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戬]春风归处》辛白景

11、金兜洞降魔，兜率宫重逢

　　杨戬五百年前那场情劫蹊跷颇多，知晓其中细节者甚少。孙悟空追问了几句，哪吒摇摇头，表示不知其中内情，孙悟空只得作罢。

　　众天兵天将又飞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见得孙悟空抬手示意驻足，道：“这便是金兜山，那妖怪的金兜洞就在此山之内，列位商议，却教哪个先去索战？”

　　哪吒先锋官做惯了，自然不会放过打头阵的机会，于是出列道：“我曾降九十六洞妖魔，随身有降妖兵器，愿同大圣先去会会那泼怪！”

　　李天王道：“既如此，本王先领众天兵驻扎在山南坡下。”

　　孙悟空点点头，与哪吒一同跳下云端，落在妖怪洞口高叫道：“泼魔！快开门！还我师父来！大圣爷爷饶你不死！”

　　洞门看守的小妖见他二人神采不凡，慌忙回洞急报道：“大王，那猴子又来了！还领着一个小童男，在门前叫阵要你还他师父哩！”

　　没了兵器还敢来嚣张叫阵，必定是请了帮手无疑了，只是再强的帮手，在自己那法宝面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独角兕大王嗤笑一声，起身穿戴披挂，吩咐道：“取兵器来！这次定要叫那猴子有来无回！”

　　独角兕提枪出了洞口，果见孙悟空身边站着一个玉面朱唇的小童男，臂挽红绫，脚踏火轮，手中握着一柄斩妖剑。

　　兕怪认得他，当即笑道：“我道这猴子请了什么帮手，原来是李天王家的黄毛小儿！”

　　哪吒道：“你这泼怪作乱，困害东土圣僧，本太子今日奉玉帝金旨，特来降你！”

　　独角兕虽也听说过哪吒的一些事迹，但是时间久远，看到面前这个面皮白净的三太子时还是生出了许多怀疑，更不把他放在眼中，大怒道：“你这小儿口出狂言！敢在我的洞府前撒泼，不要走！吃吾一枪！”

　　哪吒即挥斩妖剑与之交战，一时间飞沙四起，剑枪锋芒迸射，树木花草摇摇欲折。孙悟空跳上云端，急叫道：“雷公何在？快去将他请来，助三太子降伏那怪！”

　　孙悟空之前在天庭点人的时候特意点了雷公，说是要在交战的时候打几声雷，也好显显威风吓那泼魔，众仙眼睁睁看着玉帝强压住嘴角的抽搐，答应了这猴子的要求。

　　雷公听令前来，正欲祭出法宝降雷，只见哪吒三太子使出法来，变作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往妖魔砍来；那独角兕浑然不惧，同样变作三头六臂，用三柄长枪抵住。

　　哪吒运转法力，大叫一声：“变！”手中兵器瞬间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纷纷密密，如骤雨般向妖魔身上打去。

　　独角兕也不落下风，掏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抛在空中，叫声：“着！”千万件兵器发出刺耳的相碰之声，顷刻间被全数收进了其中。

　　哪吒丢了兵器反击不得，只得赤手败走回天，那妖魔收了圈子，大笑着得胜而回。

　　雷公与三太子在云端会合，一齐来到山南坡下，对李天王道：“这妖魔果真厉害！”方才多亏是没祭出那降雷法宝，要不这会儿准也被那圈子收去了，雷公不觉松了一口气。

　　孙悟空在旁笑道：“这怪本事不算大，但那圈子着实厉害，不知是个什么宝贝。”

　　哪吒心忧道：“大圣，我六般兵器都被那怪收走了，现在该如何行事？”

　　孙悟空思量片刻，道：“可有什么东西是那圈子套不了的？”

　　李天王道：“难套之物，水火最利。”

　　“说的有理！”孙悟空眼神一亮，常言道，世间水火无情。以无限水火相攻，或许能撑破那圈子，他当即就要驾云而去，道：“你等且在此稳坐片刻，看住那泼怪去向，待老孙再去天上走一遭请些帮手！”

