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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德行 少年纯粹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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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现在的打扮,跟刚上高一时一模一样。寸头,高个,冲锋衣,锐利的眼神,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有小虎牙,不怎么跟女生说话,和每个男生勾肩搭背。
他是火箭班录取的最后一名,也是投票选定的体委,十五天的军训里就把风头出遍了全校。
少年像是幼虎,把愣劲带到了学风森严的县一中。因为不穿校服被通报、因为走廊拉横排被记过、因为节节下课睡觉被写大厅黑板示众。
而王力勇从来不骂他,尽管每次处分都变作他工资里一个消失的零头。
王力勇个子不高,永远穿一丝不苟的格子衬衫,白面书生,就算是对周正这种青春期性格乖张的淘小子,说话也轻声细语。
周正也挺不好意思的,他语文回回考七八十,算不及格,王力勇就把他叫到学区楼宿舍里给他单独分析卷子。
火箭班的授课速度快,周正跟不上也情有可原。用周衡的话来说周正中考那叫“驴粪蛋子发烧”,初三那年突然玩腻了,用了功,又“祖坟冒青烟”,好巧不巧录了当年县一中火箭班最后一名。放榜之后周衡就差让周正骑头上了,有求必应。
要不是周正嫌丢人,周衡铁定在村里摆大席庆祝,猪都杀完了,周正拉姜思恒跑县城打游戏通宵,坚决逃开周衡的虚荣心辐射范围。
姜思恒笑话他:“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你要结婚。”
周正说:“后半辈子许给知识了,我从良了。”
但他确实没从成,底子薄,跟不上。
王力勇知道他的情况,语文这门课很是玄学,不是突飞猛进的东西。于是就让他看课外书培养语感,学校不让看,在这里随便看。
满满一柜子中文外文的小说,这里简直成了周正的天堂。
语文课代表是个高个子女生,说话细声细语的,周正一拜托就能晚收他一节课作业让他补。作为回报,周正把小卖部搬一部分给她。
但是语文成绩还是没有长进。周正也慢慢觉得他在王力勇家看的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三岛由纪夫《假面的告白》、白先勇《孽子》、李碧华《霸王别姬》、托马斯·曼《魂断威尼斯》……
周正有点害怕了。他不再去王力勇那补习,也不再交语文作业——一码归一码,给课代表的“贿赂”还照样,又更频繁了。
王力勇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始刁难他的课代表,给全班最低的成绩、明明是女生却派她扫分担区、班级统一订早餐时让她去抱一保温箱的豆浆……
只要周正交语文作业,这事就能停一天两天。
周正怕是自己想多了,拉着郑树问:“你觉不觉得王力勇在为难郑云云?”
郑树却了然道:“你果然在跟郑云云处对象吧。”
“你说什么?”周正拧起眉头。
“王力勇跟我们说的。”郑树摊摊手,“就昨天你去帮郑云云扫分担区,他在班级里说的。”
“那个傻逼说什么?”周正声都气得变调了。
“他说,咱班有的男女同学心思活,他能理解。如果对学习有帮助,他甚至支持。但是周正和郑云云的成绩直线下降,老师要采取一些措施,希望你们也能配合老师。”郑树学话,“要不我和张振就去帮你扫分担区了,那么大一片儿,生活委员都没异议,就你傻逼呵呵拦不住。他要敲打你俩。”
“敲打我俩?”周正冷笑,“他自己揣的什么花花肠子,欠打的是他。”
周正不能忍受因为自己再让别人受连累。他怒气冲冲闯进王力勇的办公室,给其他的老师吓了一跳:“哎呦哪个班的学生?不知道敲门吗?出去重进!”
王力勇摆摆手:“我让他来的,秦老师你别急。”
年级主任怒气未消:“那还行。也不知道轻点,叮咣的吓死我了。也就你们老师脾气好,下回给我注意!”
周正阴着脸等她出去,才开口道:“你不要为难郑云云了。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就说吧。”
王力勇看着眼前愤怒的学生:“老师是为你们两个好。现在正是关键时候……”
“我俩没处对象。是你这么以为的。就算我俩谈,为什么只罚她?我交了语文作业,就没事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周正觉得荒唐,他一向见识多心态稳,真冲进来还冷静了点,没说他的猜想。
要是真的就太操蛋了。
“噢,那你看出来什么了?”王力勇笑眯眯的。
“我……你……!”周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你给我看的都是同性小说?
王力勇看面前的少年因为愤怒和不解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咯直响,他心情格外好,循循善诱:“你觉得老师在诱导你,是吗?”
