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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突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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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钱凌晞没要礼物。
顾唯慨然,仿佛看见两个影子在眼前重叠:一个蛮横霸道,令人生畏;另一个眼神笃定,被光萦绕。
他好像见证了一朵花的绽放。
“你坐到沙发上去不行吗?”弯腰拖地的钱凌晞用拖把推几下他的脚,回过神的顾唯连声抱歉,退坐沙发,提起双脚,不敢沾地。
“我来拖吧。”
钱凌晞嫌弃地觑他:“别妨碍我。”
顾唯问道:“中午要给钱阿姨送饭吗?”
“不用。”
“她和覃家栋还在一家厂吗?既然对方有精神病,为了钱阿姨的安全,离远点比较好。”
洗完拖把的钱凌晞直起身,认可道:“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无人接听。
厂里噪音大,兴许在忙。
见钱凌晞焦急,顾唯说:“要不去找她吧。”
钱凌晞:“好!”
国庆长街,红旗翻浪。
两人打车来到家具厂,在保安亭登记。
还没落笔,打量完钱凌晞的保安确信道:“你是钱秋叶的女儿吧。”
“你见过我?”
“太像了。”保安说,“你妈这会儿不在厂里。九点过有自称律师的人来找她,两个人出去谈了。”
登记完,两个学生来到保安亭外。
顾唯:“应该是咨询离婚的事。”
钱凌晞:“要到饭点,我妈估计会吃完饭回来。我们去附近吃饭吧。”
往大路走的途中,顾唯远远瞧见远处走来的身影。
他手一指:“是不是钱阿姨?”
钱凌晞随声望去,喜笑颜开:“真是她!”
她踮起脚凑到顾唯耳边,一转态度,吐气声轻得像羽毛:“我妈没请人家吃饭?”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顾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调侃道:“这么远还怕听见?”
钱凌晞大步往前,嘴角抿着一丝狡黠又心虚的笑。
才不敢大声说妈妈的坏话呢。
斜前方的钱秋叶歪头探来,目光交汇间,钱凌晞眼睛一亮,边挥手边喊:“妈,一起吃饭!”
一辆面包车毫无征兆地从马路上冒出来,精准加速,转向,朝毫无防备的钱秋叶冲去。
“妈——”
轮胎摩擦声像野兽的嘶吼,漫过心间涌起的无数惊恐。
钱凌晞亲眼看见母亲被撞得飞起,又重重落地。
一瞬间,世界陷入绝对静默。
钱凌晞彻底僵住,无法呼吸,无法眨眼,像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时间被无限拉长,眼前的画面一帧帧碎裂——飞扬的衣角、碎裂的手机、鲜血染红的马路。耳边的惊叫和车流声全部消失,只剩下血液冲击大脑的轰鸣,和紧绷的弦一根根崩断的脆响。
下一秒,理智占领高地。
肾上腺素极限飙升,钱凌晞无法掌控颤抖的身体,脑中只有一个意识,到底是谁在杀人!
她向面包车投去目光,闪过一张脸——覃家栋!
“我杀了你!”
钱凌晞睚眦欲裂,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疯了似的朝逃窜的面包车狂奔而去。
她蹬着鞋子狂奔,车轮越滚越远,车尾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顾唯拉住她:“看看钱阿姨,她快不行了。”
钱凌晞跌跌撞撞扑到钱秋叶面前,跪在一滩鲜热的血泊中。像抱婴儿那般搂紧母亲的身体,喉咙满是绝望的呜咽。
顾唯打完120,看钱凌晞要倒下,从后面撑起她的背。
钱秋叶的头颅无力地垂靠在她的颈窝,断断续续挤字句:“密码……12,1214……下辈……子……投胎找……一个温柔的……妈妈……”
血从嘴角溢出,声音碎在耳畔。
女人撑起沉重的眼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浅浅望一眼嚎啕大哭的女儿。
头颅垂落,力道骤松。
钱凌晞拥紧母亲,视线落在被泪水模糊的远方,放低声音:“要是真有下辈子,你要投胎到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爱你的爸妈,不被打的童年。长大了不要嫁给隐形的丈夫,不要改嫁精神病,也别……打别人的女儿……”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
挂断报警电话的顾唯脱下外套罩在钱秋叶头上。
身上沾满血迹的钱凌晞恍恍惚惚,脱力软倒在顾唯怀中。
——
覃家栋被抓。
顾婧仪和顾唯的爷爷奶奶主持操办葬礼。
眼窝深陷,目光涣散的钱凌晞注视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感慨无限。
张雨彤挽紧她的手。
钱凌晞靠在身高跃至一米八五,体重两百多斤的朋友身上,安全感爆棚。
长时间的沉默后,张雨彤说:“好像有人来了。”
钱凌晞侧脸瞥去,竟是蓟雁。
蓟雁是向家亲戚,没通知她。
蓟雁表情凝重,看钱凌晞没搭理自己的意思,自顾自说:“我刚认识秋叶时,她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她说她不要继承暴躁易怒的暴力性格,她要做一个稳重温柔的人,她要和向云好好过日子,开启新生活。”
闻言的钱凌晞站直,视线黏在照片上难得露出微笑的母亲上。
蓟雁哽咽落泪:“向云死了,我不想说他的坏话。总之秋叶认命,接受真实的自己。”
原来以失败告终的人是妈妈?