　　孙悟空跨过南天门，请来彤华宫火德星君，高峰上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烈焰焚空，浓烟燎天，却终究不敌那圈子，竟被那怪将八般火具都套了去。火德星君召回众将，手执一杆空旗，落下山南坡与众人会合，叹息连连愁容满面。

　　孙悟空安抚几句，又直上北天门，往乌浩宫中去请水德星君，知晓孙悟空来意后，星君即令黄河水伯神王相助于他，那水伯祭出白玉盂，一倾便是一河之水，却只漫了四野，淹了良田，未曾灌进那怪洞里。

　　孙悟空没奈何，变作个蟋蟀进去偷回众将兵器，出来后却轻敌，依旧按照先前手段与那妖怪对阵，而后众人又落了个赤手空拳的结果。

　　众将你怨我，我怪你，吵得不可开交。孙悟空自觉思虑不周，心中千百不甘只能压下，对众人笑道：“列位无须烦恼，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妖怪棘手之处只在那圈子，待俺老孙去西天请教我佛如来，定能查清他底细。”

　　筋斗云起，瞬至灵山，孙悟空与如来说明缘由，如来却只道“猴儿口敞，不可细说”，只令十八罗汉拿了十八粒金丹砂与孙悟空助力。

　　孙悟空与众罗汉再回妖怪洞府，在洞口骂了几句引那妖魔出来，众罗汉抛下金丹砂，那怪被飞砂迷目，又丢出圈子，将金丹砂收入其中，径回本洞了。

　　孙悟空质问罗汉道：“你们方才为何不下丹砂了？”

　　罗汉对孙悟空道：“适才响了一声，金丹砂便消失了。”

　　李天王等众顿觉烦闷，哀叹道：“这妖怪如此神通，我等何日才能捉到他，更有何颜面回见玉帝！”

　　降龙伏虎二罗汉上前一步，对孙悟空道：“我佛如来曾吩咐我二人告诉大圣，如若那金丹砂被妖怪夺去，可上离恨天太上老君处寻他踪迹，定能查清缘由，解脱此难。”

　　孙悟空闻言恨恨道：“如来既知缘由，何不当时便告诉老孙，偏要叫你们远涉至此？”

　　李天王道：“事不宜迟，既然如来有此明示，大圣理当尽快上离恨天，好将你师父解脱于那妖怪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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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辞别了嫦娥，独自驾云来到了一座荒山之上，三座低矮的墓碑静静矗立在松柏林之中，杨戬双腿如有千斤重，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最中间的坟前，双膝一弯，颓然跪地，在瑶姬的墓碑前深深低下了头。

　　“母亲，二郎失信了，没有保护好妹妹，还将她困在了山下，让您失望了......”当初瑶姬魂飞魄散之前曾紧紧地抓着杨戬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跟他说要保护好妹妹。

　　杨戬泪流满面，拼命答应着，却只能看着母亲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这个画面成了他数千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您不要怪二郎心狠......母亲，我一定会......”杨戬一拳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却越来越小，即使是在母亲坟前，他也不敢把心里那个谋划了千年的计划说出来，必须保证这计划全天下只有自己一人知道。

　　这条路，必须由他一个人走。

　　干燥的黄土上留下几滴湿润的印迹，二郎真君闭上眼睛，任由微风吹干脸上的泪痕，然后他站起身，驾云向灌江口飞去。

　　眼下杨婵能被留在华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此山乃是她的封地，对其修养益处颇多。然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的三圣母其实更像是宝莲灯的临时替代品，一旦宝莲灯有第二个主人，杨戬就再难找别的理由保三圣母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宝莲灯，将它掌控在自己手中，不能让它再认第二个主人。

　　哮天犬被杨戬派去追踪刘彦昌的去向，杨戬曾几度想要下令让哮天犬直接杀了这废物妹夫，但是想到那孩子身上还流着杨家的血，刘彦昌是自己妹妹用命救下来的人，杨戬最终还是没能将命令下达出去。

　　妹妹的付出不能就这么被糟蹋了，也不过就是让这两个凡人度过几十年的人生而已，杨戬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妹妹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杨戬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不觉间，他已驾云到了灌江口上空，新的二郎神主庙已经修建完成，金石砌墙，碧玉妆成，非凡气势相比之前更甚。

