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真相 ...
-
钱凌晞留在病房照顾晓晓,覃家栋和奶奶回去算账。
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晚上覃家栋来接替,钱凌晞看到后爸脸上有明显的伤口,料想到钱秋叶身上必定有伤。
回到家,没看到妈妈。
奶奶把对钱秋叶的怨气发泄在钱凌晞身上,举着扫把追着她打。
看在晓晓的份上,钱凌晞没还手。
她闪身进卧室,闭门隔开门外骂骂咧咧的噪音。
只是…
温顺乖巧,完美无缺的妹妹也有妈妈看不惯的地方?
钱凌晞从小不受管束,性格大胆,是个野孩子。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她都能坦然接受挨打这件事。
可晓晓,不该。
这么一想,钱凌晞拨通钱秋叶的号码。
“能说说理由吗?”钱凌晞忍不住拔高声音。
“死丫头你皮痒了!”
钱凌晞又气又急:“我是死丫头我皮痒我该打。覃萤晓呢,她何时何地惹你,你讲出来啊!”
“她遇事不吭声,畏畏缩缩装可怜,我看不惯,肺要气炸了!”
越说越激动,钱凌晞声音里满是心疼和质问:“她年纪小胆小怎么啦!再说你给人的印象不就是粗鄙的文盲,不讲理的阎罗王吗?谁不怕你,你反思一下自己!”
长到十五岁,这是钱凌晞第一次讲这些话。
脱口而出后,有几秒后悔。但碍于话已出口,钱凌晞握着手机的手更加紧绷,等待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
毫无意外,在一顿脏话输出后,钱秋叶唾沫飞溅:“我看你改姓覃吧!跟人家生活几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我没有忘!”钱凌晞争辩,“我是你亲女儿,你打我我和你的血缘断不了。晓晓不一样,你打她是家暴,何况她很好,她没做错事。”
“死丫头,你妈被打得进医院,你的心里还只有你那个野妹妹!”
进医院?
这令钱凌晞震惊。
小时候妈妈经常打架,即便受伤也不会去看医生。
一来丢脸,二是费钱。
今天竟然去医院,看来她伤得严重。
钱凌晞想当然认为钱秋叶有丰富经验和铜墙铁壁般的身体。忽略了覃家栋平日形象再正面,受伤的是他亲生女儿的事实。
“你在哪家医院?”
“给我带份炒面来!”
钱凌晞打包一分炒面来到病房,钱秋叶正和隔壁病友吐槽覃家栋一家。
“哟,来啦。”
刚进门,一道略带讥讽的熟悉声音传入耳朵。
钱凌晞抬眼,看到一个陌生的妈妈。
钱秋叶露出的脖颈上印着几道紫红的狰狞的勒印,还泛着未褪的淤青。她的左脸颊高高肿起,一道暗红的抓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渗着细密的血珠,与青紫的淤血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仅打眼能看到的痕迹,就令脑海中妈妈从无败绩的威猛形象轰然倒塌。
相较仿佛浑身血液冻结,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的女儿,钱秋叶低低骂了句“你想饿死我啊”后,急着拆开外卖盒,掰开一次性筷子,垂腿歪坐在床头柜前,迫不及待地大口吃饭。
第二天,钱秋领着钱凌晞回覃家,正好晓晓出院,一家人凑在一起。
覃家栋先说:“你保证以后不打晓晓。”
“凭什么?”
