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安乐》麓城

105、第 105 章 舌上有龙泉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②

　　当薛赵氏听说，琬儿被封了公主；儿子薛文鸿出了内狱，直接走马上任，去南方征粮了；外甥女祁灵儿也被安乐公主‘抓’走了……

　　眼睛一翻，当时就昏了过去。

　　老都统，薛平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字斟句酌的，仔细研究起那卷加封琬儿的诏书来。

　　‘承夙周薛元风’、‘孝贤’、‘忠贞’、‘文昭公主’，‘倍珍展亲’……

　　薛勇这儿还两眼摸黑，惊魂未定，太夫人薛王氏已经雷厉风行，准备分家了。

　　薛府，葆瑞轩。太夫人王氏自作主张，把薛家在庐州的祖产先是一分为二，薛平山和怹占一半，余下一半均分作六，每房一份。

　　而，薛家在京这么多年，置办的那些农庄铺面，和府库里有名录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则大概分成了五份。

　　没有给薛平山唯一的庶子薛猛。

　　太夫人一合账册。

　　“京都这座宅子，和老将军书房里的东西不能动，以后，肯定都是老四老六的。”

　　怹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阿爹的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最多一半年，就要告老还乡，给老六腾地方了。”

　　“倒不如，趁这次回去修坟，你们就直接回庐州老家罢。”

　　大爷薛忠，边偷看王氏脸色，边嗫嚅道：

　　“阿娘，您是不是太听风是雨，操之过急了？”

　　“家珍也是大惊小怪，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赵氏托大，要张罗给名臣纳妾，又不是我们薛家……”

　　“你懂个屁。”

　　太夫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眼瞅变天了，你怎么就不觉得冷呢？”

　　“辽东反了，要打仗了。”

　　“就陛下的那个身体，太子又那么年轻，一个明王都够怹喝一壶了，何况还有一个阎培雄。这京都阿要地震了。”

　　“你们回到庐州以后，赶紧多囤田，世道再乱，只有这田地是实打实，抢不走的。”

　　“树大分支，子大分家，一笔，怎么也写不出两个薛字。”

　　薛王氏，一双凤眼精光灼灼。

　　“老四老六要真有一步登天，拜将封侯的那日，也不可能不认你们三个大哥。”

　　“话又说回来，这瓦罐不离井口破，从来伴君如伴虎，以后的事儿谁又能说的准？”

　　太夫人，抬眼望天，幽幽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德铭这孩子，书呆子一个，得罪了怹……”

　　“以后的路也是难走阿。”

　　二爷薛云，满脸堆笑，道：

　　“还是阿娘高瞻远瞩。”

　　薛王氏闻言，薄唇一撇，颇有些洋洋自鸣。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准受穷。”

　　“开源节流，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那，这府里的东西要不就分成六份，也分给老四一份罢。”

　　“当年，第一个带人冲进帝宫的是他，斩杀贼首的也是他，如今，他在东阳关任总督军，又是前线，保不齐还能立个大功呢？”

　　王氏却摆摆手。

　　“死了你那条心罢。”

　　“老四可不是老六，就你这点儿小恩小惠，虚情假意，还想捂热他的心？”

　　“井水不犯河水，礼数上过得去就得了。”

　　怹端起茶盏，想喝口水，抬眼，瞥见三爷薛威，正闷头呆脑，坐在那抠手。就莫名火大。

　　“老三，合计什么呢？说话阿。”

　　“我，我……”

　　三爷一向木讷，这会儿突然被点名，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我，我！我什么我？！”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锯了嘴儿的面葫芦！”

　　不等王氏的敲拐杖，薛威，突然虎的站了起来。

　　“我！我！”

　　“我不走！”

　　怹脸涨得通红，也不结巴了。

　　“大哥，二哥，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我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

　　王氏鼻子里冷冷一笑，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薛忠。

　　“丢人？”

