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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五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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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天刚蒙蒙亮,晨光熹微。
苏景玄就早早翻身起床,比平日上学还要勤快几分。荣墨伺候他梳洗更衣,说道:“少爷起得早,老爷还未起床,大少奶奶托人来说今个跃少爷会跟着你,你可不要带着他胡闹。”
苏景玄心里清楚,大嫂怕他在苏家别院闹得太过,让苏跃看着他点,便点头,“你让荣豪去问管家,物件和人可备齐了,今天可不准出岔子。”小爷可要面子的。
独孤疏风一进苏家别院,就对众人感慨,苏家城东别院果然名不虚传。
整个院落清幽雅致,精巧别致。一进院门,便隔绝了外头市井暑气与喧嚣喧闹,院内回廊曲折,雕栏低绕,假山叠石错落有致,苍苔覆石,翠竹傍墙,处处透着清凉静谧。
庭院正中一方活水池塘,引山泉环流入园,池水澄澈见底,荷风初起,青叶田田,微风掠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送来阵阵清爽荷香。岸边垂柳依依,柔条垂落水面,随风轻摆,树下青石凉凳错落排布,坐卧皆宜,满眼苍翠,暑气半点侵不得。
府里下人早已提前几日清扫打理,案几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上好清茶、精致点心、应季鲜果早早备妥,只待一众少年到来。
到了内院,发现苏万云也在,苏万云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神态从容,环顾一周园中景致,见各处都已收拾妥当,便在主位坐下,吩咐下人备好茶果,苏景玄站在父亲身边规规矩矩的,听着苏万云和他们这群学子闲聊寒暄。
苏万云问他们的学业,问生活,还说些庐江的风景和一些名人的趣事,又聊美食,最后聊到大雍朝出海。大雍朝航海事业发达,和周边岛国也有往来,趣事多。他徐徐道来颇有趣味,听的人如沐春风。但苏景玄偷偷打了个哈欠,他不耐烦听这些寒暄,一直到于逢初的大嗓门响起,苏景玄这才活泛点,“爹,我出去迎迎他们。”
苏景玄快步迎了出去。于逢初两手各拎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于家的小厮,一人抱酒坛一人提果篮,浩浩荡荡地进了院门。赵谦跟在他后面,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神态闲适,与于逢初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苏景玄接过于逢初手上的食盒递给荣豪,笑道:“你这是搬家呢?带这么多东西,生怕我苏家管不起你一顿饭?”
于逢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理直气壮地道:“你懂什么,这是东阁桂花酿,还有城南老铺子的蜜饯果脯,都是好东西。你家的点心虽好,可也不能全让你破费,我于逢初也是有来有往的人。”他说着,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啧啧称赞,“不过你家这别院是真不错,比我想象的还漂亮。这池子是活水吗?里头有鱼没有?”
“引的山泉,活水。”苏景玄道,“鱼自然有,锦鲤养了好几年了,还有从太湖运来的鲫鱼,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下去摸。”
于逢初连连摆手:“我可不下水,我这身衣裳是新的,弄湿了回去我娘要念叨。”他把食盒交给下人,自顾自地在池边蹲下,掰了一块点心碎屑扔进水里,果然引来一群锦鲤争抢,他乐得哈哈大笑。
苏景玄道:“先进去,我父亲也在,正在高谈阔论,你们去哄哄他开心。”他们三个正说着,李槐庭也到了。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枚古玉佩,步履从容,远远看去不像赴宴,倒像是来游园的文人雅士。
于逢初见他这副模样,上下打量忍不住道:“槐庭,你今日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玩耍的?这身装扮?”
李槐庭淡淡一笑,那姿态游刃有余,“咱也得拿出点文人姿态。”
于逢初撇撇嘴。
苏景玄哈哈大笑,李槐庭淡然,率先走进去给苏万云见礼。
苏万云见客人到齐,便起身走到院中,朝众人拱手道:“诸位贤侄,前些日子暗巷凶险,多谢谢公子仗义出手,救下犬子与几位同窗,苏家上下感念在心。今日薄宴小聚,不成敬意,还望谢公子与诸位鄞州学子切莫拘束,只管尽兴游玩歇息。老夫今日是想当面谢过谢池小友前番相救犬子之恩,二是借这别院薄酒,与诸位贤侄叙上一叙。”又对谢池说道,“谢小友,景玄顽劣,多亏你费心教导,老夫在此谢过了。”
谢池连忙起身,恭敬行礼,道:“伯父言重了。苏景玄天资聪颖,只是从前未曾用心。这数月来他读书用功,进步甚速,皆是夫子们教导有方,学生不敢居功。”
苏万云听他言辞得体,不卑不亢,心中越发满意,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道家中尚有事务要处理,不便久留,让苏景玄苏跃留下代为招待,自己带着随从先行离去了。
于逢初见苏万云走了,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伯父在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苏伯伯虽然笑眯眯的,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瞪能把我心里那点小九九全看穿了。”
苏景玄笑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还用看?全写在脸上了。”
于逢初不服气:“那你说说,我现在心里想什么?”
