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岁月》盛宴宴宴

37、第三十七章 漫游

　　“你哪天回来？”

　　“你怎么回回问。”柏杨心疼两地话费漫游钱，“正月二十五，二月一号。”

　　“你怎么天天说的不一样。”周正坐弘安的办公室里一脸挫样，面前堆着不少单子和稿纸，要把他淹了，“又晚了三天。”

　　“样书印刷还得等。没事儿，今年过年早，而且回来就再不走了。”柏杨要挂电话，“弘安打长途过来你知道一分钟加几毛钱吗？不要乱乱儿了，安心工作。”

　　周正捏着电话，不满意漫游费这种东西的存在。打一样时间的电话，一个手机不在办理所属地，就贵上大几倍——让他这种异地恋还话多的怎么办？

　　刚跟对象在关系上有了点接近质的飞跃，周正把“小别胜新婚”只理解一半，他不想“小别”，要天天“新婚”。

　　但是新郎官薄情也薄脸皮，去年最后那天在行星花园小区送他，道都不愿多走两步。周正说:“怎么走这么慢。”

　　柏杨不答，关车门企图也关上他的嘴。

　　周正把钥匙门拧着，他早上提前下来起了车，不至于冻得走不了，说:“完了，昨天不应该……我就更想你了。”

　　柏杨轻声说:“光天化日的，不要讲这些东西。”

　　昨晚就想骂他了，临走，还说不出口。他耳朵尖儿泛着红，周正以为那是冻红的，心疼他，说:“快回屋吧，又穿这么少，赶紧跑回去。”

　　跑个屁。

　　柏杨看他神清气爽、懵然无知的傻狗样，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拍:“快走，路上慢开，到了给我打电话。”

　　“还有吗？”周正总觉得这就有所变化了，“你亲我一下呗，电视里都要吻别。”

　　“你是不是……就没完了？”这是大白天的小区，柏杨伸手点他脑门，想车窗户再不关周正就要冻成冰棍了。他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腿都疼死了，你还要这要那，快，关窗户。”

　　“疼啊？”周正属实是兴奋过头，想没做成也就没什么后续影响，还真没想到这茬。他眼里流露出抱歉的神色，“我不知道……”

　　“3，2，1，关窗户。”柏杨板起脸吓唬他，他果然一脸不舍地摇了上来，怎么分别得这么腻歪，柏杨在心里嫌弃，说出来的话却更让他自己不入耳，“注意安全，……记得想我。”

　　周正冲他摆手，踩了油门换挡，心里想，还什么记得，他已经变成整个人都是有关柏杨的傻瓜了。

　　秦妍上次拖着没给秦凯钱，只给了他周正的名片。可能也是临近过年需要钱，秦凯竟然同意了。

　　去的第一天给她姐打电话:我草，这么大个棚。

　　第十天得回哈尔滨一趟，不送货，但人只有货车可开回去，秦妍约他出来见了一面，秦凯说:姐你找的这个靠谱吗，看他干得不太顺利，跟我一样大，开得起我工资么？

　　秦妍不知道，问他:你在那边第一个月没钱有吃有住吗？

　　秦凯说:你给我点。

　　秦妍:我问你住哪？睡大街你就给我滚回来。

　　秦凯:林区的宿舍啊。你不给我饭钱，我天天到弘安去蹭周正家饭呢。

　　丢人丢大发了。秦妍原本要说，感觉不行的话就回来。这下都吃人家嘴短了，也不能撒手就跑。

　　立刻给他转了一笔钱，勒令他这是第一个月没有工资的饭钱，花没就饿死。

　　到了一月二十五号，秦凯回来了，说挺好的，给他们放过年假，他没上满一个月班，临年头还开了两个月的工钱。

　　秦凯说:不过我真听算账的说赔了。靠不靠谱啊？

　　二月一号晚上，邮政最后一班车。从光华文艺总部寄来的样书就卡着这时间到，无边也终于不剩什么收尾工作了。下午，秦红叫上马晨，问柏杨逛街去不。

　　这一个月他们都没闲着，泡在无边的小二楼忙活。这已经是出于个人帮柏杨打理出版事宜了，柏杨特别过意不去，打给周正问给二人买点什么。

　　可惜周正最近白天也忙，不常接电话。秦妍则一早就说，人是她老舅找的，她才不算帮柏杨。

　　这才知道沙老和秦妍的关系。秦妍此番相助，八成也有点感谢秦凯这事儿的意思。

　　几个人裹得溜严，年头岁尾，大街上积雪和红对联比人多。从远大逛到地下，柏杨帮二位女士提了不少衣服。至于男装，看哪件儿都觉得穿周正身上得好看，但周正眼光挑剔，又总要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不给你家那位买点啥啊？过年了都。”秦妍有意无意地提，“也不知道这阵子他忙什么，不在你身前身后我都不习惯了。”

　　“你说你给他买东西是算……给家里小辈发过年礼物？”马晨突然道。

　　柏杨一脸黑线:“也不至于，他没那么年轻。”

