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115、第 115 章

　　《莲开并蒂花无色，梅结同心玉有香》②

　　婚礼定在了五天后，五月十八。

　　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还要下请柬定酒席，女方家的人还得来铺房，繁文缛礼，实在临促。大将军府上上下下，忙进忙出，衣不解带的忙了好几天，终于万事俱备，全办停妥了。

　　赫连昱高中探花，就被太子调进了秘书监；赫连钰也临危受命，收下虎符，官拜辽东总军；赫连烨，赫连锟父子统领的骁骑营，更是京州三大营中最精锐，战斗力最强的骑兵部队。

　　赫连家接绍香烟，如日中天。再仓促，京都有头有脸的大家旺族，显赫新贵，必是要亲自登门，走送贺禧的。

　　天近傍晚，原本宽阔宁静的琴台大街，突然马轿如流，贵客云集。幸得京兆府，和巡防司几位兵总指挥，好悬，没把迎亲队伍憋在家里，误了吉时。

　　“标下岳山，是个大马金刀，开口见胆的军人，一会儿打新郎，肯定得真打。”

　　“三教九流，人多马碰的，王爷就不要下马了罢。”

　　那日，燕暻接到请柬后，主动找到赫连睿，非要毛遂自荐，给他做傧相，同去高府接新娘子。

　　“那吾不成瞎子赶集，凑热闹的了么？”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天你最大，打就打两下呗。”

　　燕暻，神秘兮兮的微微一笑。

　　“投桃报李。等吾迎娶你家九姑娘时，你这个当大舅哥儿的，念兹今日，手下留情就是了。”

　　“那留不了一点儿。”

　　赫连睿，一挺胸前的大红花。

　　“女婿是妇家狗，打煞无文书！”

　　“王爷，还是努力加餐，好自珍重罢！”

　　说罢，就昂首挺胸，傲傲娇娇的骑着大红马，从燕暻马前超过去了。

　　在一路的锣鼓喜炮，夹道祝贺声中，赫连家的迎亲队伍，在琴台西街口，分成浩浩荡荡的两龙长队，朝着一北一南两个方向去了。

　　高福林已过半百，膝下，四个女儿两个庶子。

　　高如英，是怹和妻子唯一的嫡女，也是长女，却自幼养在墨州老家，和吴氏一起，代怹陪在老太太身前，为怹尽孝。

　　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养生送死，任劳任怨，长到十七八，从没跟怹享过一天富贵。三年孝满，刚把女儿接到京都，就又出嫁了……

　　所以，高福林对妻子吴氏，和这个长女，还是很愧疚很看重的。

　　高府不大，却座闹市。邻居们听说，高杠头的乡下女儿，居然，能嫁给赫连大将军府的嫡长孙！还能请动暻王爷来做傧相！

　　自是称奇道绝，喜闻乐见。

　　再见这新郎官，虽然家世煊赫，却是谦谦有礼，文武双全，全无半分纨绔之气。面对高福林，和那群胖媳妇的追打，也是笑脸相迎，全无脾气。

　　“高将军家的前院，养了一只纯血金毛大藏獒，站起来比人都高！忠诚护主！生人勿近！”

　　“就二郎这细皮嫩肉，细胳膊细腿的，绝是过不去它那关的！您还是知难而退！赶紧打道回府，搬您家大将军来增援啵！”

　　“燕知寒门，狗认新婿！”

　　赫连钊一个闪腾，躲过竹竿。

　　“妈妈若不信，这就把来福牵出来！看它咬我，还是咬您！”

　　“哎呦呦！来福来福，叫的好亲呦！还狗认新婿！”

　　胖媳妇，一叉熊腰。

　　“我家大姑娘嫁给您了么？拜堂了么？”

　　“您是谁家的女婿阿？”

　　“高家的！！我是春晓斜街二十八号，高将军家的大女婿！”

　　“有何凭证？”

　　“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父母之命，天地鉴媒！还要什么凭证？”

　　“好一个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那，二郎您，敢不敢做首敲门诗，敲敲我高家的门儿！看看我家将军和夫人，应不应阿？”

