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山有木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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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大燕，帝宫。看着跪在面前的卢达，安乐鼻子里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弄。
“你是不是很讨厌本主？”
“标下不敢。标下也从未讨厌过公主。”
“那日，成人礼上，本主若向父王求恩赐婚，难道，你还要抗旨欺君，以死明志么？”
“标下不敢。”
安乐眼里噙着泪，冷硬地转过身。
“卢达，吾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尚吾？”
她高高仰着头，紧紧抓着腕子，声音却止不住颤抖。
“公主。齐大非偶，郑人争年，标下对陛下和公主，只有一颗忠心，不敢有攀龙托凤之心。”
卢达一咬牙，心一横。
“君恩似海。没有陛下和公主，就没有我卢达。标下只想继承家父遗志，追随北威王和王国公，从军戍边，移孝为忠。”
“好一个君恩似海，移孝为忠。不愧是冠军侯卢禧的儿子。”
安乐知道，卢达是属野马的，利锁名缰，餐腥啄腐的日子他过不了。只有燕云关，只有战场，才是他的一方天地。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隐隐期待着。
如果，也许，卢达会为了她，放弃自己戍边立业，为国藩篱的光荣梦想，留在京都，陪在她身边呢？
只要卢达说一句‘等他’，她就一定会等，等到他凯旋得胜，等到他功遂身退，等到他愿意娶她……
可卢达只是恭敬跪着，目视鼻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不知不觉，已是金乌西下，夕阳，给帝宫镀了一层模糊的辉煌。宫门快下钥了。
“诚藩兄，你起来罢。”
安乐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出宫了。出发那天，吾一定会去送你的。”
她鬼使神差的，突然往前走了一大步，两只手，在半空中‘用力’虚抓着卢达的胳膊。
“诚蕃兄……”
卢达吓得连连倒退，险些没有摔倒。他迅速调整好仪态。
“标下此去，关山迢递，惟愿公主殿下福泰安康，千岁安乐。”
太学同窗，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这，居然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叫她‘安乐’。
安乐忍着泪，不甘心的又往前走了半步。
“卢诚蕃，吾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当真没有什么话想对吾说了？”
卢达的喉咙紧得发腥，浑身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谢公主殿下成全。”
“陛下和公主的再造之恩，标下铭感五内，唯有尽忠图报。”
“再，再造之恩？”
夏至和瑞星，赶紧走过来，用身体挡住公主。
“时辰不早了，桂禧，你亲自送卢小侯爷出宫罢。”
“诺。”
桂禧躬身过来，“小侯爷，您这边请罢。”
“有劳桂公公了。”
“诚……”
夏至紧紧拉着安乐，冲她摇摇头。
“公主，起风了，奴婢陪您回去罢。”
出了宫门，走下御桥就是前街。
三架满载箱笼的马车，停在夕阳里，似已等候多时，马儿不停打着响鼻，焦躁踱着。
“小侯爷，这些都是公主吩咐奴才们给您预备的，稍晚时，会有专人押车给您送到府上。这是礼单子，您收好。”
卢达虚抱一礼。
“有劳桂禧公公了。”
桂禧身子更躬，双手送上他寄存的马鞭和佩刀。
“小侯爷慢走。”
“公公留步罢。”
卢达牵着马，握着刀，走上华灯初上的前街。
