦天监说，十月二十八，是个三星在户，花好月圆的良辰吉日。尤其合你的八字。本宫就是有些犹豫，会不会，办的太仓促了？”

　　“怎么会呢。”

　　“臣女今年都二十一岁了，早几年，礼部和内务府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郡马府，都已在去年修葺完新。”

　　“事无巨细，万事俱备。”

　　琬儿低着头，有些害羞。

　　“况，臣女相信，只要是良人，日日是好日。”

　　见琬儿这么乖巧懂事，通情达理，王后对她，就更加心疼怜爱了。

　　“你最爱的雪花酥和梨花酪，快尝尝。”

　　“谢娘娘。”

　　琬儿吃了一块儿，又拿起一块儿。

　　“娘娘宫里的雪花酥和梨花酪，最美味了，奶香馥郁，甜而不腻，一吃就停不下来。”

　　“圣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可这雪花酥和梨花酪，原料简单便宜，造型朴实无华，在宫庭茶点里，真心算不上多么精致美味。”

　　“但，不知为什么，娘娘华阳宫里的酥酪，就是这么好吃。明明一样的东西，青胭姑姑送到我宫里，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是么？会不会天气太热，牛乳变质了阿？”

　　“应该不是。”

　　琬儿故作神秘的凑过去，挡着嘴巴。

　　“公主和臣女猜阿，问题不是出在点心，而是人。”

　　王后吓了一跳。

　　“人？”

　　“娘娘您这么华彩照人，秀色可餐，光是看着您，都能多吃两碗白米饭。何况，是这么美味的酥酪？”

　　女人阿，无论到了什么年纪，什么地位，被人真心恭维一句美貌，也会欢喜。

　　王后心里受用，却作势，轻轻打了琬儿一下，笑着骂道：

　　“本宫以为你敏达知礼，柔嘉聪慧，从来不曾严厉训斥，不想，竟把你骄纵得这么不成体统。”

　　“什么话，都敢张口就来。”

　　“怪不得，圣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阿，都被安乐那个疯丫头带坏了。等出阁……”

　　一想起薛家，想起那个门第和家风，王后瞬间乐不起来了。

　　怎奈，琬儿虽身份高贵，却身世坎坷。

　　这些年，关于她命格大凶，克父伤亲，是天煞孤星的谣言，一直甚嚣尘上。

　　那些王侯勋贵之家，世家旺族，更是个个谈‘琬’色变，唯恐避之不及。连她亲舅舅家，都对她敬而远之，避君三舍。

　　宁缺毋滥，短中取长，也就是薛家了。

　　王后，伸手拢了拢琬儿额前的碎发，目光更加温柔慈爱。

　　“回徽州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么？”

　　“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去徽州祭过祖，再让暻儿陪你去趟颖州，看看你两个舅舅罢。”

　　“这么多年没回江南了，一定要痛痛快快，玩高兴了，不必着急赶路回京。”

　　王后，拍拍琬儿的手。

　　“京都这里，一切都有陛下和本宫。保管让你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嫁进薛家。”

　　“娘娘。”

　　琬儿扁扁嘴，想哭。

　　“傻孩子。”

　　王后的眼圈，也不由红了。

　　“当年，靖京哗变，天下大乱，没有周家忠烈，誓死守住颖中，阻断了贼人的后援补给，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也是琬儿你，一路拉护着暻儿，逃出生天……”

　　说到这里，王后，已经泪如雨下。

　　“周家满门英烈，功标青史，于本宫，于暻儿，更是恩重丘山……”

　　琬儿跪在王后鞋边，哭着摇头。

　　“我周家，是燕国的子臣，为陛下躬蹈矢石，尽节报国，万死不辞，怎敢当娘娘一句恩情阿。”

　　“这么多年，琬儿在宫里，都赖您躬亲教养，四季供养，一应用度，甚至比安乐公主还高档。而今，陛下又摄胜，恩赏薛名臣做了驸马。”

　　“君恩似海，大恩不谢。臣女嘴上不说，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再感恩，不再为陛下和娘娘祈福阿……”