苏景玄道:“想上天。”
于逢初跳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背,“走,抓鱼去。”
苏景玄哈哈大笑,赵谦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独孤疏风在一旁道:“于兄这心思,只怕在场诸位都看得出来。”
几个鄞州学子跟着笑了起来,于逢初被笑得有些窘迫,嘟囔道:“行了行了,捞鱼就捞鱼,你们等着,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说着便挽起袖子,走到池边蹲下,伸手去够水面。可他胳膊不够长,够了两下没够着,差点一头栽进水里,被赵谦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来。苏景玄笑得前仰后合,道:“你这叫露一手?这叫现眼。”
于逢初涨红了脸,道:“有本事你来!”
苏景玄道:“我来就我来,晚上正好吃我抓的鱼。”
苏景玄撩起袖子,在池边半蹲下去抓鱼,他很灵活,不到一会儿就抓上一两条,活蹦乱跳的。后来众人见了也觉得可以试试,大家都闹了起来。
这个池子中间有一条水道隔开了,一面是养的可以吃的鱼,一边是观赏性的鲤鱼。
于逢初拉着独孤疏风和一个叫陈宽的鄞州学子蹲在池边,捞鱼。还有两三个到另一边水塘里,掰着柳枝逗弄锦鲤,把点心碎屑抛进池中,引得群鱼争抢翻腾,水花四溅,岸边一片笑闹喧哗。
独孤疏风素来爱说爱笑,此刻更是放开了,一边喂鱼一边道:“于兄,你这一把碎屑扔下去,这鱼怕是要撑得翻白肚了。”于逢初道:“怕什么,撑死了正好捞上来烤着吃。”陈宽笑道:“这是锦鲤,不是鲫鱼,烤了也不好吃。”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赵谦靠着垂柳凉凳闲坐,与李槐庭闲谈家事课业,说说笑笑,连日心头烦闷尽数消散在这清风闲话之中。李槐庭偶尔说几句,听几人玩笑打趣,不动声色,稳稳压住场面,不让众人闹得太过出格。
苏跃虽然年纪与众人相仿,但性情内敛,不太主动搭话。他安静地坐在李槐庭身侧,听几个人说话,他们说起书院课业的事,苏跃偶尔插一句,说的却都是切中要害的见解。
独孤疏风有些意外,道:“这位兄弟怎么不在白鹭书院读书?”苏跃笑了笑,道:“家祖父时常提起书院的事,我虽未在白麓读书,却也耳闻不少。”
于逢初听见这话,回头道:“苏跃,你干脆也转到白麓来算了。你跟你小叔一块儿上学,互相有个照应。”
苏跃看了苏景玄一眼,见苏景玄正冲他挤眉弄眼,便笑道:“家祖父自有安排,我不敢擅自做主。”他不去白鹭书院是因为苏景玄还在初级班,给他留点脸面,不然侄子都上去了,他还留级,怎么活?所以这次祖母祖父压着他小叔读书,不准再留级了。
于逢初道:“你什么都听你祖父的,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
苏跃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这话我原样奉还给你。”
于逢初被噎了一下,众人哄笑。
满园嬉闹喧嚣,唯有谢池始终安安静静坐在临水案旁,闲品清茶,静看池荷风光,偶尔抬眼望望一众少年疯闹模样,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不参与胡闹,也不扫众人兴致,淡然闲适的很。
苏景玄一边跟着众人偶尔起哄说笑,不小心瞥到谢池,终究按捺不住,从桌上端了一盏冰镇果子饮,走到谢池身旁坐下。
周遭风声轻柔,荷香拂面,苏景玄将那盏果子饮放在谢池手边,又推了推盛桂花糕的碟子,低声道:“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不闷吗?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
谢池端起果子饮抿了一口,淡淡道:“太吵。”
苏景玄噎了一下,“谢池,来都来了,别端着了。”这人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独坐高堂的清风明月高不可攀的模样,苏景玄偏要拉他下水。
谢池道:“我端着?”
