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橙黄橘绿少年时》绯红雨

17、第 17 章 小人说的就

　　小人说的就是谢池。

　　谢池找人过来传话，让苏景玄散学后不要回宿舍，直接去致知堂找他。

　　于是谢池和于逢初就气势冲冲的去了致知堂。

　　苏景玄把功课往桌上一拍，没好气道：“做完了。”

　　谢池拿起来一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苏景玄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如鼓——他昨晚做到半夜，有几道题实在不会，胡乱写了些上去，也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关。

　　谢池看完，把功课放下，淡淡道：“错了一半。”

　　苏景玄脸一垮：“一半？哪一半？”

　　谢池拿起笔，在纸上圈了几处，递还给他：“这几道题，思路是对的，但论证不够有力。这几道，完全跑偏了，回去重做。这几道……”他顿了顿，“你压根没认真写吧？”

　　苏景玄沉默。

　　于逢初在旁边看着，拿过自己兄弟的课业，看了一下，知道自家兄弟的确有些敷衍，不过他写了就说明还是认真的。

　　“谢池，我承认你学问比我们好一点，但为人要谦虚。是你去找了张夫子接了这任务，也请你不要故意为难。”

　　谢池漠然道：“今日先把错的改了，再讲新内容。还有你的字要练，这字在我这里不太合格。”

　　“你，不要欺人太甚。”苏景玄被说烦了，他的字不能说有多好，但也不差，从小到大也是临摹名家来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也是练过的。只不过昨晚实在太累太困太烦，他就龙飞凤舞很敷衍没有好好写罢了。

　　但谢池不管，谢池批改完毕后就盯着苏景玄修改。

　　苏景玄本来不想改的，但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浑身发毛。

　　谢池的眼珠又黑又深沉，盯着的时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波澜，却让人无处遁形。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让人觉得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透，连藏在心底那点小心思都无处躲藏。

　　于逢初都觉得这眼神比严厉的刘夫子都可怕，于是对苏景玄使眼色小声道：“咱就改改？”这难道就是身份位置的改变？谢池现在是夫子的位置，所以对他们这学子有天然的压迫感？

　　苏景玄憋着气改了。然后谢池才开始讲今天的课程，于逢初看了一眼谢池的大纲，发现他还真用心思了，和之前刘夫子给苏景玄的总结差不多，甚至更细致一些。难道这人真的是高风亮节不计前嫌报怨以德？

　　他不信！

　　于是于逢初和苏景玄一起听谢池讲课。

　　谢池这一日讲的是《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苏景玄心里还有气，于是也不用心听课，开始偷懒玩九连环，摆弄起来。

　　谢池讲了一段，停下来让一抬眼便看见苏景玄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下面动来动去，不知在捣鼓什么。

　　“苏景玄。”他拿着戒尺猛敲书案。

　　苏景玄手一抖，九连环“叮”地一声掉在地上，苏景玄慌忙弯腰去捡，却被谢池先一步拾了起来。

　　谢池拿着那个九连环冷笑起来，转手塞进怀里，“复述完整后再还你。”

　　苏景玄生气，扭过脸不说话。

　　于逢初在旁边捣了捣他的胳膊，凑过去小声道：“别动气，咱们理亏。你听这谢池讲的，还真不赖，我反正是听懂了。”他说这话时离苏景玄极近，几乎是贴着耳朵，两人一来一往，亲密得很。

　　谢池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唇角微微抿紧，握着书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几分。他垂下眼，翻过一页书，声音比方才冷了些：“苏景玄，复述。”

　　苏景玄面无表情地开口，将方才讲的内容机械地复述了一遍。于逢初也跟着补充了几句，两人配合得倒是默契。谢池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语气却依旧平淡：“‘素其位而行’之‘素’，义为何？”

　　“平素、安于、处于。”苏景玄答。

　　谢池又问：“‘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其‘自得’源于何处？”苏景玄略微思索道：自得”源于君子对“素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之道的坚守，源于内心的笃定与本分的践行，非依赖外在境遇的优劣，核心在“安守本心、不贪分外”

　　于逢初在一旁频频点头，心想他兄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伸手拍了拍苏景玄的肩膀，以示赞许。苏景玄被他一拍，嘴角微微翘了翘，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谢池看着那只搭在苏景玄肩上的手，目光顿了片刻，随即移开，声音又冷了几分：“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何解？此中君子又何以自得？”

　　苏景玄有些卡壳，想了一会儿：“不贪分外、不怨境遇，无论身处富贵、贫贱、夷狄、患难，君子都遵守内心，顺其自然。”