　　“爹饭娘羹，你少吃一口了？你儿子，你孙子少吃一口了？”

　　“端起饭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你可真是你们薛家的大孝子阿！”

　　王氏一敲龙头拐，冷冰冰道：

　　“你爱走不走。”

　　“我生你养你一场，给你娶妻生子，拉拔孙子，我对你问心无愧。对你们仨，对薛家问心无愧。”

　　“阿，阿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云，薛忠，也赶紧过来劝。

　　“阿娘您别生气，他木头木脑，笨嘴拙舌的，他不是那个意思。”

　　“是阿，他就是担心我们都走了，老六和赵氏又不贴心，不好好孝顺阿爹和您。”

　　“他俩敢！”

　　安乐公主府。用过早饭，安乐十分热情的，领着祁灵儿进宫，来了个内狱一日游。让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好好见识了一下什么叫‘严刑酷法’，‘人间炼狱’。

　　夏至，扶着安乐走在前头，好奇地偷偷四看。

　　‘这就是内狱阿。”

　　“那刑具上的是血罢？这味道，也太难闻了阿。’

　　安乐一行，刚下楼梯，就听监牢尽头一声痛嚎，吓得灵儿姑娘当时膝盖一软，昏死过去。

　　再醒来，都不等安乐说话，祁灵儿就跪在地上，边哭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以及她在薛家听到的那些大逆不道的混话，一五一十全招了。

　　“公主，民女一个庶女家的庶女，鸢肩羔膝，尘垢秕糠，哪里敢有攀附驸马的野心？这，这都是家里嫡母和姨母的意思阿！”

　　“郡主出身高贵，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都尉府又家大业大，琐事繁重，郡主一个人难免会有顾此失彼，冷落了驸马的时候。”

　　“姨母心疼表哥，这才想把民女送给驸马……”

　　“公主英明！”

　　“公主，民女长这么大，连驸马爷的面都没有见过，只，只想着如果真有造化，能入得了郡主和驸马的眼睛，贫女分光，安分守命，能在都尉府吃一碗安乐茶饭就好。”

　　“公主，民女只是想活得有个人样儿阿！”

　　“和，和那些薛家人不一样！他们是真的狼子野心，蛇口蜂针，铁心不想让郡主活了阿！”

　　本来，薛文鸿出去后，这内狱根本就没有犯人了，安乐安排这出，不过想吓吓祁灵儿，侧面敲打一下赵氏而已。

　　却不曾想，薛家人竟如此欺人太甚！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一损俱损，有些话素瑾不知道，有些话素瑾不想说，有些话，素瑾不敢说……

　　祁灵儿却顾不得那么许多。

　　“他们还说，郡主流产的孩子，八成是暻王……”

　　“掌嘴！”

　　把琬儿推进火坑的愧疚，和对薛家人的憎恶，同海啸一样此起彼伏，越涨越高，直冲她的天灵盖。

　　“把她给本主拖下去，狠狠掌嘴！”

　　“夏至，去把本主的剑拿来！让人备马！”

　　“公主，公主您息怒阿，这……”

　　“还不快去。”

　　薛勇正在东门查哨，有心腹偷偷给他送消息，说安乐公主骑着马，拎着剑，带着懿亲王府的侍卫，怒冲冲去薛府了。

　　这几天，家里人一见到自己，不是一惊一乍，就是鬼鬼祟祟，薛勇就隐隐忐忑，知道不好，可，怎么就惹了安乐公主了呢？

　　怹来不及细想，忙忙告假出宫，因为腿软，还在御街摔了两跤。

　　薛府被拆坏的大门，就那么明晃晃空着，里里外外，都是懿亲王府的侍卫。个个全副武装，真刀真枪，看着比抄家还吓人。

　　街道左右，家家大门紧闭，屏声息气，连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敢靠近，围在巷子口，窃窃议论着。

　　“薛王氏，薛赵氏，你俩给本公主滚出来！”