　　“这还不算年轻有为么！听秦凯说他大棚最近还挺忙活的，一切顺利？”秦妍问道。

　　“好像有一些状况。”柏杨知道个七七八八，周正不瞒他，有什么麻烦事都跟他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让你跟着操心？”秦妍关心，“总感觉像看自己家老弟创业，问着问着都当自己人了。”

　　“他没事。”柏杨笑着说，“我提供不了帮助给他，唯一的一点就是相信他能解决。”

　　行吧，人家亲对象都不担心，她也没啥可惦记的，秦凯饿不死就行。秦妍抓起一件藕荷色针织毛衣，“这个试试？”

　　“毛衣他有差不多的了。”

　　“我说你试试。”秦妍哭笑不得，“过年了，给自己买两件好看的，别老一天到晚衬衫衬衫。”

　　“唉，爱情使人傻瓜。”马晨摇摇头，不敢相信面带窘迫去试衣服的柏杨同时是能写出“荒天白日下，没有一处算被掩埋的罪证，全是明晃晃的苟活者的勋章”的柏杨。

　　柏杨在试衣间里转了一圈儿，突然想到明天中午下车，周正会不会恰好在县城？想给他打电话问问。

　　“嘟——”下午四点多，正常是周正补觉时间，又不接。好吧，反正过年回家总见得到人的。柏杨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比圣诞节那阵子瘦了一些，下巴都尖了。

　　藕荷色显他更白，柏杨想，今年夏天要种地，晒黑了就不能穿了。

　　——话说回来，谁大夏天穿毛衣呢？

　　他笑自己傻，镜中人笑起来也是平平淡淡的，跟去年没多大区别。

　　然而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比如他从前从来不会考虑走进时装店，试一件把人衬得更好看的衣服，这是曾经柏杨觉得女孩儿的专利，或者有钱人的特权。衣服从来都是杨红艳给他买，或者谁过年走亲戚送。

　　有钱了。

　　而且，也有想穿给看的人了。

　　连日于文字间忙碌，忽而放松，柏杨发现自己的生活真单调得可以。以前不写书的时候，时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觉得自己在真实的世界如此乏味，一身贫穷，还好捡了一个周正。

　　人是最最最没有定力的生物。那一晚过后，不怪周正抓耳挠腮，柏杨回忆起来也面热心热。他不肯告诉周正的是，在哈尔滨的行星花园，暖气太足了，他的睡衣又是成套，就穿周正那晚在这洗了没拿走的黑半截袖。

　　周正真是坏到家了，临走给他留那么个记忆深刻的夜晚，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睡席梦思的大床，都觉得冷清又空旷，不如人的怀抱舒服。

　　这里比县城住着自由，暖气开太足，从街上回来八点多，他回到卧室一头扎进床上。作家就记忆力好又爱胡思乱想，某一天的回忆哐哐砸回来，耳边就像那些话周正又说了一遍，热腾腾的。

　　“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少。”周正压下来吻他的眉毛，凶他，“是不是等着现在？”

　　柏杨冤死了，这种无赖的话让他羞耻:“我本来就怕……”

　　怕热。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被人把玩着，实在不是能争辩的境地。

　　错在刚才不该去亲周正手臂上的青筋，他太喜欢那里，想必周正知道。

　　周正咬着他，含糊地说:“今天……你给我算了。”

　　所以原本没这计划的吗？柏杨从他的话语里抓到一线生机，拨浪鼓般地摇头。

　　又是皓月当空，星星窃窃私语的晴夜，柏杨扔开枕头，枕着那天的回忆陷入同一个梦境。

　　家里这边比哈尔滨至少冷十度。柏杨就穿半身羽绒服，里面是那件藕荷色毛衣。

　　随人群出站，中途至少让两人宽的行李撞了不下十次。中午天很晴，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小火车站踏得黑压压的，接站送站在一个口，反方向的人挤着上火车。春运罢了，柏杨已经习惯。

　　他拎着手提包，时隔一个月回到家乡的小县城。

　　远远看见了等站口的杨红艳和柏松。

　　柏杨又惊又喜，喜的是在外求学四年，从来没被接站过；惊的是周正万一来了，跟家人迎面撞上怎么办。这时小灵通振动，收到一条短讯:“今天忙，走不开，回弘安再见面。我昨天来的县城，把杨姨和小松捎来的。这功夫你应该被接到了，回家快乐。”

　　短信也不短，交代得挺全面。柏杨握着手机，漾开一点儿笑容，心里暖乎乎的。

　　听见杨红艳大嗓门喊他，他脚步轻松起来，检了票出来，给冻了小会儿的母女二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一向稳重，小时候都没这么外露过情绪。

　　因为这个场景，他以前三年都是这样在脑中演绎的。

　　周正在派出所里看了看时间，跟登记的人员说：“不能打电话？”

　　“得了你。”登记的人也头疼，“短信都发过了，对象知道就完了。”

　　“真麻烦。”

　　“嫌麻烦别打人。”那人斜他一眼，“今天不一定能走，大过年的，非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