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36、停课

　　回到学校刚上两天课，顾唯的爷爷奶奶找来。
　　已经两清，钱凌晞不想演戏，虚情假意地称呼对方爷爷奶奶。回想幼时的自己，简直恶心。
　　学校操场角落，三人相对而立。

　　在家有暖气，出门有豪车的余名贤尽管穿得低调奢雅又不失温度，但寒风像锋利的刀锋割得他脸疼，站立不到片刻，催道：“找个暖和的地方讲。”

　　钱凌晞的冷淡藏也不藏，当她和顾唯闹脾气。
　　常年顶着精心护理卷发的代芳说：“快到午餐时间，去吃海鲜。”
　　钱凌晞一反常态，嘴角下撇，露出烦躁与不耐：“不用，有事赶紧说。”
　　不到一分钟的相处，代芳看出钱凌晞的勉强和眼神中散发的鄙视之意。也许此刻见到的表情，才是十五年来的真面目。
　　往日种种，不过利益。
　　余名贤催得急，代芳直说：“唯唯的八十万给你了。”
　　莫非来要钱？
　　钱凌晞登时呈防御姿态，眼神犀利，语气豪横：“不行？”

　　狐狸尾巴露出来的钱凌晞在混迹商场半辈子的代芳看来像个稚嫩的笑话。和顾唯的关系难得缓和，她本无意干涉孙子的交友自由，但钱凌晞意图实在明显，担忧顾唯上更多的当，代芳拔高声音：“打发出去的钱，岂有要回的道理，我丢不起人。”

　　“哼！”

　　代芳满脸骄傲地说：“我的孙子外型出类拔萃，成绩数一数二，上完大学接手公司。他不需要别有目的混子朋友，高攀他的人生。”

　　钱凌晞裹紧脖子上的纱巾，“切”一声：“把心揣进痔疮里吧，真以为他万人迷呢！”

　　代芳怒指：“你粗鄙！”

　　余名贤冻得厉害，懒得多费口舌：“我警告你，不许骚扰顾唯，不准怂恿他问我要钱！更不要对他有歪心思，你配不上他！”

　　钱凌晞翻白眼，斜眼看两个自作多情的老人，慢慢开口：“我对他有心思？你不会以为地球为你家宝贝孙子一个人转动吧？顾唯是好是坏，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你以为人人都是李都研啊！”

　　余名贤推着代芳走：“你看她的模样，和她妈有过之而无不及。赶紧走，影响我心情。”
　　代芳说：“李都研是谁？”
　　余名贤不耐烦：“我哪知道，同学吧。”
　　代芳：“抽空打听打听。”

　　钱凌晞揣着双手跑回教室。

　　人多的室内二氧化碳多，屁股还没坐热，严润文扯着嗓门和同学说：“穿奢侈品和家教无关。穿贵衣就觉得品德高尚？真三观正的人养不出会出轨的儿子。”

　　钱凌晞当他放屁，趴桌上。
　　同学：“人家找的人是钱凌晞，和你没关系。”
　　讨论的是刚才的老两口？
　　钱凌晞竖起耳朵。
　　严润文一副真相了然于心的确凿样：“要不是老不死的儿子出轨，我姑姑不会死！”
　　同学愕然：“他们难道是顾唯的爷爷奶奶？”
　　严润文仰天长啸：“天道不公啊，小三的儿子登堂入室，带着母凭子贵的妈要继承本该属于我姑姑的遗产！”
　　同学瞄向钱凌晞座位。
　　上学期二人因此闹进医院，同学怕又干起来，拉着严润文，安抚他的情绪。
　　呵呵。
　　钱凌晞翻开英语书背单词。
　　和严润文玩得好的男生嘴贱挖苦：“哇哦，倒数几名努力啦。”
　　这引来看热闹的目光。
　　钱凌晞成绩差。
　　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在大课间翻开书，还是一窍不通的英语。更不会因同学的话羞愧。
　　她感到陌生，对自己的认知越来越模糊。
　　“发愣呢？幻想考上北大啊！”
　　“哈哈哈。”
　　几个和严润文玩得好的起哄嘲笑。

　　钱凌晞身体猛地一僵，抓着课本的指节因用力攥得发白。不远处的嗤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膜，令她脸颊火烧般滚烫，呼吸越发急促。

　　下一秒，“啪！”手掌狠狠拍在桌面的巨响让偌大的教室霎时安静。
　　钱凌晞她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音。
　　积压的羞愤冲垮理智的堤坝，她抡起英语课本朝笑得最响的男生扔过去！书页在空中哗啦散开，准确砸中自大没有避开的男生。
　　朋友替自己出头，严润文不当缩头乌龟。
　　在众人不敢招惹的气氛中，严润文抄起桌上的笔袋挥过来。
　　钱凌晞不傻，轻巧躲开。

　　“你巴结顾唯是为他的钱吧。我表哥在一中读书，她说你嗜钱如命，像鬼一样缠着顾唯，顾唯极其讨厌你！”
　　“他还说你经常去找顾唯，老是吵架，隔壁楼都听见了。”
　　“没见过你这么主动的女生！”

