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108、第 108 章 昨日之日不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③

　　西北捷报频传，辽东暂无异动，后天，又将殿试策问，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燕暄，这会儿，却是眉头紧锁，金刚怒目。

　　“昨日，陈昌上书，江东走私案也算水落石出，暂告段落。”

　　“一个小小的盐帮，罚没查抄的田铺金银，书画器物，折合白银，居然足有一千三百余万两！缴杀匪众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黔州知州周和华，西南刺史杨厚载闻言，俱是双膝一软，怛然扑地。

　　“黔州地处燕地西南，千沟万壑，土壤贫瘠，历任知州年年上书，奏报灾情，请求朝廷减免税负，拨粮赈灾。”

　　“百姓生活何其艰难？”

　　燕暄，随手抱起案上的奏书，狠狠扔在了周，杨二人身上，厉声道：

　　“一个小小的恶首，单枪匹马，聚匪纵恶，短短十年，累积的田地财富居然超过千万，搞的整个西南地区，乌烟瘴气！百姓水生火热！”

　　“民不聊生！”

　　“官商勾结，藏贼引盗！祸国殃民！”

　　“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周，杨二人，边磕头，边哭求道：

　　“太子殿下，臣知罪！”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左右文武大臣，个个低头看地，气不敢喘。

　　“罪该万死？！”

　　“本宫恨不能千刀万剐了你们！”

　　“殿下！”

　　燕暄，慢慢合上双眼。

　　“你二人，一个是本宫先师的独子，陛下钦点的大魁天下；一个，是一以当十，勤王有功的禁军都尉。”

　　“陛下不会杀你们，也不会抄家没产，株连九族。”

　　周，杨二人，绝处逢生，自是感激涕零，忘乎其形。扯着嗓子哭道：

　　“陛下！是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陛下！”

　　呼天抢地，如丧考妣。

　　燕暄抬抬手，示意记录。

　　“周和华，杨厚载，昏庸无能，鱼肉百姓，罪不可恕，革去一切职务，贬回原籍。”

　　这个处罚之轻，大大超乎所有人的预期，就连周和华，杨厚载，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甚至忘了谢恩。

　　杨建光躬身下殿，一指身后侍卫们抬着的两块乌木重匾，微笑道：

　　“周和华，杨厚载，陛下亲笔赐匾，还不谢恩？”

　　二人这才激灵回神，受宠若惊，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

　　殿内众人，皆是始料不及，忍不住，低声窃窃议论起来。御史们更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可还不等御史们发难，就听杨建光道：

　　“周和华，杨厚载，接匾。”

　　话音未落，余庆已经带着殿上禁军，将二人团团围住。二话不说，扒下二人官服，用红绸子，左一层右一圈，牢牢把那块儿大匾，绑在了周，杨身上。

　　这下，不光周杨二人不明所以，满殿文武，也是满腹疑团，莫名其妙。

　　御史们互相使个眼色，慢慢退了回去，想看看燕暄要说什么，再沉几观变。

　　周和华，杨厚载手肘并用，勉强爬了起来，却是股战肤栗，力不可支。

　　燕暄，似笑不笑，道：

　　“本宫已在永安门外，为你二人安排了车马。”

　　“这几日，为你们开罪说情的折子，着实不少，可见你二人在朝人缘不错。”

　　“亲朋故友，门生故吏，个个言辞恳切，声泪俱下，陛下和本宫还是很受感动的。”

　　燕暄顿了顿，环视殿内众人，冷冷道：

　　“杨建光，传本宫口谕，今日，凡是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去为周和华，杨厚载送行。有请病假的，就坐着轿子去。”

　　“一个都不许少。”

　　此时，周杨二人也恍然明白，燕暄，这哪里是要法外开恩？这，这分明是要杀人诛心，惩一警百阿。

　　至于匾上的字，不用想，肯定不是褒美之词。

　　一个风尘仆仆的穷书生，怀抱一卷破包袱，挤进人群，好奇道：

　　“怎么这么热闹了？”

　　一个伙计装扮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书生几眼，道：

　　“黔州剿灭一支大盐帮，抄出一千多万的白银，陛下龙颜大怒，治了黔州知州，和西南刺史的罪。罚他们背着匾游街示众呢。”

　　“黔州那么穷的地方，一个盐帮，居然能污下这么多银子？”

　　“听说，那盐帮发迹在黔州，势力极大，沿着江州琴川一带，五府水陆两路，杀人越货，走私贩盐，无恶不作，闹得别提有多凶了。”

　　“能没有钱么。”

　　书生有些气愤，道：

　　“犯了死罪，不按律抄家杀头？”

　　“只罚他们背着块匾游街？！岂不，岂不太便宜了这些贪官？”

　　小伙计，撇撇嘴。

　　“一个是太子老师的儿子，一个，是靖京勤王的禁军都尉。谁敢杀？”

　　“你要是御史和刑部尚书，你敢杀？”

