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雾已

31、脱轨

　　不过可惜，言蓁很快明白，他始终如一地死守着自己哥哥的这个身份。

　　言汜淡然地注视她，她真佩服他永远面不改色的镇定本领，不过他的声音倒是温和不少，“先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是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一言难尽，讪讪地松开手。

　　父母和周姨，都有可能随时从她房门前经过。

　　言蓁从他身上爬起来，垂着脑袋局促地坐在一旁，面庞渐渐灼热。

　　言汜跟着站起身，视线划过她低垂的脸庞，淡声，“去洗脸，然后睡觉，脸哭的跟花猫一样。”

　　言蓁低着头应了声，走进卧室，与此同时听见言汜关门离开的声音。

　　卫生间里，言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红肿的眼睛，哭花的脸，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地叹口气，摇摇头丢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什么都不重要，按着自己的心走就够了。

　　起码言汜没有劈头盖脸地输出什么她难以接受的训斥，他太平静了，平静的可怕。

　　她捧了把水浇在脸上，无可避免地又开始苦思她该做些什么应对他接下来的态度。

　　然而什么都想不出来。

　　属于她一个人的失落。

　　这夜，她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却是一夜无梦。

　　－

　　第二天，本以为会在餐桌上遇到他，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吃一顿看似平淡温情的早餐。谁知道他早已离开。

　　言蓁被包在不落地的云端，踩在随时都能掉落下去的棉花上，忧虑，焦心，她又轻而易举搅乱了自己。

　　下班时分，她在微信上问言汜什么时候到家。

　　言汜回复她，要加班，不用等他。

　　言蓁看到消息，并不太意外，仅仅笑了一瞬，就关上了手机。

　　开始躲避她，挺老旧的招式。

　　昨晚明晃晃的试探，彼此都没有讨到甜头，彼此也都程度不一地有了情绪。

　　如下这个时候，两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要找到这段复杂关系的平衡，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段诡异又可笑地暧昧关系，就必须得遵守一开始就定好的家庭规则——

　　兄妹。

　　言蓁从没有那么明确地觉得，这两个字碍人。

　　实验室大楼，人来来往往，却尤其安静。

　　当言汜在实验室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很是意外。

　　言汜隔着实验室门那块透明玻璃 ，和门外她含笑打量的视线撞上。

　　静了片刻，他移开眼。

　　有条不紊地继续完成实验，记录实验数据，关闭实验仪器，低声叮嘱在一旁的两个学生几句话后，褪下手套，清晰净手，才打开门，从实验室走出来，摘掉口罩。

　　镜片后面的眸光打在她身上。

　　她裹着纯白色呢大衣，脖子上带着厚厚的格子围巾，脸庞因寒冷空气有些红，怀里还抱着一杯拿铁。

　　“怎么过来了？”

　　言蓁想了想，“我来接你回家。”

　　闻言他视线带着几分打量，眉目也往眉心聚拢，似乎在想，分明是不相信他在微信里说的话。

　　言蓁心里回应他，她是不相信。

　　她目光在一身实验白大褂的言汜扫了一圈，他有着不可否认的优越外貌，微微笑着，“我饿了，还有多久结束，你带我去吃晚餐。”

　　冬天黑的早，七点左右，天色已经全黯下来，空气也冷，言蓁裹紧了外套跟在言汜后面走出校门，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在一起是因为他步伐过快。

　　她撇嘴，他恨不得甩掉她似的。

　　夜间的校门口，三三两两散落着很多学生，穿着厚实的棉服或是大衣，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遇到认识言汜的，都会停下来恭敬打招呼。

　　在言蓁看来，他对谁都一幅彬彬有礼、又格外高冷疏淡的模样。

　　有些学生把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言蓁身上时，她走上前挽住言汜，不理会他微皱的眉头，催他，“快些走吧，我饿了。”

　　在那些人或疑惑或了然地走开后，言汜瞥她一眼，抽出手臂，好像她黏人的不行。

　　她抬眸，学着他的模样挑眉，“什么时候这么怕我碰你？”

　　言汜眸色微敛，没说话，从她面前转身，大步走了。言蓁被逗笑几分，他还真是别扭。

　　言蓁快步跟上他，被他带进一家环境不错的馄饨店，店长和言汜看来已经十分熟稔，寒暄打招呼，问是不是给他上老样子，然后扫到跟在身后环顾店面环境的言蓁，顿了顿问，“这位小姐跟你一起的？”

　　那眼神打量的模样，言蓁猜测他下一秒就会意味深长地说出第一次见你带女人过来的话来。

　　不过没有，店长只朝她客气笑了笑。

　　言蓁率先抢了话，“一起的，我和他吃一样的。”

　　靠窗位置，两人落座，玻璃窗映照着街面的车辆和行人，言蓁撑着手肘半边脸注视着对面的他，言汜端端正正，挺拔清傲，外套搭在椅背，黑色毛衣显得他皮肤特别白，脸也特别清隽。

　　他倒了杯水，搁到她面前，言蓁渴了，端起来喝了口，一股清新的果酸味溢在舌尖，柠檬水。

　　她心思绕了绕，“这水好甜，像糖水。”

　　言汜神色淡淡，看了眼她杯子，明显不信她拙劣的胡话。

　　“真的，你尝尝。”言蓁捧着杯子送到他面前，把他跟前倒的那杯换走。

　　她喝了口他的那杯，眉眼舒展开来，“嗯，这杯是酸的。”

　　“……”