“可不是?”苏景玄没好气地说:“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次请你来,怎么也得让你开心不是?逢初和槐庭都记着呢,逢初还说要单独请你吃饭,被我拦下了。我说都聚在一块儿,热闹些,省得你一家一家地吃过去,吃到明年也吃不完。你来都来了,走,跟我去,带你玩。读书你在行,吃喝玩乐你得拜我为师。”
谢池嘴角微微一动:“大言不惭。”
苏景玄见谢池不为所动,索性将果子饮往石桌上一搁,绕到他身后,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口中道:“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不吵。”
谢池被他推着走了几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苏景玄领着他绕过假山,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池塘东边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这里水面比前头窄了些,却密密地长着一片荷,圆叶铺展,粉白的花苞高高挺出水面,几只红蜻蜓立在叶尖上,翅膀在日光下闪着透明的光。岸边的柳丝垂得更低,几乎拂着水面,将这片水域遮出一片清凉的浓荫,远处的笑闹声隔着柳帘传过来,变得朦朦胧胧,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苏景玄在池边蹲下,伸手拨开垂落的柳枝,露出藏在水草间的一枝莲蓬。那莲蓬还青着,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他回头冲谢池笑,道:“你看这莲蓬,长得多好。我让人摘过几回煮莲子汤,甜得很。你要不要尝尝新鲜的?”
谢池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枝莲蓬,淡淡道:“生的涩口。”
苏景玄道:“你是读书人,什么都要讲个好不好吃、涩不涩口。咱们图的是乐趣,又不是真为了吃。”他说着挽起袖子,伸手去够那枝莲蓬。可他胳膊不够长,指尖堪堪碰到莲蓬的柄,却使不上力,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进水里,连忙抓住岸边一根柳枝才稳住了。
谢池站在后面不动声色。
苏景玄稳住身子,回头看了谢池一眼,眼珠一转,忽然伸手抓住谢池的衣袖,道:“你来,你胳膊长,你帮我够。”
谢池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看了看那枝莲蓬,站着没动。苏景玄见他不动,索性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抵在他背上,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道:“你就帮我够一下,就一下,够着了咱们就撤。”
谢池被他推得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池岸本就不宽,被水浸得湿滑,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树干,稳住身形。
苏景玄嘴里道:“你怕什么,掉不下去,我拉着你呢。”
话音未落,谢池脚底一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扑进了池水里。水花四溅,荷叶被砸得东倒西歪,几只歇脚的蜻蜓惊飞而起。
苏景玄站在岸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水里的谢池道:“谢池,你也有今天!”
谢池从水里站起来,水深只到他腰际,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也挂着水珠和几片碎荷叶,平日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看着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的苏景玄,他的眼底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景玄笑够了,蹲下身,伸出手去拉他,嘴里道:“好了好了,这可不是我推你下去的哈,来,我拉你上来。”
谢池没有接他的手,而是猛地伸手抓住苏景玄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拽。苏景玄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岸上栽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得比方才还高。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才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大眼睛看着谢池。
谢池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嘴角却弯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得逞之后的得意和畅快。
苏景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原本想发火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月白长衫湿了个透,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咕叽咕叽响,狼狈得不像话。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声渐渐收了。
两人面对面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荷叶在周围轻轻摇晃,几朵荷花被方才的动静震落了花瓣,粉白的花瓣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慢慢荡开。
远处隐约传来于逢初的喊声:“景玄?你在哪儿呢?怎么没动静了?”苏景玄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谢池,神色少有的认真。
“谢池,”苏景玄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当初是我不对,我真挺混账的。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小心眼。”
池水被搅动了,泛起一层浑浊的泥浆,几尾小鱼受了惊,摆着尾巴钻进了荷叶底下。谢池笑了一下,“今天我也报仇了,一笑泯恩仇。”
苏景玄抬起头,看着他,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那咱俩扯平了。”
谢池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脸、湿漉漉的笑容,沉默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将苏景玄脸上沾着的一片碎荷叶拿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拈掉书页上的一根落发。
苏景玄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池已经收回手,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样莲蓬。莲蓬在水里泡了一遭,越发青翠,水珠沿着莲子的轮廓滚落,在掌心留下一片湿痕。
谢池将莲蓬递给他,淡淡道:“你不是要这个吗?拿着。”
苏景玄怔怔地接过莲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谢池转身往岸边走,上了岸,湿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苏景玄站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他一手举着莲蓬,一手划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水底的淤泥又软又滑,他走了几步脚底一滑,又是一个趔趄,这回没有人拉他,他自个儿稳住了,扑腾着上了岸,浑身湿得比谢池还厉害,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滩。
谢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弯,这回弯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
苏景玄提着湿透的衣摆,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一身狼狈,满头满脸都是水,相互看了一眼,苏景玄掰下一颗莲子,剥了壳,露出白嫩的果肉,递给谢池,道:“先给你尝尝?”