他就喜欢这一口。周正的挺拔惹眼不只吸引着同龄人,还深深吸引着他陈朽的老心。
勇敢、莽撞、义气十足,永远要为别人出头,要皱起黑黑的眉毛,用鄙视的眼神烫伤一切不齿。
而他就被烫伤了,耐心地等了半个学期,等到这个傻小子才看明白他书里的内容被吓到,却又等来个郑云云,跟周正开开心心玩到一起,截断了他能看到的周正一看就不情愿写作业的字迹、周正东拉西扯的阅读理解、周正作文里透露出来的那一小点少年人的通透和更多的愣头愣脑。
这个截断也正好成为他的诱饵。
幼虎咧着尖牙,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王力勇几乎快等不及了,多少届的学生中都没有这样一个满足他的缪斯,连上一届那么难得的柏杨都是同病相怜罢了,“其实《万叶集》里有一句诗这样说,真爱是什么,予以你时间,予以你自由,直到你找到自我,我等你。”
王力勇喃喃地念着这段话,周正似乎被他这样吓呆了。
“喜欢男孩和喜欢女孩是一样的。周正。”王力勇叫他,像课上点名一样温柔,“只要能给你那样的感觉,就当成女生,是不是就不会不舒服了?老师也是这样的心情,因为你让我找到了自我。”
周正就呆傻了那么一会儿。他还保留了一点理智地分析“你”“喜欢”“我”这个主谓宾没直接放到一起,就不说话,无意识地扫着办公室的陈设。
相框,诗集,绿植,棕红色的办公桌。他好想好想从这个场景原地消失。
这样的慌乱却给了同样在话里留分寸的王力勇信心,他早觉得周正不怎么跟女孩玩是某种证据,佐以他在一堆蒙昧的性别区分意识不强的男生里挺拔干净,出类拔萃得耀眼。
那种对县一中藏都藏不住的厌恶,竟然也跟他王力勇是一样的。这个铜墙铁壁的地方把所有少年少女都规训成沉默且自我的聪明人,足够沉默能保护住内心叛逆,像上届的柏杨;硬是不被规训却本质沉稳得当,像周正,对他的“有意栽培”抱歉所以交板板正正的作业、察觉不对劲先默不作声地旷掉课后辅导、对他让郑云云一人扫分担区的行为看脸色生气了却还是举手说“王老师,我愿意帮咱班同学分担。”
藏在举止大开大合、行为我行我素、态度优哉游哉之下,是一点骨子善良的体谅、一点没修炼到位的圆滑、一点能予所有人余地的狂妄,除了他王力勇谁能读懂?少年纯粹得像封印在树脂里的虫珀,县一中这样一个语文单科成绩在省联考都排前五的地方,却没人能解读他们正在经历的时光和人物。
像数学老师跟他三番五次告状:“你们班那个周正,心不定,不稳当,学不成器,别影响了别人。”
像他的班长在分座之前特意来问他:“王老师,我能不跟周正一座吗。他下课老出去,影响我。”
像教导主任把值周表拍在他桌子上:“跟外校人员一起走,又是你们班周正。火箭班的孩子,就在那些家长眼底下跟混混勾肩搭背。你知道家长事儿多多吗?他要是学不出来个成绩让他滚平行班去。”
王力勇想,要是周正真干了什么人嫌狗厌的事,管管也就罢了。他格外留意了一阵子,一个个要么隐忧要么是触碰了一中的规训制度——还真以为这个瘟神干嘛了。
他从未如此感谢自己的慧眼。
看周正一脸菜色,他的苦心好像终于也被解读了,不由得伸出手来。
周正立马回过神来,刚才最后一点儿余地都被打破,他脑子里转着王力勇对郑云云的刻意为难、对他的诱导、自我感动和洗脑,一时间恶心得想吐:“你快别放屁了,你的真爱就是师生恋吗?用自己当老师的优势搁着钓鱼呢是吧?”
这话却在王力勇耳朵里理解成另一码意思:“你介意年龄吗?”
“我他妈介意你是个老变态!”周正大吼出声。王力勇的脸色一下变了,这是在办公室里,没有监控却不隔音。
他阴恻恻地说:“这话外边的老师们都能听到。周正,你还是把我给打点好了吧,不然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想你?”
“怎么想我?”周正完全不考虑后果了,此刻一点一点跟他细数,“早恋、惹事、说你是个老变态,还不够。”他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连带着对一中压抑许久的厌恶。
“你想退学躲开我吗?”王力勇意识到周正的变化,果然还是落在他预估的分寸里,心情狂喜,“我不松口,退学手续就办不成。”
“我打死你,你就松口了。”周正笑着说,“或者我就被开除了,困住我,你试试?”
没等王力勇反应,周正猛扑上来,滑轮椅子“邦”一声巨响翻倒。周正忍不住了,一拳一拳如同铁锤,对他左右开弓:“我要是走了,你再敢为难郑云云,或者再哄骗人过来,我保证会把你打死,你不信就试试。”
周正悄无声息地退学了。王力勇不敢让人知道那天的真正原因,于是就不能让学校开除掉他。
周正离开一中的时候没有一点不舍得,只有隐忧。他之前没有觉察意识,竟没有一点证据,没法把这个老变态弄走;他只能把自己放出去,也没法让郑云云逃开火箭班。
谁知道他走了之后是什么样呢,他走了就要回弘安村了。
他的高中就结束于这种始终担忧且无力的心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