　　“敢作不敢当么！”

　　薛府大管家，都快哭了。

　　“公主，公主您这是……”

　　懿亲王府的侍卫长一亮宝刀。

　　“滚开！”

　　侍卫，揪着祁灵儿的头发，把人往地下一扔。

　　“还不快去，找你们家夫人出来回话！”

　　“公主千岁。”

　　“公主，公主这是怎么了？”

　　安乐一看来人，眼神更冷。

　　“你自己问她！”

　　薛勇这一路，一阵冷汗一阵热汗，早就汗湿重衣，脸色灰白，跟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一样。

　　思维，却转的飞快。

　　“郡，文昭公主今天已经退烧了，公主要不要先去后院……”

　　“这时候知道表孝心了？”

　　“晚了。”

　　安乐手腕一转，拿宝剑当飞枪，‘咻’的使劲扔了出去。

　　正中薛家明堂大匾！！！

　　这下，薛勇也恼羞成怒了。

　　“公主，公主，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阿？”

　　“本主和你没话说。”

　　“薛勇，你自己去，把你家太夫人和赵氏请出来。不要让大家更难堪。”

　　“干嘛的！鬼鬼祟祟，耳聋眼瞎的乱跑什么！”

　　两名侍卫眼疾手快，一人一个，摁住了大爷薛忠和二爷薛云。

　　“公，公主，老六！老六！”

　　“公主，公主饶命阿！公主！”

　　“阿爹！阿爹！！！”

　　“公主！这都是那个薛赵氏，是赵氏和祁家的鬼主意，可，可和我们薛家没关系阿！公主，您英明，您明鉴阿！”

　　安乐一个冷笑，侍卫们一拥而上，把薛忠和薛云像捆猪崽子一样，大头朝下，塞进了院子中央的一只大鱼缸里。

　　“您！！”

　　这时，薛勇脸已经黑成碳，语气也强硬起来。

　　“公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即便，我薛家犯了天大的错，也有陛下和王后娘娘圣裁，您这是如何？”

　　“你还有脸提陛下和娘娘？”

　　安乐，鼻子里轻蔑一笑。

　　“薛勇，你以为你是谁？”

　　“没有猛将军的勤王之功，你和薛平山，能坐到这个位置？你薛家能有今天？”

　　薛勇，显然没有料到，安乐，当着大庭广众，居然会如此出言不逊，一张老脸涨得紫红，气的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安乐，晃晃马鞭。

　　“夏至，元彤。”

　　“既然，薛将军不便入内宅，你俩，给嬷嬷们领个路，去把太夫人和赵氏请出来罢。”

　　“诺。”

　　说罢，安乐挑衅的一指大门。

　　“勇将军，不是要请陛下和娘娘做主么？去罢，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

　　“公主，您是君我是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可我薛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何至，何至于您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

　　薛勇，梗着脖子，撩袍就跪。

　　“还请公主明示。”

　　“公爹！”

　　这时，忽然，听到琬儿的声音。

　　“安乐！公爹！”

　　琬儿用过午饭，刚迷迷糊糊睡着，听说安乐来了。左右收拾，紧赶慢跑，还是来迟了。

　　“姐姐，您怎么不好好卧床休息？！”

　　“今天风大，不敢着凉阿！”

　　琬儿，一手摁着心口，气喘吁吁道：

　　“我再不来，只怕，你，你是要把薛家一把火烧了才解气么？”

　　“公爹！您这是？”

　　“公主，千错万错都是我薛家的错，姐姐代祖父和公爹，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就要给安乐下跪。

　　“姐姐！”

　　“您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短短七八天不见，您怎么瘦了这么多阿？”

　　安乐，紧紧抱着琬儿，心疼的直掉眼泪。

　　“姐姐，吾是来接你回宫的。”