雨后的石板路，浮漾着湿湿的流光，倒影着天光云彩，万家灯火，和帝宫高高飞起的角檐。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京都，帝宫，倦勤殿。杨建光，躬身站在外殿答话。
“回陛下，卢达已经出宫了。公主着桂禧去送的，还吩咐内务府，预备了几样礼物。”
“安乐呢？”
“公主去玉禧苑，平安郡主宫里了。”
燕王放下手里的奏折，声音沉倦，不怒自威，却是透着病气。
“杨建光，你说，孤这个女儿她像谁？”
“奴才笨嘴拙眼，哪敢妄评公主殿下。”
“在大燕，谁不知道，公主天之骄女，雏凤清声，既像陛下心智坚韧，兼得王后天资粹美，是咱们大燕的一颗明珠。”
一个小宫人站在殿外，轻轻唤了一声。
“大总管。”
杨建光出去，接过食盒，那宫人就倒退出去了。
“陛下，该用晚膳了。”
食盒第一层，是一盅炖的正好的川贝冬瓜燕窝羹。
冬瓜、川贝、燕窝皆作玉色，重用鸡汁和蘑菇汁调味。以柔配柔，以清入清，补而不滞。最适合大病初愈的人了。
“今儿，御膳房做的是，红米肠粉，什锦鲜蔬，八宝豆腐，雪菜肉丝，咸菜四品，金瓜小米粥，菊花蒸饼，芋头卷子。”
“奴才给您盛碗燕窝。”
燕王端起小碗，突然重重叹了一声。
“可惜了，孤这个女儿阿。”
不等杨建光琢磨回味，后半句话，好像一记惊雷，炸在他的头顶。
“她若是个王子，这储君不就有着落了么。”
杨建光吓得扑通跪地。
“陛下龙马精神，长寿万岁，几位殿下个个天资敏达，人品贵重，假以历练，定能为陛下分忧。”
“早早立嗣，反而让王爷们没了读书务政的心思。”
燕王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你倒乖觉。”
“奴才说得，都是真心话。”
燕王慢慢喝了一勺燕窝。
“行了，起来罢。孤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奴才饱食终日，除了关怀伺候陛下，无所有心。不要说，陛下您叹了声气，就是鼻子痒痒，打个喷嚏，落在奴才们的耳朵里，也是如雷贯耳，惊心动魄阿。”
燕王接过帕子，擦擦嘴。
“那孤可得好好保重，少打喷嚏，省得再震聋了你个狗儿。”
杨建光笑得更乐。
“陛下这么想就对了。”
“您阿，就是我们大燕的天。”
“惟有陛下福安永年，圣寿万岁，才是文武臣工，和我们这些盛世子民的福气阿。”
“哎，哎，陛下，您怎么就用了半碗燕窝阿？”
“夜深了，劳神伤眼，明天再看罢。”
“你给孤抱走干什么？抱过来。”
“孤让你抱过来。”
见燕王瞪眼，杨建光不敢违拗，只得又把那一摞儿奏折抱了回来。
“陛下，六部紧要的公文，不是头晌午已经批阅，发还下去了么。这些请安折子，什么时候不能看阿？”
杨建光又伸手去搀燕王。
“要不奴才扶您走走，您也抻抻腰儿，消消食。”
夜来有风，燕王既生着病，身子常觉空乏，爱冒虚汗，不敢着凉，所以，只能在殿内转转了。
“陛下，您说，这卢达他走得成么？”
燕王轻轻搔了搔头，笑着反问。
“为什么走不成？”
“哎呦，我们公主何等人物，都屈尊降贵，找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就算，就算他是个木头石心的碳疙瘩，也该感动成精了罢。”
“何况，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还能眼睁睁看着，公主真下降给阎家二郎不成么？”
“只怕，这次，孤的安乐是要伤心了阿。”
燕王长长叹了一声。
“诚藩这孩子，性格刚直要强，好大喜功，让他作驸马，好比池鱼笼鸟，自投罗网，哪有那么容易。”
“今天一见，他连‘再造之恩，尽忠图报’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估计，安乐也彻底死心了。”
“那阎国公那边，要不要奴才……”
燕王摆摆手。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安乐这孩子有城府，知进退。阎家那边由她出面驳了，比孤和王后更合适。”
“关心则乱，还是陛下圣明。”