　　赫连睿，笑着拱手。

　　“妈妈请出题罢。”

　　也不知这高福林，去哪儿找来的这么多胖妈妈，个个五短三粗，身强体壮，嗓门还特别洪亮。

　　“那就做首诗，夸夸我家姑娘。”

　　“对对，做首诗，夸夸我们大姑娘！”

　　“那还不容易。”

　　赫连睿，肯定有备而来阿。

　　“冰雪透香肌，两鬓何窈窕。宝镜挂秋水，金鸾玉步摇。”

　　“质傲清霜色，馨香为谁传？”

　　“今日秦晋会，引娥下凤台。”

　　一首诗，既赞了高如英天生丽质，又捧了高家夫妇家风淳正，教女有方。

　　听的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对着高父和吴氏，连连道喜，大夸特夸起来。弄得高福林这个大老粗，反而不好意思再‘打’新婿了。

　　连吴夫人也止住眼泪，喜上眉梢。

　　就高父和那群通州兵，肚子里的几两文墨，还没轮到燕暻得瑟，光是赫连睿，赫连洵俩兄弟，都能应答如流，富富有余。

　　急的前街有个老秀才，都挤到门前，帮忙出题了！

　　“鸳鸯对舞菱花镜。”

　　“仙鼠双栖玳瑁梁。”

　　“蓬门且喜纳珠履。”

　　“侣伴从今共白头。”

　　“佳山佳水佳风佳月，二九佳人逢佳期。”

　　赫连睿听了，先是哈哈大笑，转而，对着高福林夫妇，就是深深一拜。

　　“呆鸡呆鹅呆头呆脑，一个呆婿拜姑翁。”

　　逗得老秀才也是眉开眼笑，乖乖让路。

　　“绝对！绝对！”

　　高福林是个直肠子，喜形全在脸上。

　　开门放人进来，就是张罗傧相们赶紧入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高兴兴，踏踏实实的等女儿出来。

　　赫连睿，却是粗中有细，善解人意，拉着弟弟和燕暻，集思广益，一口气写了七八首催妆诗，就为博新娘一笑。

　　小两口鸿雁传书，妙语连珠，逗得高家满座宾朋，是宾至如归，皆大欢喜。只等吉时一到，高如英，被一众夫人姑婆，欢天喜地，簇拥着送上花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赫连睿和高如英，已经夫唱妇随，夫妻双双把家还了。这边，赫连敦一行队伍，却还被堵在海府门外，和海家兄弟们击鼓传花，斗智斗力呢。

　　光下马诗，叩门诗就做了一二十首。更不算，还有多少灯谜哑谜，藏钩飞花。

　　急的赫连昱和众傧相，是文思枯竭，喉焦唇干。

　　客人中有些不明情况的，还以为，今天，是赫连昱这个玉面探花郎，来海家娶媳妇的呢。

　　眼瞅着，吉时就要过了，赫连敦，赫连缙俩兄弟，互相使个眼色，带着十几个愣小子，就开始扯着脖子喊：

　　“新妇子，催出来！”

　　“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海八姑娘！我来接你了！！”

　　那动静，沸反盈天，声振屋瓦，隔着两条街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海家男丁虽然文弱，胜在人多，二三十个堵着门，倒也不怯阵，只这良辰吉日，大庭广众的，出乖弄丑也不好看。

　　故而，象征性的又推拉几下，终于打开了门。

　　可，还不等小丫鬟把喜茶喜饼，给傧相们端上来，让人歇口气，海家长子海凤祺，就又开始催上了。

　　“三郎，时辰不早了，叩堂门罢。”

　　赫连敦，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笑着道：

　　“那小婿就班门弄斧了。”

　　“只我德薄能鲜，才疏学浅，还请老泰山和诸位伯父叔父，师长高朋，多多包涵。”

　　“三郎太自谦了。”

　　他看到桌上的喜酒喜茶，有了灵感。

　　“鸳鸯比翼跪东堂，龙凤呈祥地造双。薄酒三杯敬宾客，清茶一盏孝爹娘。”

　　“只盼天公能作美，早催千金出玉房！”

　　“出玉房！”