　　王后，拉不起来琬儿，赶紧招呼青胭，素瑾过来扶她。

　　“快，快把郡主扶起来。”

　　素瑾边抱着琬儿，边忍泪作欢道：

　　“一个是文武双全，威风堂堂的禁军都尉，一个是世林清贵，一代儒宗家的嫡孙女、大才女。”

　　“一文一武，郎才女貌，要多般配有多般配。”

　　“郡主能觅得薛驸马作女婿，周家老太爷太夫人，还有大人夫人，在天有灵，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多欣慰呢。”

　　说话时，她一直低着头，又有睫毛挡着，没人看见她眼底蓄满的泪。

　　宫门似海，主仆情深，也不枉，琬儿真心待她这么多年。

　　“是呀。”

　　青胭也跟着劝。

　　“王后娘娘，咱们郡主和薛驸马订婚，可是天造地设，举国同庆的大喜事，您舍不得郡主，郡主更舍不得娘娘，您这一哭，也惹得郡主伤惨难受了。”

　　她俩正劝着，突然，听到屏风外间，传来一串儿金玲般的笑声。

　　“母后金安！姐姐，您怎么不等等本主阿。”

　　王后正哭得心痛，冷不防，被安乐吓得一激灵，脸都白了。捂着砰砰的心口，骂道：

　　“你个小作精！还有没有规矩阿！”

　　“刚几月呀，您就开始拉着姐姐哭嫁了？”

　　“哎，雪花酥！梨花酪！吾说想吃，您永远都是敷衍搪塞，当耳旁风，姐姐想吃，什么时候都有。”

　　“吾就知道，在您心里，果然更疼姐姐。”

　　“每天一口一个琬儿，一口一个乖乖，不知怎么亲热好了。一叫本主，不是小作精，就是疯丫头，知了猴儿。”

　　“没一句好词儿。”

　　“吾不管，午膳，吾要吃杏花鹅！”

　　王后，狠狠一戳女儿脑门。

　　“吃吃吃，鹅鹅鹅，你少跟本宫在这儿装傻卖乖。”

　　“本宫问你，你和那个卢诚藩，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阿？”

　　“就，就是你和他，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阿？陛下，怎么又恩准他去燕云关了呢？”

　　安乐眨眨眼睛。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卢小侯爷，在京都待不下去了，想继承飞将军遗志，去燕云关守国门；父王抚远安民，求贤若渴。”

　　“将遇明主，一拍即合，父王，就恩准同意了呗。”

　　“你，你这孩子，你脑子里到底在……”

　　“母后。”

　　安乐像小羊羔一样，寻个空儿，就钻进了王后怀里，嘤嘤乱拱道：

　　“母后，女儿心里已经够难受了，您就别说吾了。您揉揉，您给女儿揉揉。”

　　“真的，就心口这儿，可疼了。”

　　“你阿你，就是个缺心少肝，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什么事儿都敢先斩后奏，自己拿主意。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你父王，更没有我这个母亲。”

　　“我不管你。”

　　“本宫也管不了你。”

　　王后，使劲一戳安乐脑门。

　　“我倒要看看，作到最后，你要给自己挑一个什么如意好郎君？”

　　“母后！！有您这么当母亲的么？”

　　“人家哪疼您戳哪儿，还往人伤口上撒盐！”

　　安乐，气得乱踢乱滚。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大不了，本主一辈子不嫁人！父王和母后，还能不养着吾么？”

　　王后，揉揉耳朵尖儿。

　　“明明刚立夏，院子里的知了猴儿就成精了，无论走到哪儿，它都爬在你耳朵边，‘知知’，‘知知’，贫嘴饿舌个不停。”

　　“简直是魔音贯耳，烦不胜烦。”

　　琬儿，破涕一笑。

　　“是有些吵。”

　　“知了。”

　　安乐一听这个，可就更来劲了，围着两个人，故意大吵。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疯丫头，越说你越来劲了是罢。”

　　“知了。”

　　“你，你瞅瞅你自己，十八九的人了，哪有一丁点儿深宫怀月，金枝玉叶的模样？燕暻打扮打扮，都比你像公主。”

　　“知了。”

　　“知了，知了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