　　“法者，天下之仪也！”

　　“罚莫如重而必，法莫如一而固。”

　　“有法不依，还立法干什么！”

　　也许是听不懂，也许，是看不惯他这副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大家翘首企足着，大声谈笑，根本没人理会他。

　　“快到了罢？”

　　“早着呢。”

　　年轻伙计，抱着胳膊。

　　“听人说，俩人一人背了一块乌木大匾！死沉死沉的！”

　　“从帝宫，得背出永安门。”

　　“他俩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大溜文武大人们呢！”

　　“真的阿？！”

　　这时，一名中年汉子，举着一大筐炒花生，挤了进来。

　　“真的真的！”

　　“怎么说？！”

　　那汉子，高高举着货筐，不待勉强站稳，就急着证明。

　　“听他们说，太子新娶了两位侧妃，陛下又龙体抱恙。不宜喊打喊杀。”

　　“何况，这两人来头这么大！那是有免死金牌的，根本杀不得！”

　　“你们谁买花生阿？八文钱一包。”

　　“正宗大梧鹰嘴红皮大花生，八文！八文！”

　　有不明就里的围观百姓闻言，赶紧纷纷掏钱。

　　“什么来头阿？”

　　汉子数数铜板，小心揣进怀里。嘿嘿一笑，故作神秘道：

　　“那黔州知府周和华，是泰贞元年，陛下首次开恩取仕，钦点的状元郎。更是，咱们当今太子已故帝师，周乾寿的独子。”

　　“西南刺史杨厚载，原来，是陛下的禁军骑都尉，靖京之难时，和薛猛将军一起，救过咱陛下的命。”

　　“功大不过救驾，杀不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那是杀不得！天地君亲师，老师排第五！总不能让老师绝后罢。”

　　一个一身短打的闲汉，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雷霆雨露，仁阿德阿的！说到底，不就是神仙打架，重新洗牌嘛！”

　　“一朝天子一朝臣，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有老人，赶紧道：

　　“小后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当心祸从口出阿。”

　　卖花生的中年汉子，却道：

　　“咱们陛下，哪儿都好，就是心太软，太仁义，对这些狗官太纵容！”

　　“外好的政策，一出明德殿全走了板！”

　　“前几年，朝廷出政策，鼓励边民开荒，又是补贴又是减税的，多好的事？全叫这帮狗官整毁了！”

　　“比着劲儿的往上报亩数，瞎鸡儿卵写！三年一过，老子家大堂哥，开了十亩荒，交出他妈三十三亩的税去！”

　　“不是因为歌布和乞颜打起来，西北军征脚夫，挣了笔卖命钱，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好悬没被那狗日的税官逼的上了吊！”

　　闲汉闻言，眼前一亮。

　　“你老家也是墨州的？”

　　“昂，我爹是墨州武阳，柴安道，下三江的。”

　　“那咱俩老家离得不远。”

　　那闲汉，十分自来熟的，从那汉子怀里抓了一大把花生。

　　“我老家柴安道，罗阳镇的。”

　　“前几年，逃荒出来的。”

　　大家正群情激愤，痛骂贪官呢，一队禁军，齐齐锵锵跑了过来。指挥着让众人把路让开。

　　当着官军，众人不敢放肆，只得悻悻闭住了嘴巴。

　　可是左等右等，还没见到人影，围观群众，渐渐耐不得烦。偷瞧着禁军眼色，三五一群，交头接耳着，继续吐槽起来。

　　忽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你可不敢扔阿！”

　　“他俩背着的，那可是陛下御笔写的匾，万一磕了碰了，登时人头落地，诛你九族！”

　　一名禁军长听见，大踏步，朝声音方向走去。

　　“我朝律法，御街闹事者，斩立决。”

　　口头震慑一下，却是无意深究。

　　带头闹事的人不敢久留，趁乱抱头鼠窜，钻进人群里，桃之夭夭了。有人扯着脖子，故意起哄道：

　　“看看得了，看看还不解气阿！”

　　“为人莫当官，乌鸦都一般，换了你我去，恐比他还贪！”

　　百姓们闻言，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笑声。

　　临街金铺二楼，探出几个愣小子。

　　“听大掌柜和二掌柜的说，他俩游街，凡是在京五品以上的，王公大臣都跟着呢，连懿亲王和暻王，都得陪着！”

　　“真的假的？！”

　　“我去账房倒茶，耳朵里听的真儿真儿的。”

　　“姜国舅，六部尚书，赫连大将军都跟着呢！”

　　众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出声。

　　“赫连大将军也在？！”

　　这时才，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苦孩子，硬生生挤上了台阶，笑嘻嘻道：

　　“可真有趣！”

　　“真有趣！”

　　“你看着了？都有谁呀？！”

　　“看着了！看着了！俩大人被扒的只剩件儿中衣，一人背着一块大匾！”