　　谢池看了苏景玄一眼，又看向于逢初，目光在那只还没从苏景玄肩上拿下来的手上停了停，淡淡道：“你呢，何解？”

　　于逢初浑然不觉，笑嘻嘻道：“我和我兄弟一样认为。”

　　谢池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却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无入而不自得，你们认为是顺其自然，遵从本心。但如果这自然乃是困厄之境、沉沦之态，难道也要一味顺其自然、被动接纳吗？”

　　苏景玄反驳：“难道不是吗？君子顺境不骄、逆境不馁有何不妥？”

　　兄弟一开团，于逢初立刻秒跟，“对啊，无论身处何种境遇，皆能接纳当下、做好本分、不贪分外，故能无入而不自得。”他说着，又往苏景玄那边靠了靠，两人肩并着肩，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谢池看着他们，将手中的书册合上又打开，动作不大，却带着几分不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开口道：“你们只解了‘素位而行’的表层，却未悟其深层要义。‘素’者，安于当下，非安于平庸；‘行’者，主动践行，非被动顺从。若将‘顺其自然’曲解为‘安于境遇、不思进取’，便是误读了《中庸》的本义。”

　　苏景玄不服，冷哼一声，“那你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于逢初也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

　　“坐直，请拿笔记好。也许大考会考。”谢池道：“富贵之境，顺其自然便会骄奢；贫贱之境，顺其自然便会沉沦；夷狄之境，顺其自然便会异化；患难之境，顺其自然便会苟且。此等‘自然’，非君子当循之道。”

　　“君子之‘自得’，从非顺其自然的妥协，而是‘素其位而行，亦求其进’。身处富贵，顺境不骄，更要践行富贵者的责任，而非顺其自然地挥霍；身处贫贱，逆境不馁，更要坚守本心、修身治学，而非顺其自然地沉沦；身处夷狄，不盲从异化，更要坚守正道、教化一方，而非顺其自然地随波逐流；身处患难，不怨天尤人，更要主动破局、坚守担当，而非顺其自然地苟延残喘。”

　　“所谓‘无入而不自得’，是在接纳当下境遇的基础上，主动作为、坚守本心，而非被动顺从、安于现状。你们所言的‘顺其自然’，若是‘顺势而为、坚守本心’，便是正解；可若是‘随波逐流、不思进取’，便是背离了君子之道。君子之素位，是守本心、尽本分，而非安于平庸；君子之‘自得’，是主动践行后的充盈，而非被动顺从后的麻木。”

　　苏景玄与于逢初对视一眼，两人想了想这谢池解释的比他俩好，一听就是写科举里墨义题的最佳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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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当谢池小课堂结束的时候，于逢初偷偷道：“这谢池没忽悠咱，还真踏踏实实给你补课。听了他的课还真比夫子的有用。”刘夫子讲课不太顾忌他们这些差生，大概觉得他们不上道，而谢池会举一反三旁敲侧击偏僻入理给他们讲透了掰熟了给他们。

　　“我每日都来蹭课。”于逢初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被谢池听到了，谢池在他们离开前，把九连环还给了苏景玄，然后冷冷道：“我布置的课业明日请认真完成，而且明日只许你一人来。”

　　“谢兄，不必这么小气吧，我旁听不碍事啊。”于逢初叫道：“如果我不在你欺负我兄弟怎么办？”

　　谢池似笑非笑，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于逢初，我只答应了张夫子教他一人。你算何人？我凭什么教你？”

　　于逢初被噎得一愣，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要你教，我就是旁听，又不碍你什么事。”

　　谢池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册，抬眸看他，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旁听？你当这是茶楼说书，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讲的是经义学问，不是街头杂耍。你若想学，自去找张夫子说话，让他也给你派个人。我这里，不招待闲人。”

　　于逢初脸涨得通红，指着谢池道：“你——！”

　　谢池打断他，语气愈发寡淡：“再者，你方才也说了，你是来看着他的，怕我欺负他。既如此，你坐在一旁虎视眈眈，我倒要问问，这课还怎么上？你到底是来听课的，还是来盯梢的？”

　　于逢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池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日，只许他一人来。你若放心不下，大可在门外等着。至于门内的事，不劳你操心。”

　　苏景玄冷笑，“我们还不屑听的，走。”他拽着于逢初离开。

　　于逢初走好远才问：“你明儿真不来？”

　　“你忘了，明晚散学我们要去赵家。”那自然是不能去补习了，他就不信谢池还真能追到赵家去。而且就算他爹知道了，他去赵家也是理所应当，说不出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