　　杨戬对大兴土木修庙一事并不热衷，只吩咐定期检修庙里安全隐患，不做铺张浪费之功。但灌江口素为富庶之地，又有二郎真君长期显灵，一直有商贾觉得二郎神庙不够大，想要扩建，但是碍于百姓谨遵二郎真君教诲，未能成行。于是上次主庙损坏之后，立马有富商奉献家财，将二郎神庙彻底翻新了一遍，还另外又添了几座偏殿。

　　杨戬神色复杂地盯着那气势恢宏的庙宇，又想起那只来惹事的猴子，当初要不是他来此挑衅作乱，自己和他怎么会惹上那等荒唐的事？

　　不过若是没有他，那粒丹药可能会害了妹妹......

　　杨戬无声呼出一口气。这阴阳丹生效时期不定，且总是阴丹影响更烈，自己当初与孙悟空达成合作只是权宜之计，难保之后不会遇到更尴尬的情况。如今孙悟空尚在护送金蝉子取经的途中，若有时候他不能及时赶到，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还是该去离恨天兜率宫，一来查明当初错给自己阴阳丹的童子，二来彻底向太上老君追问清楚阴阳丹还有无其他解法。

　　于是杨戬调转方向，驾云朝南天门而去。

　　——

　　孙悟空轻车熟路地跳进南天门，四大元帅哪敢拦他，寒暄几句后便放人进去了。

　　孙悟空到了三十三天外离恨天兜率宫前，只见祥云缭绕，丹霞漫天，两个小仙童侍立门前，孙悟空来的急急忙忙，径直便要踏入宫内，被两童拦住道：“你是何人？怎么如此无礼敢直闯我兜率宫？你可知此处住的是什么人？”

　　孙悟空笑着回道：“知道的！知道的！我是齐天大圣，正要来此处寻太上老君帮忙哩！”

　　仙童点头打量道：“原来是你。你且在此稍候片刻，兜率宫内正有人来访，我们待会儿进去帮你通报！”

　　“有人？”孙悟空伸长脖子往里瞧，问道：“是哪路神仙？还要多久？”

　　“不知道！你着什么急，少说得再有两盏茶功夫！”

　　两盏茶，足够妖怪将师父和两个师弟细细剥皮蒸煮彻底吃进肚中了，孙悟空顾不得其他，正欲推开仙童往里径走，忽见老君自内而出，身后跟着一个玄衣罩纱、眉头紧锁的神仙。

　　“小圣？”孙悟空灵巧侧开身子，两个仙童跌坐在地，哎哟叫了两声。

　　太上老君迈下台阶，又侧首对杨戬道：“二郎真君，不必再追问了，那阴阳丹我已经全部与你说了，要解此丹再无他法。况且此丹早已不再炼制，莫非是你遇到了什么难处？”

　　“老官儿！俺老孙来看你了！”孙悟空躬身唱个喏，瞥见一旁的低头不语的杨戬，笑着招呼道：“小圣，原来是你造访兜率宫！事情可曾议完了？俺老孙事态紧急，得先跟李老君说几句话，你且卖个人情如何？”

　　孙悟空语气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总归是坦诚相见过的身体合作关系，自己和杨戬......现在应该至少算是朋友关系吧？

　　太上老君道：“你这猴儿，不去取经，又来我这里何干？先前那丹药够你炼化一千年了，今日休要再偷吃。”顿了顿，又叫住杨戬道：“二郎真君稍待片刻，待我解决了这泼猴的事端，便领你去寻那不成器的童儿。”

　　杨戬解决了来时的第二个问题，彻底确认了阴阳丹没有其他解法。只是直接造成阴阳丹的第一个问题他并没有全盘托出，只说是仙童错给了一粒酷似阴阳丹的丹药，碰水便消散了，老君当即便要扯着他去指认仙童，出宫的路上杨戬旁敲侧击问了许多阴阳丹的事情，均是一无所获，一抬头，在门口又遇到了阴阳丹的另一个事主。

　　杨戬对孙悟空礼貌颔首，眼神中不带丝毫情绪，又回老君道：“是。”