　　顾唯租住的小区住满一中的走读生，以前常去他家的事，不是秘密。
　　钱凌晞瞬息怔忪。
　　男生一股脑全说出来：“你去顾唯家连吃带拿。有一次还要顾唯帮你拎出小区！”
　　反驳的词语挤满喉咙，却像被封印一般，无法脱口。

　　钱凌晞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肩膀耸起，双手扣住椅背，手背青筋暴起，将椅子掀离地面，朝义正词严的男生抡圆了砸过去。
　　“哐当” 巨响中，桌椅摇晃，惊叫声四起。
　　严润文惊吼：“神经病！”
　　围观的同学退散，目不暇接之际，钱凌晞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几人中间。
　　她眼眶微红，冷汗沁湿额头碎发，决绝的目光扫过后怕的男生，一脚将其踢得后退几步，后背强烈地撞击到桌沿。
　　其他人拽她的校服，扯得她跌倒在地。
　　张雨彤从厕所回来之时，见好朋友被围殴，使出力气加入战斗。

　　结果是，八人受伤。
　　以严润文父亲为首的学生家长向学校投诉，列出钱凌晞的种种行为不适合在班级学习，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她先动手，她先使用工具。
　　她咬伤四个男生，她狠踹三个男生的□□。
　　她死性不改，进医院了还接开水想泼向严润文，被年级主任及时发现并制止。
　　她不出医药费。

　　厂边旅馆内，钱凌晞蜷缩在床，忍着浑身的伤痛。
　　张雨彤和张妈妈提水果来看她。
　　钱凌晞没力气招呼，卧床没动。
　　张妈妈：“晞晞，你好些没？”
　　“我没事，谢谢阿姨。”
　　在旅馆住一个月，卫生一直很好。
　　钱秋叶不让旅馆保洁进房间，这几天钱凌晞没收拾，编织袋上堆着灰扑扑的工作服，书包掉地上也没来得及收拾。
　　张妈妈和张雨彤交换眼神，柔声说：“阿姨给你剥香蕉皮。”
　　张雨彤开始整理房间。

　　十五分钟后，狭小的房间恢复整洁。
　　吃完两根香蕉的钱凌晞坐起来，裹着薄被，斜靠在床头。她脸色苍白，眼睫耷拉，嘴唇干裂，眼中无光。
　　相识九年，这是张雨彤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落寞的神情。

　　午后的阳光照耀，暖意融融。
　　张妈妈看一眼手表，说：“彤彤说你爱吃鹅肝和海鲜。阿姨手头不宽裕，出去打包几样菜，再少买点鹅肝。”
　　女人挽起包往外走。
　　“不用的。”
　　张雨彤沿床沿坐下，眼中噙泪：“我想吃。”
　　不想气氛压抑，钱凌晞调侃：“再吃两百斤！”
　　“五百斤也吃！”张雨彤对着干。
　　“张雨彤，我看你不仅人肥，胆子更肥！”
　　“我跟你说过吧，我亲爸那边的亲戚叫我肥肥。小时候还觉得好听，好可爱。”
　　钱凌晞漾起嘴角：“真挺可爱。比‘丹三’好听多了。”
　　取的笔名被嘲，张雨彤干脆说：“反正要换马甲，下次叫肥肥。作者长得肥，写的章节肥，挣的钱肥肥肥！”
　　钱凌晞大笑。
　　张雨彤四下打量：“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租客今天搬，我妈去收房，我们明天搬回去。”
　　“阿姨没……骂你吧。”张雨彤小心翼翼。
　　钱凌晞鼻尖发酸，扬起强撑的笑：“我只要不花她的钱，不让她操心，她哪有闲工夫管我。”
　　张雨彤试探：“你停课的事呢？”
　　“她说搬回去后她拿些手工活回家让我做，等我十六岁再去商场做销售。本来就这么计划的，提前几个月而已。”
　　“你，是不是相当于离开学校了？”
　　钱凌晞眼中满是清冷。
　　思绪恍惚回到打架那天，她在大课间翻开英语书打算背单词的场景。
　　当时在想什么呢？
　　想蜕变成一个好学生？

　　也许内心某个角落有过隐隐的奢望，想要改变现状，想努把力，去看看高处的风景。但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微风，拂面而过后，哪怕惊起过微弱的波澜，也终将平静。

　　钱凌晞扭扭脑袋，放松手臂和肩膀，笑着说：“我从小励志早点挣钱你不是不知道。你的眼神几个意思，伤感啥，我可是即将开启新人生的人！”

　　钱凌晞换话题，说心里话：“彤彤，你先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复习和中考上。”

　　张雨彤：“我知道。上次之后，我和我妈深入聊过。她让我安心读书，不要焦虑学费去写小说。我向她保证以学习为主，不管中考成绩如何，都要拼尽全力。”

　　“加油！”

　　张雨彤建议：“我和我妈沟通后感情回到小时候好啦，你要不要跟你妈掏心窝子地聊一聊。”
　　钱凌晞苦笑：“别。”
　　小时候挨鸡毛掸子，长大后挨得少，才不要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