　　大俗即大雅，胜在开心见诚，直抒胸臆嘛。

　　“删华就素，反朴还淳，好！写的好！”

　　“三郎文武双全，后生可畏阿！只，不知，三郎可否能以海，八两字为题，再作一首阿？”

　　高娶低嫁，门当户对。赫连缙就知道，这海家三嫂嫂可不好娶！

　　“我三哥文心武魂，能征敢战！我四哥新科探花，学富五车！今日，我赫连家还请了这么多贡元进士，同窗同年作傧相，区区几首催妆诗，难得倒谁？！”

　　“但你海家找的这梳头娘子，实在学艺不精，羞手羞脚，磨磨蹭蹭俩仨时辰，竟然还没画完！”

　　“今日，我家双喜临门，高朋满座，亲朋好友，街坊四邻们，可都还眼巴巴望着等新娘子呢！”

　　“知道的，是这大娘子偷懒耍滑，误了吉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三嫂，是苏小妹转世投的胎！”

　　“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还未到腮边呗？！”

　　老十三唱完白脸，就得赫连昱这个唱红脸的，出来打圆场了。

　　“哎！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我三哥的真心，难道还怕火炼么？”

　　“只是……”

　　赫连昱对着海家长辈，又是拱手一揖。

　　“两心他自早心知，一过遮阑故作迟。更转只愁奔月兔，情来不要画娥眉。”

　　“还请新妇子，再催催妆罢。”

　　帝师范昌明的孙子，范闻达，也站了出来。

　　“我代三郎再作一首！”

　　“海府迎尘南郡来，莫将芳意更迟回。虽言天上光阴别，且被人间更漏催。”

　　“烟树迥垂连蒂杏，彩童交捧合欢杯。”

　　“八仙吹响神仙曲，争引穆娥下凤台。”

　　“八仙过海，引凤来仪！好！”

　　“范公子好文采阿！这一杯，敬三郎和范公子！”

　　众人簇拥着赫连敦，连干三杯素酒，又对两副对联，这海八姑娘才以扇遮面，在众女簇拥间，姗姗走上东堂。

　　春晓斜街，高府这边，已经拜过奠雁礼，再敬两杯香茶，新娘子就要拜别父母，坐上花车了。

　　吴夫人，操着一口标准又生硬的官话，叮嘱女儿。

　　“今日，你就嫁作人妇，到了大将军府，你要孝顺恭谨，少言多做，上和下睦，夫妻相亲。”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媒婆笑呵呵走过去，扶起高如英。

　　“新娘子出门了。”

　　高福林和吴氏，一直把女儿送出大门外。

　　“上车罢。不要误了吉时。”

　　“女儿出门了。”

　　“亲亲，好好的。”

　　吴夫人，摘下女儿肩头的彩屑。

　　“一定和二郎有商有量，好好过日子。”

　　“父亲母亲也要努力加餐，保重身体。”

　　女宾们见状，赶紧围过来，安慰吴氏道：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赫连二郎，德才兼备，相貌堂堂，与四姑娘简直天造地设，佳偶天成。小夫妻俩，一定会举案齐眉，恩爱百年，五男二女，福寿双全的。”

　　“是呀，您这么哭，姑娘该多心疼阿。”

　　“三天后，大姑娘和女婿，倒一起回门归宁了，大将军府和高府又都在京都，四时八节，常来常往，还不是想见就见。”

　　可是，一直目送着迎亲的队伍，消失在街口，吴氏都没有止住眼泪。

　　高福林领着两个庶子，又放了好七八千响喜炮，派完两筐喜糖铜钱，才回去谢宴亲朋了。

　　迎亲的队伍，绕着城里走了一大圈，才回到赫连大将军府。高如英头戴蔽禧，怀抱玉瓶，在一片锣鼓起哄声中，被赫连睿背下了花车。

　　“大吉大利！百年好合！”

　　“五谷丰登！家宅平安！”

　　传代撒豆，跨鞍跨秤，还要祭祖拜灶，丫鬟们一路撒着谷豆，唱着喜歌，把新人送入了洞房。

　　赫连林氏，把两个孩子的头发，轻轻绑好，塞进一只并蒂莲花式样的小荷包里。系在龙凤床上。

　　“结发长生，永结同心。”

