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9.十三月会有雪花 你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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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百二十年的生命里有很多奇妙的记忆。
小时候，你问你的哥哥：“雪境总是有雪花吗？”
木为舟反问道：“不然为什么要叫雪境呢？”
“每时每刻？”
“每时每刻。”
你讨巧似的地又问：“十三月也是？”
木为舟摸摸你的头发，说：“十三月也是，江江存在的每个时间里都会有雪花。”
这段奇妙的记忆总是提醒你：你是特别的，不可能和可能这两个概念在你身上变得很模糊。
或许有一天，你会看到沙漠下暴雨，大海亲吻鲨鱼，黄昏追逐黎明，荒芜变成热闹，尘埃掩埋城堡，天空拒绝飞鸟，而不可能存在的十三月、这段被宇宙遗弃的时间里会有代表记忆的雪花。
——不可能和可能的冲突之间诞生的奇迹是一段美妙的“记忆”。记忆在你掌心变成一枚六角的雪花，在宇宙角落悄然飘落了。这不是因为你的高超武艺和奇妙心灵，而是因为你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脱胎于虚数之树、为浮黎所雕琢的“记忆”本身，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
丹枫告诉你、你是梵莲化生，又回忆起兄长的话语时，你已经触摸到这个事实，只是还没办法界定它的能力究竟有多宽泛。但毋庸置疑的是：你的心脏才是最重要的，是你命途之力的源泉。
现在你和丹枫的拥抱也同样奇妙。
或许只有上了年纪、对别人的亲近习以为常的你才会不再这么觉得。
坚冰的心脏滚烫而活跃，每一次跳动都在向你显示它的存在。你的身体和心脏都是如此鲜活，完全不像寒冰——但僵硬程度可以勉强媲美。
你原先以为轻轻拥抱一下不会怎么样，事实却和你的想象截然不同。因为距离会让许多原本朦胧的东西变得清晰。
丹枫的衣服做工精致，手感细腻。你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倾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声，双手攥着上衣垂下的衣摆，因为这份质感没忍住摩挲了两下，随后紧张地放轻呼吸。
他身上有一股海水与风的气息，或许是久居丹鼎司的缘故。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源源不断地向你传来。你这才意识到：丹枫的手是冰凉冰凉的，但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关系。甚至能把你烫到似的。
丹枫抱得很紧，脸颊贴在你的颈侧，你的头发早在之前就被他用金钗挽起来了，是以他略沉重的灼热呼吸落在你的皮肤上，带起一层微妙的痒意。
他许久没有动作，只是沉浸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既没有诉说心事，也没有寻求你的帮助。
但他放开你的时候，你确实感觉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原来是一个拥抱就可以哄开心的人吗？你略感疑惑，对上丹枫的目光，感觉他好像哪里变了一点。
***
很多时候，丹枫会抗拒看到自己的脸……不，那是属于最初的龙尊——雨别的。
这一切，早已在他第一次站上祭坛时就开始了，不是一个属于你的拥抱就可以抚慰的。
曾经，他站在祭坛上舞雩吟诵，歌谣与手势不过是表象，双眸放出的光明、血脉中涌动的风暴才是真髓。
他信手编织鳞渊境中如烟似雾的浪涛，将躁狂的“龙”镇入蔓生的巨木中。随着长吟散去，鳞渊境将再续数百年的平静。
他站在离去的石阶之上，望见身旁一个又一个龙角华服的尊者。
他们宛如镜中留影，用与他相同的苍青双眼平淡瞥过周遭的一个个人，也瞥过他。他们以微妙的误差一个个舞袖、转身、离去，与他贴近又远离，一片死寂，重影结成天梯，向着无穷尽的虚空延伸。
他沉默着，在这龙尊的记忆之海中无言前进。他触摸这片躁狂的海，从水中窥见自己的面容、无数龙尊的面容。
他思索着，究竟何时才能撕下这副面具，将它还给真正的主人。他的手掌覆上五官，无声地苦笑，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痛苦。
他清醒着，他明白：他做不到。
他既希望彻底从这樊笼中挣脱，又放不下哪怕一点传承的职责。
与此同时，胸腔中时刻跳动的心脏让他感到撕裂。
天平之上，龙心与人心一齐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艰难寻求平衡，注视着他撕裂、痛苦，又轻描淡写地向朋友隐藏自己的不堪。
偶尔，丹枫会想，龙心原也应是掌中之物。
他顺从它，将历史的一次一次悲剧当作衣袖上的灰尘掸落。
他反抗它，撑起颜色鲜艳的纸伞走入人海，要穿过最难挨的风风雨雨去拥抱一个来自星海的凡人。
偶尔，丹枫会站在显龙大雩殿仰望拟态的天空，那里没有真实的星空，但有人们的愿望。
他的愿望也在其中，而在一个百年前的月夜，他乘着小舟自那处归来，在栈桥附近撞见了你。
你来自星海，向他伸出援手。是他隐秘的愿望从星空坠落、来到他的身边了吗？他不着痕迹地观察你，在内心无奈地嘲笑自己。
其实如何都好。
他确实借此……奇妙地找到了平衡。
你可以是他理想的来处，也可以是他理想的终点。
他要去爱你，像飞蛾扑火一般拥抱你的灵魂与身体、哪怕自己将要在人心与龙心的两相煎熬中油尽灯枯。
如果是龙心不要他爱你，那就是龙心大错特错。
丹枫拨弄天平，让这一切从龙心向着人心倾斜，颇觉好笑，但也难以克制内心的悸动。
“需要拥抱吗？”你问。
那一秒钟，一种强烈的、呼之欲出的感情在心间爆裂。
丹枫顺从本心，彻底将你拥入怀中，感受你略高的体温、放任海水与桂花的气息交融。
他为这一刻他挣脱了龙心的心意冰冷感到纯粹的快乐，为理想落入凡间的踏实感到安宁，随后，他的心又回到龙的身边。他推开你，轻声道了句谢。