谢池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莲子,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苏景玄眼巴巴地盯着他,问道:“怎么样?”
谢池将莲子的苦芯咽了下去,面无表情地道:“涩。”
苏景玄不信,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果然又涩又苦,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又将那苦味在舌尖上咂摸了片刻,道:“不好吃。生的果然涩口,还是得煮熟了才甜。”他将手里的莲蓬随手搁在岸边的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洼,靴子里更是咕叽咕叽地响,走一步便冒出一串水泡。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前,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池站在他旁边,衣裳同样湿了个透,浅青色的长衫变成了深青色,袖口水顺着指尖往下淌,便在岸边的草地上蹲下身,拧了拧衣袖的水,动作不紧不慢,即便狼狈至此,也不肯失了从容。
苏景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道:“你还拧什么拧,反正都湿透了,回头一起换。”他说着朝不远处的回廊喊了一声,“荣墨!荣墨!”
荣墨听见喊声循声望过来,一眼看见自家少爷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站在池边,吓得差点把盘子扔了,连忙小跑着过来,嘴里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掉水里了?”
苏景玄没好气地道:“看也知道是掉水里了,难不成是我自个儿泼的?快去拿两套干净衣裳来,再拿两条干帕子。”
荣墨应了一声,转身飞跑着去了。
不多时,荣墨捧了两套衣裳回来。
苏景玄接过衣裳,拉着谢池往池边不远处一间耳房走去。那耳房原是供游园客人更衣歇脚用的墙角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水墨山水,墨色氤氲,与窗外的荷风柳影相映成趣。
苏景玄将谢池推到屏风后面,道:“你先换,我等你。”自己则在屏风这头坐下,背靠着屏风,开始解自己湿透的靴子。那靴子泡了水,皮面发胀,脱了半天才拽下来,脚上的袜子也湿透了,拧出一摊水。
苏景玄一边拧袜子一边隔着屏风道:“谢池,你说咱们两个堂堂男子汉,大白天掉进自家池塘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谢池的声音没说话。
苏景玄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忽然想起方才谢池从水里站起来时那副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碎荷叶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总是衣冠整齐、神色清冷的谢池判若两人,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连忙压了下去,将袜子拧干了搭在椅背上晾着。
苏景玄又起身趴着屏风,“我可是被你拉下去的。咱俩可算扯平了。”
谢池道:“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那要怎么算?”
谢池没有再回答了,片刻之后,谢池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竹青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虽不是量身裁制的,倒也合身,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头发还湿着,他没有像苏景玄那样胡乱披散着,而是用手指拢了拢,用一根备用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随意。
苏景玄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脱口道:“你这样穿还挺好看的。”
谢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还湿着的衣裳上,淡淡道:“你不换?”