　　右丞姜国彦的夫人，接过喜盘，笑着道：

　　“新郎新娘，合卺交杯，永以为好。”

　　“多谢夫人。”

　　新房里的却花歌刚唱完一半，就有座席的愣小子，冲到后院来抢人了。

　　“二郎！你再不出来，我们可进去了阿！！”

　　“是呀！新媳妇三天没大小，你把新娘子领出来，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呀！金屋藏娇可不行！！”

　　“绝对不行！”

　　“哥儿几个陪着二郎你，跑前跑后，忙进忙出，接了一天的亲，还挨了那么多打！新娘子，总得给兄弟们倒杯喜酒！”

　　“发个红包！让我们也沾沾喜气罢！”

　　“是呀，二郎！闹房闹房，子孙满堂，不闹不吵不热闹，不亲不热不吉利阿！你开开门！”

　　“我们瞅一眼！瞅一眼就走！”

　　“哎！哎！！”

　　赫连洵，挡住来送子孙汤圆的小丫鬟。

　　“给我给我！我给二哥二嫂送进去！”

　　“二哥二嫂，开开门！七弟来给您送子孙啦！”

　　新娘子高如英，本来一直低着头，羞得脸红过耳，不知所措，这会儿，一听七郎抢了自己的子孙汤圆。

　　当时就急了。

　　偷偷踹了新郎一脚。让他赶紧想办法。

　　吓得赫连睿，还以为新房里有老鼠！

　　“什么玩意，从我腿上跑过去了？！”

　　“进老鼠了？”

　　逗得洞房里的夫人丫鬟，是面面相觑，哄堂大笑。

　　后院有多人欢马叫，其乐融融，东堂里的气氛，就有多沉默压抑。

　　赫连烨和王氏，赫连钰和秦氏，四个人锦衣华服，正襟危坐的，足足坐了半个多时辰的冷板凳，赫连敦一行人，才紧赶快跑，总算抬着海家花轿，压着吉时最后一刻进了府门。

　　如此依上又来一遍，已是亥末。洞房闹到后半夜，才终于合帐散去了。

　　春衫脱下，绣被铺展，新婚燕尔，初尝甘露，其美满不必再言。

　　前院却还高朋满座，鼓乐扬天，闹得赫连小小，头痛欲裂，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她轻轻掀开睡帐一角。

　　“连翘？你睡了么？”

　　“姑娘渴了？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你上来陪我躺会儿。”

　　小小戳戳她肩膀，撒娇道：

　　“拍拍我。”

　　“姑娘真是越长大越娇气了。还得拍拍。”

　　连翘脱掉睡鞋，侧身躺在了小小外侧。

　　“天都要亮了，快闭眼睛罢。”

　　“连翘，你给我讲个故事罢。”

　　“讲故事？姑娘，想听个什么故事呢？”

　　“就讲文君卖酒罢。”

　　“文君卖酒阿。”

　　连翘，右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赫连小小。

　　“千年文君酒，一曲凤求凰。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卖掉宝马，回到老家临邛，开了一间小酒铺。”

　　“曾经的首富千金，后世的一代文豪，就这样夫唱妇随的，过起了文君当垆，相如涤器，自食其力的小日子。”

　　“都说，这贫贱夫妻百事哀，却不知，举案齐眉苦也甜。布衣暖，菜饭饱，再在屋后空地开出半亩花田，种上几垄油菜几垄菊花。”

　　“赏心悦目，还能榨油泡茶。”

　　“每年春暖花开，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都会呼朋唤友，到自己家喝酒赏花，弹琴对诗。梅子金黄杏子肥，屋前屋后蛱蝶飞。”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可是，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听说后，却被气的大病一场。还放出狠话，说，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

　　“我与她断绝关系，死生不见。”

　　“文君听说后，难过的心都碎了，却对司马相如说，妾夫故儒者，泥蟠不滓，大器晚成，遭穷困而不得志。妾亦躬操井臼，涤器当垆，不敢以为耻也。”

　　“只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