　　二郎真君的礼节挑不出毛病，冷漠克制又疏离，不知怎的，孙悟空心中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不悦。

　　但眼下妖怪事态紧急，孙悟空没再去深思，只道：“多谢！多谢！老官儿，我到你这儿，是要寻妖怪的踪迹。”

　　太上老君道：“猴头刁嘴，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哪里来的妖怪踪迹？”

　　孙悟空不答言，踏进殿内，东张西望，穿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栏中只余一条空荡荡的绳子。孙悟空道：“老官儿！你这里栓的可是平日里乘骑的那头青牛？”

　　太上老君望见空空如也的牛栏，大惊道：“这业畜何时不见了？”

　　那童儿悠悠转醒，见身边三人面色凝重，慌忙跪下道：“爷爷，弟子前日在丹房吃了一颗丹药，昏睡至此，不知这牛几时走的。”

　　孙悟空凑上前来，道：“老官儿，你这童儿忒能惹祸！”金角银角大王之事也不过几年之久，如今竟又是个童儿犯错。

　　观察片刻后，一旁的杨戬开口问道：“几日之前，可是你将一装着丹药的金色葫芦交于我的？”

　　那童儿抬头看他，点点头，又深深低下头，几乎磕在地上。

　　“......”太上老君道：“童儿犯错该罚，此事我自会处理。”

　　孙悟空道：“那妖怪使一个神通广大的圈子，收了我与诸天神将许多兵器，甚至抢了如来十八罗汉的金丹砂，你且看看他拿的可是你炼制的什么宝贝？”

　　老君查勘一番后失色道：“这泼业畜，将我的金刚琢偷去了！”

　　此名一出，杨戬与孙悟空双双变色。五百年前，小圣花果山擒拿大圣一战，正是这金刚琢提前干扰了结局，孙悟空不用说，自是对此琢愤恨入骨，杨戬对此琢亦是情绪复杂，一场酣畅的打斗被打断，虽然得胜，但实在说不上痛快。

　　见他们二人毫无反应，老君提醒道：“二郎真君不记得了？就是先前我助你降伏妖猴时丢下的那个金刚琢，乃是我自幼炼成之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被降伏的妖猴面无表情站在他们面前：“小圣指定没忘，俺老孙前几日还同他提过。”

　　提过之后就发生了一些不能提的事情。

　　杨戬突然就想起五百年前孙悟空被金刚琢打下云端后的画面，梅山兄弟按住猴王，将勾刀穿进琵琶骨，孙悟空身上、脸上全是刺目的血迹，他被押着跪在地上，头上凤翎断了半根，妖瞳深处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甚至还能勾起一个不羁的笑容，笑嘻嘻地对杨戬说：“小郎君，你们天庭的人就这点本事吗？和老孙堂堂正正打一场都不敢吗？”

　　往事不可追，如今孙悟空皈依佛门，佛道两家各占一方，老君也不好多提此事，调转话头对孙悟空道：“我这里还有个芭蕉扇能降那青牛，你且领我与你同行，一同将那业畜收将回来。”

　　老君回宫去取芭蕉扇，孙悟空在门外等候，两个小童目不转睛盯着他，随时防备此人进殿偷丹。

　　两个小童没等到孙悟空往宫里瞅，反而看见孙悟空哥俩好地勾住正要离开的二郎真君的肩膀，一边指着远方的天空说那朵云织的真奇怪，一边笑问：“小圣的事可忙完了？不如赏个脸，随老孙一起去见见那青牛怪？”

　　清新的瓜果气息扑面而来，隐隐约约还掺杂了一些熟悉的香味，杨戬听到孙悟空将声音放低，微微偏头对自己道：“小圣，方才一见你我就感觉阴阳丹有异常了，你感觉到了吗？”

　　出门见到孙悟空后，杨戬就感觉这人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看来不是错觉。

　　此刻，杨戬清晰地感觉到孙悟空的手将自己越搂越紧，整个身体几乎都嵌进他怀抱里，而对这种过分的举动，自己居然没有丝毫想要逃离的欲望。

　　不过毕竟是在人前，杨戬理智上还是受不了这种程度的亲密，他将猴手拨开，不动声色道：“收服完那青牛精之后，来灌江口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