苏景玄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换,连忙转到屏风后面,三下五除二脱了湿衣裳,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直裰。他穿衣裳没有谢池那份从容,手忙脚乱,系带子时扯紧了,勒得自己咳嗽了两声,又松开重系,最后要喊荣墨来帮忙。
谢池轻咳一声,进了屏风,“我来。”
苏景玄正在折腾腰间细带,头发也乱糟糟的,见他进来倒也没多大反应,只嘀咕着“你会吗?”手上却没停,那根带子被他扯来扯去,越系越乱,最后打了个死结,最后讪讪的看着谢池。
“你来吧。”他伸开双臂,让谢池动手。他天生被人伺候,让谢池伺候他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妥的。
谢池走到他面前,没有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拨开苏景玄还在跟腰带较劲的手,自己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结。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捏住绳结的一端轻轻一拉,又捻住另一端往外一扯,那死结竟像活了一般松开了。
苏景玄看着他那双手在腰间翻飞,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绳结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酥麻。谢池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谢池衣裳上那淡淡的松墨香气。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扑到谢池脸上。
谢池将解开的带子重新穿好,手指捏着两端轻轻一拉,系了一个整齐的结。他的指尖在系好之后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苏景玄腰间顿了片刻,“好了。”谢池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从苏景玄腰间移到他头上,又道,“头发。”
苏景玄抬起头,摸了摸自己散乱潮湿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几缕垂在耳侧,还有一缕不知怎的翘了起来,像一丛杂草。他用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缠在梳齿上扯不下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最后递给谢池,理直气壮的说道:“好人做到底,你帮我。”
谢池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木梳从他手里抽走,道:“坐下。”
苏景玄乖乖在凳子上坐下,背对着谢池。他能感觉到谢池先是用手指将他打结的发尾一缕一缕地理顺,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然后木梳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磨墨,又像是在抚琴。
苏景玄从前在家被丫鬟梳头时从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被谢池梳得浑身僵硬,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梳子每一次从发间穿过,都带起一阵酥麻,从头顶沿着脊背往下窜,像是有一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谢池将他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发带束住,系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苏景玄的耳廓和后颈,感觉更怪了,苏景玄咳嗽一声,问:“好了没?你手艺行不行啊。”
谢池手指微动,拍了他一下,“你在舍馆住的时候都是那个叫戚空山的学子给你梳头的?”
“是啊。”苏景玄耸肩,“我给了银子,有什么不对的,你的手艺比他差远了。”话音刚落,头皮一痛,“谢池,你技不如人,拿我撒气。”
苏景玄控诉,还要起身,被谢池按下去了,“别动,快好了。”谢池冷哼一声,动作很快停止,“好了,看看谁的手艺好。”
苏景玄站起身,找了镜子,没看出啥不同,又转过脸来看他。
谢池的目光在苏景玄脸上停留了片刻,苏景玄方才在水里泡了半日,皮肤被潭水洗得愈发白皙,透着薄薄的红润,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里沁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尤其好看,乌黑琉璃般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竹影,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睫毛又长又翘,微微垂下时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扑闪扑闪的,像蝶翼轻颤。
谢池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苏景玄被他看得不自在,头如何朝前,手还在谢池眼前晃,得意洋洋:“我看你是觉得我比你俊,心里酸。”
谢池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走出了屏风。
苏景玄站在屏风后面,伸手摸了摸发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跟着走出了屏风。
两人换好衣裳,出来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暖融融地落在肩头。远处的喧闹声隔着池塘传过来,荷风送来阵阵清香,混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谢池。”苏景玄忽然开口。
谢池偏过头来看他。
苏景玄低声道:“方才在水里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说说的。从前那些事,推你落水、借明月公子构陷你、在书院处处跟你作对……我都记着呢,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不计较,还替我补课、替我在彭夫子面前作证、端午那天又救了我们几个,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谢池,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刚换的干净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几滴没擦干的水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谢池笑意满满,“一笑泯恩仇,嗯?”
苏景玄咧嘴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动,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从树梢间传来,远处的喧闹声隔了池塘和水音,变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薄纱。
苏景玄道:“走吧,咱们去后院。逢初他们该等急了。”
后院的少年们闹了大半日,腹中早已空空,于逢初头一个嚷嚷着饿了,独孤疏风也跟着附和,说光吃点心不顶事,得正经吃一顿。
苏景玄早就准备好了。他拍了拍手,唤来荣墨,吩咐道:“去把炉子生起来,再把早上备的那些肉和菜都搬出来。”荣墨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小厮往后厨去了。
于逢初好奇地跟上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大声道:“景玄,你这是要咱们自己动手烤?”
苏景玄笑道:“那当然。光坐着等人伺候有什么意思,自己烤才有滋味。我让人备了羊肉、鸡翅、鲜鱼,还有各式时蔬,炉子已经生好了,炭火也烧旺了,想吃什么自己动手。”
赵谦有些意外,道:“你还会这个?”
