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22、第22章

　　《去经年，忽还乡》

　　又走了半个月，琬儿跟着南巡的船队，终于到徽州了。

　　天不亮，徽州周边府县，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吏，齐齐整整跪在渡口，恭候接驾。

　　琬儿和燕暻，也早早上船，拜别了燕暄和瑄王妃，并约定二人去周家祠堂祭拜的日子。

　　徽州知州宋理群，和燕暄还有政事相问，跟二人匆匆见过一礼，只说周府祖宅早已修缮一新，一应家具和用度，也都预备齐全。

　　晚些再去请安。

　　当年，燕暻不过，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加之创伤太深，记忆里的徽州和颖中城，早已物是人非，模糊变形。

　　他只记得，那是一座临水而兴的大城，四季如春，道路两旁花柳相间，蔚然如绣，像一座大花园。

　　今日一见，这徽州颖中，不仅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还户口浩繁，交通便利，到处都是深宅大院，店肆林立，看着竟然比金陵还要气派些。

　　燕暻骑马，走在最前边，昂首挺胸，实则不敢四看，琬儿坐在车里，却是早已哭成泪人，几乎昏倒。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行李又多又重，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到周府。

　　府门前，也早有官员在等候了。

　　燕暻翻身下马，对众人虚施一礼。

　　“此行，本王陪郡主回徽州，是为中秋祭祖，并非公差。大人们公务繁忙，如果没有要事，吾二人就不去打扰了。”

　　“这几日，有劳诸位大人了。大人辛苦。”

　　“王爷折煞尔等。”

　　燕暻抬手虚扶了一下。

　　“近几日，四殿下，一定会逐次传见几位大人，大人们也得回去，好好准备材料。若有什么需要的，本王再派人去请。”

　　颖中城尹贺经国，道：

　　“尔等哪里敢当王爷一请。”

　　“这府里府外，全天，都有府衙的人值守，您和郡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他们一声就是。”

　　“王爷和郡主一路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尔等今日就告退了。明日一早再来请安。”

　　这时，琬儿才系着帷帽，被素瑾和嬷嬷，扶着下了车。

　　她走到众位大人跟前，翩翩福了半礼，以示谢意，就被女婢和嬷嬷们拥着，先进府了。

　　燕暻派禁军和侍卫，把周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疑异。才让素瑾陪着琬儿，先去后院休息了。

　　“今天，如果没有平安郡主的特别吩咐，无论来人是谁，什么身份，都只能在前院归置走动。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郡主。”

　　“诺。奴才（奴婢）们明白。”

　　燕暻捏捏鼻梁。

　　“好了，都下去忙罢。庄荣，你亲自去前边儿一趟，把这几天值夜的人好好安排一下。”

　　徽州，颖中，周家祖宅，子拙院。素瑾伺候着琬儿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纯白的素服。

　　“外边阳光正好，陪我去逛逛罢。”

　　“郡主一路劳顿……”

　　“无碍的。”

　　见琬儿态度坚决，素瑾不好再劝，只能打起精神，亦步亦趋跟了出去。

　　出了子拙院，往东走一百五十米，有一片紫竹林，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周家老太公，过去书房的原址。

　　书房里的藏书藏品，早已付之一炬，门口的匾额、楹联倒还可以复原。

　　刚一进到院子，见到‘十愿草堂’的四个大字，琬儿就扑通跪倒在地，痛哭失声起来。

　　“祖父祖母，琬儿回家了！阿爹阿娘，是令琬阿！”

　　素瑾抱着琬儿，也是心酸透骨，哭道：

　　“老太公太夫人，大人夫人，平安郡主回家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姑娘阿。”

　　“阿爹，阿娘，女儿好想您阿！”

　　物是人非，生死茫茫，主仆二人唯有抱头痛哭。

　　见琬儿如此伤心摧肺，素瑾本不想让她再逛，可又不敢拗她。何况，早一天晚一天，该哭还是要哭，该疼还是得疼，只能由着她去了。

　　琬儿领着她，挨个院子进去，每到一处，便向素瑾介绍：

　　这里原来住的是谁？自己与这人是什么关系？又曾有过什么趣事？

　　睹物思人，过去的回忆瞬间鲜活起来，琬儿的精神也更好了，快步如飞，都不用人扶了。故事讲得更是绘声绘色。

　　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笑出声来。只是笑着笑着，再哭更悲。

　　这般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就是禁军里的小伙子也禁不住阿。

　　渐渐的，琬儿哭得眼睛都直了，整个人恍恍惚惚，话也越说越玄乎，吓得素瑾头发都软了。

　　还是宫里的嬷嬷，经多识广，见怪不怪，连哄带骗把琬儿扶回了子拙院。

　　本以为，这青天白日的，琬儿哭也哭了，洗把脸，吃杯热茶的，睡一觉也就好了。

　　不想，回到房间里的琬儿，说话举止竟然越来越吓人，一个人对着空气又拜又笑。

　　说她是自言自语罢，可，那副有问有答，从容周到的模样，分明是和什么‘人’在聊天阿！

　　“素瑾，快，快去请王爷，请御医。”

　　这边，琬儿还在转着圈分茶，那边，燕暻已经用过午饭，洗漱躺下了。

　　“王爷，您快去后院儿看看罢，奴婢瞅着，郡主不对劲阿，怕是被什么冲撞了？！”