转瞬即逝的一秒钟时间里，来自你的桂花香气似乎留在了他的灵魂里。
这样很好，丹枫对你微笑，如此想道。
“多谢关心。”丹枫说道，“原先便发现了，这桂花再香、也要多偏爱你几分，我这里倒是没什么味道。”
你意识到他话语里很有讨你开心的意思，一时之间拿不准他的想法，只好顺从地说道：“不用谢啦。”
丹枫本来打算原路返回，却听见一旁庭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传出来熟悉的声音——是景周在说话。
“你们两个快进来啊！到底在磨叽什么啦？”
丹枫双手环胸看向你，你摸摸头发，一边解释，一边带他朝着院子里走。
你说：“其实今天我本来也是打算来找你的啦。
但刚刚出神策府就遇到景周了，他来送春霆卫这次战后家属的名单和赔偿统计报告，顺便拎了桂花糕来。桂花糕是他自己做的哦，味道很好。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你上次在流云渡和他聊天的时候有点不对劲，细品又好像没什么。他跟我提了一下、让我多注意一点。
所以我们就打定主意，如果你真的有哪里不对，就到这里来找他——他说辞海老是翻他家的墙是因为不喜欢景家的规矩，所以就干脆搬到这里来了，墙上的插画都是他闲来无事时画的。”
丹枫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脸不笑的时候很冷清孤傲，他斜睨你一眼，低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但有一点笑意，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你说下去。
但他想的是：怪不得你那么笃定他心情不佳，明明他最初时遮掩得极好。
这个时候，你们已经穿过弯弯曲曲的小道，走到了庭院门前。
“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啦，只不过他说你恐怕不会跟他讲这些，所以就让我来找你的时候顺便观察观察情况。”
你说到这里，语气里也有了点埋怨。流云渡的匆匆一面，你根本没发现丹枫有什么不对，还是和他说了更多的话的景周发现了端倪。
“我们不会笑你，只会担心你啊。”
可丹枫一向内敛，这只能说明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吧？
你不会傻傻地觉得短时间把他哄开心就代表这个问题解决了。
但对于你和景周两个人而言，除了表达“丹枫还开心吗”、“丹枫是不是很有活力”、“丹枫的状态还好吗”这些浅显的关心以外，你们两个人其实没有做成什么事。
没办法去触碰“龙尊”这个坚硬外壳下隐秘的伤痛，对方也不会主动向你们倾诉心事。除了陪伴和隔靴搔痒一般的关心以外，你们也不能做到什么了。
如果丹枫的压力纯粹来自于丹鼎司事务和龙师，那你还可以乐观地想：干脆你们再为他创造条件，让他放心把一切都丢开、奔向彻底的自由好了。
但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你不知道具体还有什么在压迫着他，景周也不知道。两个人只能在背地里为自己的老朋友暗暗着急。
“龙尊大人好威风呀，还要我特意请你才肯慢慢悠悠地进来。”
庭院里的息壤砖还湿漉漉的，铺了一层厚厚的桂花，房间大大敞开着，景周在桌上摆了两碟桂花糕，一壶酒和三个玉制酒杯。而他揣着手盘腿坐在屋檐下，没有挽头发，从前爱用的绿丝带绑在手腕上，正在笑。
他的白发长长了好多，几乎要垂到腰，但没赶上丹枫。
景周打算起身去屋子里，没想到丹枫直接在他旁边也盘腿坐下来，你左看右看，最后在丹枫另一边坐下了。你们两个人把丹枫团团围住，大有他不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意思。
但你们俩敏锐地发现丹枫不想提，因此谁也没开口再去提这件事。
——他的心情好不容易变好呢。
“劳烦执事先生挂心，”丹枫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若是在此时再说胡话，不领心意，倒是我不识好歹，没有风度了。”
景周嘟囔了两句，又说道：“桂花糕我留了两碟，还想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到呢。等了好久啦，不去尝尝吗？”
丹枫挑眉：“我听江姑娘说，这桂花糕是你亲手做的。”
景周冲你眨眨眼，笑了起来：“那龙尊大人赏赏脸？酒也是好酒呢。”
你一只手撑着脸，适时捧起场来：“我作证哦，他从神策府的树底下挖出来的。将军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还特意指了一下地方。”
三个人不再说话了，挨在一起、坐在庭院的屋檐下仰望拟态的天空。距离你们出门已经过了很久，水汽变得稀薄，空气灼热起来。
你忽然问他们：“附近没有人吧，想看雪吗？”
丹枫和景周同时诧异地看了你一眼，眼神表达出一个意思：你想怎么做？
你扬扬手，鹅毛大雪便在这庭院里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白雪压在屋顶、桂花树的枝头、息壤砖上，朱红的、翠青的小院子被满目的白覆盖，温度霎时降下来，彻骨的寒钻进衣服，但三个人谁也没有进屋子去。
——多么奇妙。大雪天本不该有桂花，但此时皑皑白雪压在密密匝匝的橙色桂花上，桂花浓郁的香气被冰冷侵染，变得清透起来。
而在你和丹枫眼里，这雪终究不是真正的雪、而是你身体里命途之力的具现，漫天的绚丽流光闪烁，将天幕涂得别样美丽。
丹枫伸出手，一片六角雪花落入他的掌心，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他捻捻手指，仿佛触摸到了你的心脏一样。
他向你看来，发现你和景周对视着、正在无声地交流情况，因而只好无奈地垂下头，低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09.十三月会有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