苏景玄道:“我不会,但你们可以学。我让厨房老张头在旁边指点,他烤了一辈子肉,手艺比酒楼的大厨都不差。”他说着,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张叔,出来露一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身形微胖,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腰间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他朝众位少年拱了拱手,笑道:“老奴手艺粗鄙,诸位公子莫要嫌弃。”
于逢初摩拳擦掌,道:“不嫌弃不嫌弃,只要好吃就行。”
众人移步。前院宽敞许多,靠墙搭了一座青砖炉台,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周围少年们的脸上,添了几分与白日不同的暖意。
炉台旁边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食材羊肉切成薄片,用酱料腌过,颜色褐红;鸡翅串在竹签上,刷了一层蜜汁,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几条鲫鱼剖洗干净,肚子里塞了姜丝和葱段,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处抹了细盐;还有茄子、豆腐、韭菜、藕片,都切得齐整,码在竹篮里。
苏跃站在案边,仔细看了看那些调料,对苏景玄道:“小叔,你倒是想得周到,连椒盐、孜然、辣酱都备齐了。”苏景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那当然,请客要有请客的样子。”
张叔走到炉台前,先示范了一遍。他用长钳夹起几片羊肉,平铺在铁篦子上,油脂滴入炭火,腾起一股白烟,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翻动肉片的手法极快,两面各烤数十息,撒上椒盐和孜然,便夹起一片递给离他最近的于逢初,笑道:“公子尝尝味道如何,觉得咸淡合适,便照此火候来烤。”
于逢初接过来也不怕烫,吹了两口气便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含混不清地道:“好吃!张叔你这手艺绝了!”
独孤疏风和陈宽见状也跃跃欲试,各自拿起铁钳夹了肉往篦子上放。独孤疏风的手法还算规矩,虽比不上张叔熟练,倒也有模有样。陈宽就不行了,手忙脚乱,肉片刚放上去就用铁钳翻来翻去,烤了半日还没熟透,急得满头大汗。
赵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铁钳,道:“你急什么,等一面烤出焦色再翻,你这样翻来翻去,肉都碎了。”陈宽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赵谦动作利落地翻烤,不禁佩服地点了点头。
李槐庭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卷书,却一页也没有翻。他抬眼看了看围在炉台边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独自坐在池边凉亭里的谢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了苏景玄身上。
苏景玄正站在炉台边,一边烤着鸡翅一边和于逢初斗嘴,脸上挂着笑,神采飞扬。
李槐庭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苏景玄烤好了一串鸡翅,小心翼翼地托在碟子里,穿过人群,径直往池边凉亭走去。谢池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池塘对岸那丛竹子上,神态淡然。
苏景玄将碟子放在他面前,道:“尝尝,我烤的。”
谢池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鸡翅,表皮微焦,色泽金黄,酱汁顺着竹签往下滴,卖相确实不算好看。他抬起头,看向苏景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自己尝过没有?”
苏景玄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先给你尝的。好吃不好吃,你给个评价。”
谢池拿起那串鸡翅,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苏景玄紧张地盯着他,问道:“怎么样?”
谢池将竹签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尚可。盐放多了,有些咸。”
苏景玄不信,抢过剩下的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果然咸得皱眉。他讪讪地道:“头一回烤,失手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下一串保证烤好。”
谢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度极浅。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却莫名觉得欢喜,端起碟子跑回炉台边,又拿了几串生的鸡翅,认认真真地烤了起来。
这一回他不敢再大意,眼睛紧紧盯着火候,每翻一次都仔细看颜色,每刷一次酱都小心控制用量。张叔在一旁看了,笑道:“少爷这回用心了,火候掌握得不错。”苏景玄也不答话,全神贯注地烤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串烤好,他又端去给谢池。谢池接过,咬了一口,这回嚼了几下,微微点头,道:“可以。”
苏景玄如释重负,咧嘴笑了,自己也拿了一串吃,果然比上一串好多了。他在谢池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道:“我还以为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挑剔呢,没想到对吃的也讲究。”
谢池道:“不是讲究,是分得出好歹。”
苏景玄笑道:“那不是一样吗?”
谢池没有接话,只是将手里的鸡翅慢慢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苏景玄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人连吃东西都比别人好看,不急不躁,干干净净,像是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院里掌起了灯笼。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池塘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炉台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映得周围少年们的脸红扑扑的。
于逢初已经从张叔那里学了几手,烤出来的羊肉有模有样。他端着碟子四处找人试吃,独孤疏风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陈宽吃了一口,也连声称赞;他又端到李槐庭面前,李槐庭尝了,点头道:“比方才强些,但还是差了火候。”
于逢初不服气,又去找赵谦评理。赵谦尝了,笑道:“比我强,我烤的那串我自己都咽不下去。”于逢初这才满意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