　　那苦孩子学着大龟的样子，摇头晃脑，道：

　　“一步一步，走的慢着呢！”

　　“身后还跟着几十号大人物，个个罗料绯紫，身挂锦绶，神气极了！”

　　“打头的懿亲王，头戴紫金冠，身着五爪坐龙袍，形貌伟岸，八面威风！怹后边，跟着的是美陵王，暻王爷！”

　　“那真是葭倚玉树，风姿特秀！”

　　“徐公看了要脸红，卫阶看了想杀人！”

　　金店掌柜，从窗户探出身子，哈哈笑道：

　　“臭小子，小词儿还一套套的！”

　　苦孩子一指街市那端，挠头笑了。

　　“前面茗扬居，坐了一桌进京赶考的秀才老爷，我跟他们学的。”

　　如果在明德殿上，这一人犯错，百官跪哭的盛景，肯定见怪不怪，一点不稀奇。但，这兔死狐悲，阳关三送，送到大街上的，可就空前绝后！

　　闻所未闻了阿！

　　碧鸳，躲在花几后边，偷偷推开一条窗户缝，隔着纱窗瞧热闹。

　　夏至，却是忧心忡忡。

　　“太子殿下这样做，会不会……”

　　“会不会惹众怒阿？”

　　安乐却只微微一笑。

　　“痴鼠拖姜，春蚕作缚。”

　　“怪得了谁呢？”

　　碧鸳探头探脑，道：

　　“也不知道，流云公主和赫连九姑娘，会不会来瞧热闹？”

　　“流云公主，正在备嫁，肯定不可能出来阿。”

　　夏至给安乐，沏了一盏新茶。

　　“倒是九姑娘，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这会儿，不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藏着偷笑呢。”

　　“说来也真奇了。”

　　“暻王爷，还挺吃九姑娘这套。”

　　安乐微微一笑。

　　“你是说把柳菡送走的事么？”

　　“不止罢。”

　　“奴婢也是头发长见识短，实在想不明白，放着金尊玉贵的姑娘不做，为什么，非要抛头露面，开什么茶园？”

　　“等怹嫁进暻王府，要什么没有？绞尽脑汁，钻营那几两碎银子，还不够丢人的呢。”

　　安乐抬头，看了夏至一眼，不置可否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只要不偷不抢，合法经营，有何不可？”

　　“公主，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窗下，突然有人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来了！”

　　“公主！快来！”

　　碧鸳赶紧跑过来，为夏至解围。

　　远远，只见二十禁军横戈跃马，齐步过来，周和华和杨厚载，一人背着块重匾，顶着围观百姓们的指点议论，汗流浃背，是步履维艰。

　　匾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昏！墨！贼！杀！

　　一字千钧！

　　当头棒喝！

　　‘打’的那些陪罚游街的王公文武，兔死狐悲，愧悔无地。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狗日的狗贪官！”

　　“打死大贪官！”

　　“杀杀杀！”

　　“懿亲王！杀了狗贪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阿！”

　　“懿亲王！杀了他！杀了他！”

　　周，杨二人都已近不惑之年，根本难堪负重，连歇带爬，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

　　尤其周和华，怹本就一介书生，锦衣玉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这时又惊又惧，腼颜人世，猛的一口鲜血喷在地上，直直栽倒，晕了过去。

　　“压死了！狗日的狗官被压死了！”

　　“老天有眼阿！为民除害阿！”

　　随行御医背着药箱，跳下马车为怹施针，又灌了十粒速效救心丸，才救回一命。

　　禁军长，招呼上来一辆马车，连人带匾，把周和华抬了上去。

　　杨厚载老矣，到底武将出身，身材魁伟，倒是比周能扛，但这一路没有食水补给，强撑着，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体力彻底透支。

　　一阵目眩火热，扑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在众人，一声更比一声高的‘狗贪官’声中，禁军们照方抓药，又招呼上来一辆马车，把人抬了上去。

　　沸沸闹了大半天，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众家大人却是自惭形愧，脸上无光，匆匆寒暄拜别，便逃也似的赶紧回府了。

　　“亏王兄想得出，颠罚为奖，杀人诛心！痛快！”

　　“大快人心！”

　　“王爷，擦擦汗罢。”

　　燕暻接过热帕。

　　“柳菡送走了？”

　　“昨日，工部侍郎吴岚清，已纳她入府了。”

　　“吴岚清？”

　　“王爷动怒，惜音阁上下诚惶诚恐。”

　　“只，柳姑娘毕竟也曾才艺双绝，名动京都，鸨儿忍痛割爱已然心如滴血，肯定是要善价而沽……”

　　“为柳姑娘找个好归宿的。”

　　庄荣低着头。

　　“这吴岚清虽然年纪大了些，却是文武双全，出身名门，柳姑娘跟了吴大人，倒也不算委屈。”

　　燕暻只是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

　　‘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

　　‘江头潮已平。’

　　柳菡踮着脚，轻轻一蹬，落下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