　　“怎么回事？”

　　“起初，还都好好的，会说会笑的，可，可从周大人和戚夫人的院子出来，郡主就不对了，脸色惨白，眼睛都直了，说的话也特别吓人。”

　　“姐姐都说什么了？怎么吓人了？！”

　　燕暻边穿衣服，边往后院跑。

　　“庄荣，你赶紧去请御医。”

　　“诺。”

　　素瑾拎着裙角，跟着一路小跑。

　　“就，就是什么，‘阿爹，我怎么没见到阿娘和哥哥阿？’‘快尝尝，这是女儿特意从金陵春盛园，给您和阿娘买的点心。’”

　　“一会儿，又自己唱起儿歌来了，唱的，还是徽州的小调，奴婢，奴婢也听不懂阿，就，就听懂一句‘月儿明’。”

　　“唱到一半，又捧着手，‘咯吱咯吱’咬起牙来，说什么‘阿娘做得莲子酥最好吃了，比宫里的还好吃’，还要吃一块。”

　　“一会儿，又像抱小娃娃一样，就这样，抱着两个胳膊悠，说‘这孩子长得真好，有没有起名字？要不然叫艾虎罢？’‘他是清明节前后生得，让艾老虎，保佑小侄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燕暻，听得寒毛都立起来了，脑子更是一片空白，不是嬷嬷拦着，差点儿，冲进琬儿闺房里。

　　“王爷，王爷，郡主已经洗漱躺下了。咱们去东厢，稍等一会儿御医罢。”

　　“怎么会这样？”

　　茯苓嬷嬷，强撑着表面的镇静，声音却忍不住发抖。

　　“睹物思人，总是伤心。睡一觉就好了。无碍的。”

　　燕暻刚冷静下来。

　　“素瑾，你先进去伺候罢，姐姐身边儿离不开你。”

　　就听，内间儿穿来‘阿’的一声怪叫，紧着，是几个女婢凄厉的尖叫声。

　　“阿！！！”

　　“怎么了？！”

　　素瑾和燕暻，你推我搡，几乎是抱着摔进去的。

　　“王爷！王爷，郡主！”

　　“郡主！！”

　　燕暻一把拉开床帐，只见，琬儿脑袋边，稳稳蹲着一只大黑猫，通体鸦黑，没有一根杂毛。

　　连胡须和指甲都是黑的。

　　它慢慢侧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上下打量着燕暻，一点儿也不怕人。

　　“畜牲！滚开！”

　　不等燕暻动作，那大黑猫，一闪就跳下了床，踩着窗前的镜台，下一秒，消失在一片被太阳照得白光光的花草之间。

　　素瑾赶紧去看琬儿。

　　“郡主的手怎么这么冷阿？”

　　“王爷，郡主这是怎么了？”

　　茯苓嬷嬷，伸手摸摸琬儿的额头，又摸了摸脉搏。

　　“王爷，得赶紧，赶紧请御医阿，郡主这脸色，这脉搏都不对阿。太慢了。”

　　“还发低烧。”

　　这时的琬儿，已经昏迷不醒，整个人没有一点血色，隔着蚕丝被，都能感到她浑身冒着的凉气儿。

　　素瑾已经被吓傻了，身子一歪，‘哇’的一声就哭了。

　　另一个嬷嬷也凑过来。

　　“王爷，郡主这不像是病了，倒，倒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吓着了罢？王爷，还是派人去请个道士，或者高僧来看看罢。”

　　“胡说八道！大天白日的，还是在周府，哪来的脏东西！”

　　嬷嬷吓得忙就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王爷，奴，奴婢，奴婢也是关心则乱，才口不择言的。奴婢知罪了。”

　　“都，都是奴婢胡说八道，奴婢……”

　　“王爷，杨御医请到……”

　　“庄荣，你，你赶紧去船上请余长年，余院首。和瑄王王妃说，郡主病了。”

　　燕暻大袖一挥，“要哭，都滚出去哭。”

　　素瑾吓得一噎，一口气憋的脸色通红，却是不敢再哭了。

　　茯苓嬷嬷，请御医进来，边偷偷给女婢们使眼色，让她们赶紧出去，边道：

　　“常德嬷嬷，你快去，给郡主多灌几个汤婆子。用厚纱布多缠几层，裹紧了，别泼出来烫了郡主。”

　　见燕暻，正在和杨御医说话，根本顾不上自己，常德嬷嬷赶紧爬起来，忙忙福了福，就跑出去了。

　　杨御医号过脉，示意燕暻借一步，去外间说话。

　　“王爷，郡主一路辛苦，本就身体虚乏，加之一时激动，气血倒逆，应该没有大碍……”

　　“什么叫应该没有大碍？”

　　燕暻一向平易温文，宽以待下，甫一大小声，竟然比喜怒无常，横眉冷对的燕暄还烈火暴雷。

　　琬儿这病，生得实在太蹊跷，有些阅历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心病，不是器质性的，属于疑难杂症一类。

　　老话说得好，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只能心药医阿。

　　可，他一个御医，总不能堂而皇之的说：

　　‘王爷，这超出微臣能力和认知范围了，您还是请个道士，给郡主做做法，叫叫魂儿罢？’

　　“王爷，都是微臣医术不精……”

　　“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