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怒气值极速拉满,覃家栋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在快要压抑不住情绪时,瞥见晓晓瑟缩抖动的小小身体,强压火气,示意奶奶带孩子回屋。
客厅气压陷入暴风雨前的死寂之中。
这一次,钱凌晞看清男人和女人在身形力量上的差距。
妈妈的力气在女流中已是翘楚,扛米扛水轻而易举;后爸的强壮像巍峨的山,根植于骨骼和肌肉中,属于雄性的力量。
再起冲突,妈妈会很惨。
意识到这个问题,钱凌晞率先打破低气压,扯起微笑:“哎呀后爸,这几天你太累了,去打打牌呗。”
覃家栋没动。
钱凌晞改对钱秋叶说:“妈你嗑瓜子吗?我帮你剥壳。”
这位也当她是空气。
正月,有孩子在。
考虑到这两个因素,覃家栋主动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放低语气:“晓晓胆小,你说她懦弱怕事,我当你这句话是对的。她才上小学,我会慢慢锻炼她的胆量,你要给她机会成长,而不是用暴力解决。”
钱凌晞冲后爸竖起大拇指。
“她是千金小姐吗?有什么可娇贵的。” 钱秋叶话里带刺。
“我没给她千金小姐的出生,我有信心当好一个好父亲。我愿意学习,愿意与时俱进。”
钱秋叶指着覃家栋灰暗中夹着倔强的脸,“哼”一声,转头将目光对准观战的钱凌晞。迎上明晃晃带着憎恨的眼神,钱凌晞一时惧怕,下意识抿了下嘴。
“她没挨打?她不是活着么,她不是挺好吗!”隔着几步,钱秋叶的视线停在欲言又止的钱凌晞身上。
覃家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完皮塞一小半进嘴里嚼。
接着,他说:“因为你不爱她!你要是爱她便会有耐心,会正面引导!不是图自己轻松,直接打骂!你嫌她不是男孩,没给你在原来的婆家长脸。你要是坚持你小时候挨打,你的孩子也能不由分说被你打这种观念,你别当妈了!你不配!”
“我不配?!”
话音未尽,钱秋叶如同弹射的炮弹,旋身冲进厨房,没几秒扛着菜刀出来。
这吓坏钱凌晞。
若是使用工具,不得有伤筋动骨乃至死掉的风险。
她朝淡定吃完橘子的覃家栋喊:“别打起来啦。”
然而,钱秋叶的目标不是泰然处之的男人,而是眼神中闪过震惊的女儿。
钱凌晞由最初的担心事态升级,到眼看着妈妈走向自己时难以掩藏内心涌起的失落悲凉之意。
竟不会动了。
十五岁的初三学生,在面对母亲把菜刀架在脖子上的举动时,尽管青筋在刀锋下剧烈搏动,心脏也突突得异常活跃,她的心却如坠深渊,周身冰冷。
“你疯啦!”
几乎是说话的同时,覃家栋长腿一迈,长臂一挥,眼看要夺刀,被钱秋叶预判,撤掉钱凌晞脖子上的刀,向他挥舞而去。
幸好穿得厚,钱凌晞后怕地摸摸脖子,已见夫妻二人打起来。
“妈,妈你打不过,别打了。”
“死丫头!刚开战就投降,你孬种啊!”
一句话拉回钱凌晞的思绪,她想起幼时会不顾后果冲上去。无论对方是谁,不管能不能赢。
现在,却驻足了。
就在两口子打得有来有往时,门铃突兀响起。
钱凌晞去开门,迎面站立的是警察同志。
原来是晓晓哭着求奶奶报的警。
做完笔录接受完教训后,钱秋叶回屋收拾行李。
望着一片狼藉,像被狂风席卷过的客厅,钱凌晞蹲在地上,捡起散落的橘子,扔进水果袋中。
晓晓来帮忙。
刚曲腿,在摆正沙发垫的奶奶叫她:“你病刚好,干什么活。”
看着划破几道口子,露出蓬松棉絮的沙发,奶奶血压升高。买来不到三年的沙发,平日里细心养护的沙发,被疯女人说毁就毁,奶奶不再忍耐,对斜坐在另一个混乱沙发上的覃家栋说:“离吧。”
晓晓挺起背,一边往爸爸身边走,一边说:“爸爸,我没事。我喜欢钱阿姨,我喜欢姐姐。我以后勇敢。”
听罢的奶奶抹起眼泪。
怪她亲妈狠心,丢下女儿。
若是体会过亲生母亲的爱,绝对看不上钱家母女,更不会产生情感舍不得。
捡完最后一个橘子的钱凌晞眼中含泪,不想被瞧见,随手放下橘子袋,假装去洗手间。
关上门后,泪水滑落之际,钱凌晞看见镜中泪眼模糊的自己。
她很少伤感,晓晓是例外。
若是离婚,按照妈妈的苛刻程度,不仅见面,或许连电话都不能保留。
如是想,钱凌晞拧开水龙头,掬一捧水泼向脸颊。
像无数根细冰针扎在皮肤表面,刺骨凉直窜头皮。寒冷天里,格外清醒。
整理好仪容,钱凌晞来到客厅。
覃家栋刚把餐桌摆好,餐椅放整齐。
听到钱凌晞说:“帅爸,我妈的教育方法可能和你的有出入,不适合晓晓。可我这种不打不老实的性格吃她这套。有句话叫因材施教,我受棍棒教育。”
“父母不是靠打孩子来树立权威的。”
“是我太皮总惹她生气她才打我。她一个女人在厂里干体力活,其中的艰苦劳累你清楚。累了一天回家还要被我气,任谁脾气都好不到哪里去。帅爸,你理解一下她。她打晓晓,和你打架,主要是我不成器,宣泄在你们身上。我以后努力学习,争取让她骄傲。”
覃家栋垂眸,视线胶着在手背上钱秋叶留下的牙痕上。
她想让他死啊。
他和前妻离异,先亏欠晓晓一个完整的原生家庭。后又引狼入室,让女儿小小年纪浑身淤青还不敢言。
他无法自私,无法为自己有个老婆,让晓晓继续身处危险的环境之中。
观后爸从犹豫变得坚定的眼神,钱凌晞品出其中的含义。
她不死心,说:“我不会再让晓晓受到伤害。”
“你能保证什么?”