这个被讽刺贪财的文盲,粗鄙的母老虎的女人,挣扎过,努力过。
钱凌晞暗自鼓劲。
母亲失败,自己要成功!
——
回到熟悉的家,屁股刚沾着椅子,顾唯前来。
钱凌晞招呼他坐下。
“你爷爷奶奶看在你的份上料理我妈的后事,该感谢还是得感谢,替我跟他们说声谢谢。”
“晞晞,我妈不去北京了。”
钱凌晞扬了扬眉梢:“为啥?你这个妈宝能舍得。”
顾唯哭笑不得:“我真不是妈宝。”
钱凌晞在抽屉中找出指甲刀,一边剪手指甲,一边问:“那为啥?”
顾唯:“她不习惯北京的气候。”
钱凌晞皱眉:“你妈是娇气的人么?”
顾唯扭扭捏捏:“她决定搬回楼下。我妈年纪不小,你有空多走动行吗?”
“行啊。”钱凌晞爽快答应。
“我今晚回学校。晞晞,你在家好好上学,我寒假回来给你补课。”
“顾唯,我和你是不是离不开补课这个话题?”
“烦啦?”
“没。”钱凌晞扔掉碎指甲,吹吹手,“别人想补都补不了,我哪敢有怨言啊。”
顾唯刚漾起微笑,听到后半截:“成绩好的人不一定会教学。同样的知识,人家老师讲得有趣,你讲得无聊,你需要进修!”
顾唯伸直食指,趁钱凌晞吹指甲的功夫,不偏不倚地在她额心点两下。
动作快而轻巧,像鸟喙啄了一下。
哼!
钱凌晞当即横眉立目,踮脚伸手,瞄准顾唯的额头要报复回去。
谁知鞋底打滑,刚踏出半步,“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电光火石间,顾唯眉头一沉,下意识倾身,一把拽住在半空中挥舞的手腕,将她拉回来。
钱凌晞扑进他怀中,冲击之下,两人倒退回坐。
钱凌晞反应极快,就着在上面的优势,几乎立刻蓄力,精准地、重重地戳在近在咫尺的额头上。
“报仇雪恨!”
眸子里火星一闪,钱凌晞稍撑身体,一脸复仇的快意。
听她声音里的狡黠与雀跃,顾唯举双手投降,闷声讨饶:“我服啦,服啦。”
嘴角高扬的钱凌晞晃晃手指,眼角眉梢全是胜利的喜悦。
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女孩,顾唯心底漫过一阵柔软的欣慰。看到她没心没肺地开心,比自己赢了玩闹还要快活几分。
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能走出丧母的伤痛,眼中不再有藏不住的哀恸,而是像此刻这般活蹦乱跳,神采飞扬。
钱凌晞撤身站立,将一缕散发勾到耳后。
顾唯在沙发上坐直身体。
本以为到此结束,钱凌晞居高临下放狠话:“顾唯,我不是小孩儿啦,你以后再敢用你邪恶的手指戳我,我不会客气!”
顾唯抿嘴点头。
钱凌晞:“举手发誓。”
顾唯不肯动,悄声辩解:“我给你补课,你还不领情,我心里……”
“我是不领情吗?我是督促你进步!”
顾唯昂着不愿屈服的高贵头颅,迎上自上而下锋芒的目光。
正在他犹豫之际,钱凌晞退步,说软话:“算啦,既然要改变就不能咄咄逼人。万一有下次,当我活动筋骨。”
顾唯站起,个高一截。
气场不及,气势不能弱。
钱凌晞说:“反正我不怕你这点伎俩,只是觉得有点幼稚。”
“哪有幼稚。”
“当然有,从小就有。”
顾唯不逞口舌之快,临走前叮嘱:“一个人住有不方便找我妈。”
钱凌晞:“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