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雾已

37、距离

　　柏林，12月。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言蓁从梦中醒来，她摘下眼罩，长时间的飞行，让她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时，还有些分不清此时此地身处哪里。

　　“醒了？久违的回来，或许你该调动调动情绪，别像噩梦似的恍惚。”周珩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看的杂志，长时间的飞行没有改变他一丝不苟形象半分，依旧那么英俊、神采奕奕，不过嘴巴一如既往的刻薄。

　　“您精神真好。”言蓁偏头，不咸不淡的回敬了一句，她低下头点打开手机，屏幕上迅速跳转出很多消息和未接电话。

　　不出意外的，言汜来电的消息最多，当然那止于十多个小时之前。显而易见，当他知道自己来柏林以后，就再也没有打过电话。

　　微信里，他问她在哪儿？

　　“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跑来柏林，没跟你那哥哥说？”旁边传来不冷不热的腔调。

　　言蓁没打算回复消息，她关上手机。

　　“周珩先生，您真的不累吗？”言蓁看过去。

　　周珩撩起唇角，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我该累吗？你不如直接叫我闭嘴算了。”

　　“……”刻薄！

　　言蓁起身，拿起包包和外套，该下飞机了。

　　这次回归柏林，的确是有公事。

　　之前在柏林的项目需要她亲自回来处理一下。至于跟着回来的周珩……

　　他说他想念柏林宽阔的办公室了。

　　这个消息其实并不突然，在那天晚上她本来就想和言汜说的，但是见到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说了，那天的谈话也并不愉快，以她酸涩的眼泪结尾，以至于后来几天两人之间的相处中，她也显得尤为冷漠。

　　虽然言汜看在眼里，确是只止于表面而不触及核心问题地哄她，因此言蓁坐上了飞往柏林的航班时，并没有提前告诉他。言蓁不知道这算不算冷战，但是她想借此机会分开几天也好。

　　因为她不得不意识到，从那天言汜那句话来分析，两人感情到了瓶颈阶段，不会在再深一步，也不会再有任何起伏。她想改变这种现状。于是当柏林传来消息，需要她对接以前的项目时，她认为这是个机会，她在没有任何告知的情况下离开了南市做上了飞往柏林的航班。

　　言汜，还一无所知的被她留在了国内。

　　她不太担心他会生气，毕竟他素来不露情绪。她只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想他想到抓狂。

　　这些担忧在她走出飞机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柏林对她而言是在是复杂，曾经她留下了很多回忆在这里，而如今这些记忆和回忆在她踏上这片土地时，顷刻间如毒蛇般钻进了她的身体，啃噬着她的肉和血。

　　她的朋友……

　　那些在一起经历的故事和回忆似乎都像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了。

　　言蓁的情绪实在不算太好，之前的房子被烧毁了，她回到了之前言汜给她租下的那栋房子，在她回国之后的日子里，这栋房子没有人住，但是阿姨隔段时间都会来打扫卫生，因此她踏进那里的大门后依旧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洗完澡以后，言蓁带着疲乏的身子躺进大床，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深沉而绵长的一觉。

　　再次醒来时，她是被饿醒的。
　　肚子咕咕的在发出抗议。

　　言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无声看了一会儿房顶。

　　她把手机摸出来，消息层出不穷，父母的朋友的同事的，甚至还有周珩的，就是没有言汜的。

　　言蓁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自己一声不吭的就走了，看到他的消息也没有回复。但他没有再继续来联系她，她还是感到丝丝失落。

　　或许女人终归是需要自己爱人关心。
　　需要不计对错的偏爱。

　　言蓁点开他的微信头像，终究还是回了消息。
　　【我到柏林了。】

　　打完这行字发出去她就扔掉了手机，去厨房里找吃的，可是才走了一半，在楼梯上又停了下来，这里常年不住人，冰箱里怎么会有吃的？

　　她只得又折身回去，还是拿手机点外卖。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手机无声的发着亮光，言蓁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哥哥两个字上。

　　手指蜷了蜷。

　　还是拿过来，又缓了两秒后，接通了电话。

　　电话两端两人皆是无声。

　　沉默两秒后，男人在那端轻声问，“怎么不说话？”

　　言蓁不满：“是你给我打电话。”

　　“在睡觉吗？为什么声音变了？”言汜顿了顿，声音担忧起来，“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刚刚在睡觉。”

　　言汜松了口气，这才问道，“蓁蓁，为什么去国外不跟我说一声？”

　　“忘了。”

　　言汜，“一声不吭的跑去国外，生我气要生这么久，不打算原谅我了？”

　　“没有生气。”真的没有，算不上，一周前的事情，她早就忘了，更何况两个人都忙，也没有时间闹别扭后亲近起来。

　　此话不假，但落在男人耳朵里想的却不是这么回事。“蓁蓁，不要不接电话，不理我。”

　　言蓁复盘自己，好像除了飞机上没接，她打的电话都接了，连消息她也回了。

　　男人声音低下几分来，“原谅我好吗。”

　　-

　　倏日午后，言蓁去了公司。
　　言蓁去到柏林的那些日子，周围的一切异常的缓慢沉静，没什么起伏的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言汜始终和她保持联络，却仅限于吃饭问候之类的小事，刚想要再进一步时，言蓁都以怠慢态度说着要忙挂断了。

　　归期久久未定。

　　眼看着12月过半，言汜骨头和骨髓里都翻涌着他思念的叫嚣。

　　他想言蓁，想到忍不住要把她抓回来。

　　他开始怀疑那空白的几年，他是怎么忍住，又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他问言蓁是不是想要的更多了？事实上他自己想要的却是更多。