钱凌晞哑口无言,她能保证自己,没法保证钱秋叶。
奶奶在不远处说:“你还是先保证自己不挨打吧。”
晓晓捉住奶奶的手腕,不让她说。
奶奶连声叹息。
儿子再婚后,她轻松不少。
做饭搞卫生这些体力活全部由钱凌晞负责。这孩子话不投机半句多,却和她妈一样做事麻利,不是好吃懒做的人。
关键孙女喜欢她。
不离,也可以。
心中有衡量,奶奶说:“要不,你再斟酌斟酌?”
覃家栋打定主意,坚决摇头:“离。”
刚说完,晓晓落下小珍珠。
奶奶哪还有心思归置物品。想到往后要重回买菜做饭搞卫生还要接送孩子的苦难日子,后悔当初让覃家栋结婚生子,否则也能心无旁骛地加入广场舞团队,享受美好的夕阳生活。
奶奶牵起晓晓的手回房。
钱凌晞给后爸倒杯热水,双手奉上:“帅爸喝水。”
覃家栋仰头喝光。
钱凌晞拿回空杯,观察男人情绪还未平复,只得先说:“帅爸,要是不离婚,你……你有什么条件?”
“呵呵,晓晓被打得浑身是伤,谁能体会我女儿的感受。”
被打的感受?
这简单!
钱凌晞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双肩向后展开,双手自然贴在身侧。她脖颈微微绷紧,头颅端正抬起,摆出标准的立正姿势。
覃家栋:“你让我打你?”
钱凌晞:“对。她打你的女儿,你打她的女儿。你可以多打我几次,出出气。”
“可我的女儿,本该不用挨打。”
“啪” 的一声脆响,钱凌晞猝不及防被掀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餐桌桌角。她捂着脸踉跄着站稳,口腔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
男人的雷霆怒火挺难接。
脑袋中天旋地转的钱凌晞颤抖着抬起手,接住流淌的鲜血,一颗碎牙混着唾液落在掌心,细小的牙齿碎片泛着白茬。脸颊火辣辣地肿起,牙龈阵阵剧痛。
以为有丰富的挨打经验,能够轻而易举解决此事。
谁想,这一巴掌是她人生中挨过的最重的差点把她扇飞的一掌。
好在,算接住了。
钱凌晞握紧打掉的碎牙,龇着沾着鲜血的牙齿,对冷静的后爸说:“一次啦。”
覃家栋手臂蓄力,擎起手,要发力时被钱秋叶接住。
“你谁啊你敢打她!”推着行李箱出来的钱秋叶脑袋一转,见钱凌晞嘴唇破血,血溢嘴角,吼道,“还没去收拾,真想跟人家当一辈子家人呢!”
覃家栋收回手,冷冷地笑了下:“你看,没人能体会晓晓的感受。”
他的笑令钱凌晞毛骨悚然,下意识避开。
覃家栋出门。
钱凌晞回房将衣物装进编织袋。
她本想敲晓晓的门道个别,钱秋叶催得急,推搡着往外走。
再见的机会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