“王后好些了么？”
“娘娘就是肝火攻心，这才晕倒了，喝了两剂滋阴消暑的汤药，已经全好了。”
“令琬那孩子呢？”
“郡主身体倒是无恙，就是心情不太好。”
“奴才，已经重重责罚了那三名女婢，等她们伤养好了，就发配到燕云关为奴去。”
燕王长长叹了一声。
“令琬是个好孩子。希望薛家能懂得惜福罢。”
帝宫，玉禧苑。琬儿走过来，把搂安乐在怀里。
“见过了？”
“嗯。”
“他还是要走么？”
安乐忍着泪，点了点头。
“素瑾，把我收在柜子里的那两副护膝拿来。你带她们都下去罢，我和公主有几句话说。”
“诺。”
屋里众人闻言，便轻轻福礼，排队退出去了。
“燕云关苦寒，这几天，我让素瑾，代公主做了两副护膝给小侯爷。上好的辽东云虎皮料子，兽纹的面儿。”
琬儿打开包袱。
“还有这块海龙皮，我也藏了许久。”
“小侯爷知道公主不喜女红，即便，明知是假他人做的，也不会挑礼的。”
琬儿，忍不住叹了一声。
“安乐你真想好了？真舍得就这么放他走了？”
安乐飞快一擦眼泪。
“难不成，吾还要绑着他拜堂成亲么？”
琬儿心里也不好受。
“小侯爷是个有志气，有原则的人，就是为人太刚直不懂权变，又一心要建功立业，想有朝一日荣宗耀祖，为他父母正名雪耻。”
“人各有志，安乐也别怪他。”
“其实……”
琬儿无奈叹了一声。
“其实，就算他愿意留下来，可，可以他的身世和血统，也注定做不了你的驸马的。”
安乐闻言，虎的拍桌子，站了起来。
“姐姐！没想到，您也这么迂腐势利么？”
“我也想哄你，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君若清路尘，他若浊水泥。齐大非偶，积毁销骨。这样的结局，也许对你，对他才是最好的。”
安乐瞪着她，眼里却噙满了泪，
“您也知道齐大非偶，匹配同称？那，那姐姐您为什么还要接旨，答应下嫁给薛文宇呢？”
“我只是陛下和王后的义女，一个异姓郡主，比起高攀王侯勋贵，我宁愿低嫁。”
“况，这薛家虽是后起之秀，但，猛将军有勤王之功，薛名臣的祖父是现任禁军副都统，父亲也是禁军左卫将军，天子侍卫，满门忠勇。”
琬儿抿了抿嘴唇，脸也慢慢红了。
“且那薛名臣我又不是没见过，文武双全，仁厚忠孝，配我还是绰绰有余。”
安乐却不愿放弃。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薛家兄弟阋墙，积不能相的事儿，您是一个字也不提阿。”
当初，一听说，陛下属意点薛文宇给琬儿做郡马，安乐和燕暻，就曾激烈反对，门第高低倒无所谓，主要是他家那个太夫人：
这位薛王氏，原本只是薛平山的一个妾室，原配徐夫人病逝后，才被扶正做了续弦。大字不识一个，寡见少闻，德不配位，却是胡搅蛮缠，说一不二，十分难相与。
立下勤王之功的薛猛，也是薛文宇的庶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琬儿却只笑着叹了一声，似乎觉得安乐很幼稚。
“再说，成亲后，我和郡马不是就可以分家，去郡马府独立生活了么。”
安乐，紧紧拉着琬儿的胳膊。
“姐姐，您就不想回徽州么？”
“不想。”
“我挺喜欢京都的。”
琬儿明显不愿再聊，把话题又勾了回去。
“好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儿罢。”
安乐，转过头。不想让人看到她眼睛里的泪花。
“卢诚蕃都走了，吾还能怎么办？陛下，要真点阎家三郎作驸马了，吾也只能谢恩接旨阿。”
琬儿却是大惊失色。
“三郎？公主说的，可是那个阎敏中？”
“可，我怎么记得，这个阎敏中，不是已经有婚约了么？订的还是左丞李显忠的嫡孙女，李国梦。”
“那就是阎培雄和李显忠的事了。”
“我的公主殿下阿！”
琬儿拉着安乐的手，苦口婆心的劝道：
“阎家二郎那个纨绔草包，当然不能下降，可，可这个疯疯癫癫，跌宕奇葩的阎敏中，也肯定不是什么良人阿？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卢，阎两家人了？”
“辽东的事，陛下自有圣断，你非逞这个大英雄干什么阿？”