　　他甚至在想，只要她不离开自己，她要什么自己给她什么就好了。

　　近期通话中，言蓁闹着要挂了时，言汜忍不住再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言蓁还未回话，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言蓁，过来一下。”

　　那熟悉的声音，他怎么听不出呢？
　　——周珩。

　　他一直周旋在言蓁身边，以一个倾慕者的身份。

　　言汜自然千万介怀的。
　　可如今……

　　十二月的圣诞节很快就要逼近了。

　　从言蓁避而不谈的态度中，可以看到她不打算回来了。言汜压着情绪无奈地在电话里对她说，“是真的有工作要忙，还是不打算见我。”

　　言蓁没有说话。

　　言蓁挂断电话后，感到了些许的怅然。她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言汜了。

　　她也是非常想念他，无比希望见到他。

　　特别是在圣诞节快来了，她的生日。

　　可她或许是有些矫情，希望他自己能来找她。

　　毕竟……前几年他都有来偷偷看她。

　　即使那时候他从未出现在她面前，与她相认。

　　平安夜要来临的前一天，周珩找到在家里躺尸的她，二话不说地拉着她往外走。

　　“去哪儿？”言蓁无奈地掰着男人甩不开的大手。

　　“不是过生日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想出门。”

　　“为什么不出门？在家里等谁？”

　　言蓁气恼，“你管我！”

　　这人总是一副看透她的模样。

　　言蓁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她看着周珩开车，看着周珩拿出两张机票，眼神微眯地看着她时。

　　她脚步后退了一步。

　　那是两张冰岛的机票。

　　男人把脸一沉，“你在害怕？”

　　言蓁摇头，“没人能强迫我去不想去的地方。”

　　周珩嗤笑，“言蓁，我并非是在强迫你，而是在邀请你，你生日，我带你出去放松不好吗？”

　　“你的邀请很有特别。”

　　周珩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不愿意和我去，还是觉得他会来？等他。”

　　“看来你真的对我们很关心，周珩，有这些时间不如好好去关注你自身。”言蓁直截了当地转身。

　　言汜会不会来，不在他该关心的范畴。

　　天色不算太亮，路上看不见什么人影，只看见言蓁的坚决的背影越来越远，周珩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沉了。

　　“你知不知道，你哥从学校辞职了。”

　　言蓁脚步停了下来。

　　辞职？

　　她是听错了？还是周珩在乱说。

　　“他没告诉你吧，你以为你们之间有多牢固。”男人讽刺的笑声传来。

　　言蓁脸白了白。

　　她该怎么去形容现在的感受，什么时候辞职的？为什么辞职？为什么没人告诉过她？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子里翻滚。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让自己显得愚蠢。

　　她短暂驻足，很快又迈步离开了。

　　回到家里，言蓁忍了一路情绪彻底崩溃，她拿出手机，给言汜打电话。

　　不同于往日他很快接电话的速度，这次直至铃声结束，也没有响应。

　　言蓁逐渐急躁。

　　再次拨了过去，机械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言蓁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平复着自己情绪。

　　他为什么辞职，是主动辞职还是被动辞职？这么突然，她不相信没有原因。

　　若是……若是有她的原因……

　　她将手指插入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搜索软件。

　　搜索言汜的名字，立刻跳出南大江言汜的词条。

　　“当地时间 12 月 20 日，南市南大物理学教授江言汜突然宣布辞去教授职务。据悉，江言汜并未透露辞职的直接原因，而在他宣布辞职之后，南大校董会在声明中遗憾表明接受了江言汜的辞职，并赞扬了他在过去几年的南大时期中为学术和教育做出的贡献……”

　　言蓁像看天书一样，缓慢又惊异地看完了这则报道，心底被无边的浪潮淹没，彻底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砸个粉碎，她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同父母和自己商量商量呢。

　　言蓁难以抑制地沮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中断自己的事业，在他事业的开始阶段，这个天之骄子一直顺畅无阻，一步步走到顶端，家人和老师对此自豪骄傲。她知道言汜把这些看作虚名，也并不贪图什么荣誉，但就这次辞职而言，是冲动和错误的，她为言汜感到遗憾。

　　言汜看到手机里两条未接电话的时候，已经在机场了，他从车里下车，去拿箱子，一边回复言蓁电话。

　　接通后，言汜语气里含着温淡笑声，“蓁蓁，刚刚没听到电话，打电话给我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要给我说的吗？”

　　言蓁的声音特别冷淡，甚至是比前几次更加冷淡。她生气了，或者说是冷静地生气了。

　　他情绪温淡，虽然词少也听得出是在解释和轻哄，“蓁蓁，我们见面，我告诉你。”

　　言蓁听出他嘈杂的背景声音，那分明就是在机场，他要过来了吗？从一开始盼望他过来到现在害怕他过来，原来人的心绪可以变了又变，她无力地塌下肩膀，整个人从内而外感到非常的疲倦，几乎没有力气把再说出什么话来。

　　“蓁蓁。”电话那端，见言蓁沉默了，男人声音有些担忧。

　　他没说现在要过来，她亦没戳穿，她沉思了片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电话里的确不是谈话的好时候。便说道，“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说完，就找借口挂了电话。

　　言汜对着断掉的电话盯了两秒。
　　言蓁历来心软，可这次，他感觉言蓁这场气怕是很难消了。

　　飞机在凌晨一点落地，等言汜回到那栋别墅，正想念着接近一个月未见的言蓁，不料迎接他的，却是空无一人的空房子。

　　看到整个黑暗的房子，他满身的风霜和脸色愈发冷淡下来，深邃的眉眼罕见的露毫无温度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