　　“驸马和薛大人，一个去了辽东一个去了江南，太夫人和赵夫人还都病着，杨氏又将临盆，这关口，我这个做孙媳妇的不能进宫。”

　　琬儿，紧紧拉着安乐的手。

　　“安乐。”

　　“放心罢，余院首和福椿嬷嬷说，我一切都好。等我再养几天，就去宫里给陛下和娘娘请安。”

　　“好不好？”

　　安乐忍着泪，咬着牙。

　　“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眼下，朝局动荡，变幻莫测，公主一定要以大局为重。薛家的事，还是等驸马从辽东回来，再说罢。”

　　“等他？”

　　“他就是个愚孝不化，缺心少肝的榆木脑袋……”

　　“连搬个家都痴鼠拖姜，磨磨唧唧搬不明白。”

　　“没有他的包庇纵容，她薛赵氏怎么敢？您又怎会一次次委曲求全，受此奇耻大辱？”

　　素瑾，立在琬儿身后，默默低头垂泪，心里却是明镜：

　　‘诋毁诽谤琬儿和燕暻通奸，就是诋毁天家！”

　　“这是大不敬，是要诛九族的死罪。就算，陛下再仁德，再念着薛猛的勤王之功，免除薛家一死，那驸马和公主肯定也打了心结。’

　　‘还是死结。’

　　‘这日子，总归是公主和驸马两个人过的。更况，那些，那些有关琬儿和暻王的那些话，也实在……’

　　琬儿，看见爬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祁灵儿。

　　“父母之言，敬养其德，她也是无辜的。公主，就把她给我处置罢。”

　　安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姐姐！”

　　“您就是再善良，再贤淑也得有个度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薛家人是想要你的命阿！”

　　琬儿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时辰不早了，府上家烦宅乱，准备不周，臣妾就不留公主用晚饭了。”

　　“姐姐！”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琬儿，几乎是在咆哮。

　　“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素瑾，也跪下了。

　　“公主，您就先回去罢。文昭公主昨天烧了一夜，今早刚刚退烧，禁不住刺激阿！”

　　余长年，也直抖擞手。

　　“公主，文昭公主刚刚小产，气血虚弱，肝郁气结，心脉不顺，再这么大吵大闹下去，万一伤了根本，就是华佗再世，也难保公主再有子嗣了阿！”

　　太夫人王氏，更是个纸老虎，色厉胆虚，何曾见识过安乐这般凌厉威风？惊惧交加，竟中风倒了。

　　薛府后宅登时大乱，鸡飞狗跳，又跑又叫，是哭成一团。

　　琬儿身体虚弱，又坚持不肯进宫安养，安乐也不敢再刺激她，只得先鸣金收队，再作打算。

　　公主走了，可那把剑却是没人敢动，就那么明晃晃插在薛家正厅的牌匾上。

　　同德延懋。

　　多么讽刺？

　　薛平山打猎回来，听说此事，大发雷霆，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和避讳，拎着马鞭，就冲到了后宅。

　　把大房院儿里得脸的妈妈丫鬟，抽了个遍。

　　又让护院，把儿子，孙子们全绑去了祖祠罚跪。

　　二爷薛云，刚捱十几板子，就痛的满地打滚，哭求大喊着，要王氏来救怹。

　　“阿娘！阿娘！救命阿！”

　　“娘阿！”

　　薛平山，气的目瞪口歪，脱下袜子，团巴团巴塞进他嘴里，光着脚板，举起板子就盖。

　　“唔！唔！唔！”

　　“我薛平山英雄一世，怎么，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孽障！”

　　“叫！叫！我让你叫！”

　　见薛平山发了狠，三五下就拍出了血，薛云的小儿子，忙爬过来，用自己的小身板，紧紧护着父亲。

　　“畜牲！”

　　“不知礼义廉耻的混账！老子供你们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没长脑子，也没心肝么？”

　　“听了妇人的枕边风，居然，还敢背着老子偷偷分起家来！”

　　“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