“何况，你……”
“你这哪里是要做亲，分明是要结仇阿！你若真逼得阎家弃义悔婚，未来，你和驸马还怎么相处阿？那个瓦釜雷鸣，装神弄鬼的神经病，万一，万一……”
“万一，半夜发病，掐死你怎么办阿？”
“他是沉迷炼丹，做梦修仙，又不是武疯子，您就借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碰本主一下阿。”
“不是走火入魔，人疯了，他家祠堂是怎么炸的？他家老五的耳朵，不是他割的么？”
“他炼丹房炸了，崩塌了祠堂，又不是他故意的；阎老五他耳朵生了痈疽，久治不愈，都感染流脓了，再不割耳朵，小命都得没了。”
安乐，忍不住，冲天翻了个大白眼。
“当年在太学读书时，阎敏中次次考第一，连您伯父周太师都说他有状元之才。否则，李左丞那只老狐狸，也不可能选他当自己孙女婿阿。”
“是，他后来误入歧途，荒废了学业，可这么多年，阎培雄不也没管过他么？还有阎家对他那个讳莫如深，掩美扬恶的态度，不奇怪么？”
“否则，姐姐您怎么只听说，阎三郎割弟弟耳朵的事儿，不知道，阎五郎得了耳痈，差点痛死？”
琬儿，被问的一懵。
“难道，陛，呃，公主是怀疑，这个阎敏中，是在装疯卖傻，韬光养晦？”
安乐点点头。
“陛下一天不立大殿下为太子，阎培雄一天不会回京。而今，他好容易松口，愿意谈条件，只要不封异姓王，陛下肯定有求必应。”
“那，阎敏中的事，你和陛下说了么？”
“还没有。”
“安乐，你太天真，太傻了阿。”
“姐姐。”
安乐终于再绷不住，一头扎进琬儿的怀里，哭出声来。
安乐公主和六殿下燕暻，是一对儿龙凤胎。
还是燕王三十八岁，王后三十二岁那年，意外怀生的‘老来子’。龙凤呈祥，国祚恒昌。从一出生，就备受太后和燕王的宠爱。
可燕暻毕竟是幼子，再鳌里拔尊，他前也有四位成年王兄。四王子，瑄王燕暄，还是燕王和王后的嫡子，安乐和燕暻的亲哥哥。
燕王王后再偏心幼子，也越不过祖宗社稷，纲常礼法。可，待安乐就不一样了。
因为大公主，二公主早夭，安乐，就成了大燕唯一的公主，前朝后宫，独女得惜。虽然是个女儿，却是在太学开的蒙。
七年前，靖京哗变，帝宫沦陷，时年，年仅十二岁的安乐被困密室，蘸着血墨，写下了那篇字字惊雷，声震寰宇的讨贼檄文。
她以燕氏后裔的身份，痛陈‘废太子’和高阳大长公主，狼子野心，为窃神器，勾连禁军和通州大营，放火逼宫的事实！
怒斥‘废太子’一党反掖之寇，抢劫国库，奸杀宫女，贪残酷烈，人神共愤！
全文，事昭理辩，字字惊雷，植义飏辞，笔扫千军！
拨乱平叛后，燕王将女儿写的这篇《讨贼檄文》，刊印天下。酌，赐封女儿公主，号安乐，取‘国安民泰，钧天广乐’之意。
次年三月，又在大官湖择一宝地，为女儿建了一座公主府，当做十五岁的及笄礼物。而，六殿下燕暻，却一直到十八岁，才被册封暻王。
暻王府，也是前朝大贪官黄恺，被查抄充公的故居修葺改的。
足见，这位安乐公主，在大燕的地位和尊宠。
琬儿坐在镜台前，看着镜子里，只穿着一身象牙白中衣的安乐。秀发如瀑，不施粉黛，反而，更突显了她的英姿华发，气质超群。
‘你听说了么？那个薛小将军，毛遂自荐，其实是想尚安乐公主做驸马的，但陛下没同意，怹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答应娶咱们郡主的。’
‘真的假的阿？’
‘当然是真的。这是倦勤殿的福菱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那薛小将军还说，自己在太学读书时，就喜欢公主了。’
‘天阿！！怹真这么说的？！那这个薛名臣也太大胆了罢。’
“郡主。床铺好了。”
琬儿，这才恍惚回神。
“哦。素瑾，明天，还得去给王后娘娘请安，记得早点儿叫我。”
“诺。奴婢不会忘记的。”
服侍两位主子上床卧好，其他女婢，就翩翩福礼，退出了内间暖阁。只留了素瑾，夏至二人，在里间值夜。
“姐姐，您真的想好了？”
“嗯。”
和辗转反侧，彻夜不眠的安乐不同。
琬儿的内心，只有一片澄明空白，没一会儿，就眼困神倦，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