　　她看见言汜低眸端详他面前那杯被她换过的水，水杯杯沿挂着她的口红印。

　　移开视线，他没说什么，也没再给自己拿杯子。

　　言蓁想，若他真要嫌弃自己喝过的，她会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不能有这么生分的举动，然后再生一场很长时间的气，以表明自己的不满。

　　不过没有，他就是一片平静的湖面。

　　惊不起什么波澜。

　　馄饨很鲜美，言蓁吃了一口后问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这吃饭。

　　他嗯了一声，“偶尔。”

　　整个用餐过程中，言蓁注意到他没有喝过一口水。用餐结束，他站在路边给她拦出租车，言蓁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着脸。

　　他解释，“我真要加班。”

　　言蓁：“那我等你。”

　　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言汜放下了拦出租车的手，言蓁脸上写满了拒绝。

　　言汜：“我要到十点左右。”

　　言蓁：“我等你到十点。”

　　出租车临走时按下了车窗，以便让车外两人看到他非常文明的眼神。

　　还是回了学校，言蓁被他安排在办公室休息。

　　言蓁随手找了一本书翻看，在办公室等了他两个小时后，终于在九点钟看到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他敲敲门，目光望过来。

　　言蓁拿起包包走过去，她等的昏昏欲睡，走近就往他身上靠。

　　男人压了压眉，后退一步躲开，显得不近人情。

　　她腹诽，冠冕堂皇的男人。

　　言蓁把包往他怀里一塞，率先走在了前面。

　　坐在他的副驾驶，言蓁仍有些生气，整个人显得冷清几分，把头偏向窗外，披上黑夜外衣的校园此时寂静空旷。

　　他系上安全带，目光在她偏向窗外的侧脸上扫视一圈，说：“以后不要来学校。”

　　言蓁偏过头，眸底有些难以置信。

　　她淡笑，“为什么，我很见不得人？”

　　她既不是情人，又不是小三，只是一个妹妹，她安静等了两小时没有对他的工作造成多大打扰，也没在校园里给他添麻烦。

　　让他这么为难？

　　他发动了车子，还是那个没有原因的答案，“别来学校，有事我会回家。”

　　言蓁在心中重复了这句话，心头阵阵泛酸，她低着头笑，“可是我不来找你，你今天不会回家。”

　　言汜不作声。

　　她道出着两人之间的差距，“我从来不会说不见你，你也可以来我公司找我，不过你不会。”

　　“我们之间，有些越界了，有必要保持距离。”
　　男人非常冷漠地落下话来。

　　越界！？

　　“停车！”言蓁大叫。

　　这句话真是令人难堪极了，她气得没法思考，言汜皱着眉头依旧开车。

　　“停车，江言汜，你不停车我跳车了！”说着把手放在把手处。

　　他心脏猛地跳了跳，靠边停了下来，沉默望向她。

　　身边的女人身上笼罩一层阴影，她深深吸气，“越界了这句话可真有意思，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有资格吗？”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总是以为我好的名义伤害我，是不是还觉得你自己这么做特别了不起，是个伟大的牺牲者，其实不是的，你是错的。”她眼睛犀利地看过来，言汜盯着那冷寂指控的双眼，感到难以直视。

　　她脸上有讥讽地笑意，“我跟在你身后那么些年温吞懦弱，或许就是受了你的感染，可我现在跟你不一样，我喜欢什么就会做什么，。”

　　“你也不该指责我。”

　　言汜心头一震。

　　她的眼睛里慢慢浮现纯粹的笑意。那笑意有点澄澈，令言汜觉得有些惊心动魄的心动。

　　他的视角里，言蓁从小到大，对他心藏的禁忌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何时发现了这些东西，笃定地告诉他，他是懦夫，他的距离是错的。

　　“哥，”言蓁顿了顿，声音变得冷静，“我只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无论用哪一种方式，或者哪一种身份。”

　　“我无意与你争吵，只要你不要再推开我。”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各怀心事的两人一路安静。言汜稍微有些走神，等他回神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把车开到了自己的公寓楼下。

　　言蓁转头看了他两秒，沉默地打开了车门。

　　他依旧在车上坐着，看着她径直往小区大门走的背影。

　　他不明白。

　　妹妹的想法在他面前不再透明。

　　戳破这些有什么好处。她不反感吗？

　　似乎不。

　　她想做什么呢？

　　言汜打开车门走下去，无论想做什么。

　　脱离正轨仍然是不对的。

　　……

　　言蓁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一只手插了进来。

　　电梯感应分开，高大的身影站在电梯口，男人和她对视，她视线下移，男人手里提着她的包包。

　　言蓁低头，遮掩着嘴边的弧度。

　　他走上前来，并肩和她站在电梯里，电梯镜面映照着两人身影，言蓁悄悄抬眸看着镜子里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他高挑的有189，肩宽窄腰，线条极佳，她只有167，虽然在女生中不算矮，可在他跟前真是显得小鸟依人了。

　　他五官偏凌厉冷淡，气场很强，是高岭之花自带光环的类型，也是透着成熟气息的男人。而她偏柔和，并不是那种明艳大气的长相，勉强偏清淡挂的小家碧玉。

　　外观上来说，她一直觉得柳殊那样明艳大气的人和他最为相配，而且不止外貌，从小到大，他都被灌上了天之骄子的称号，各个方面她都只能仰望他，她被衬的渺小而普通。

　　可是……她往他旁边靠了一步，镜子里两人站在一起，似乎也没那么不搭，甚至在她眼里还挺有情侣感，当然不排除是她有滤镜的关系。

　　她终于满意地弯了弯眼眸。

　　言汜不动声色看着，情绪难辨。

　　客厅里，她自然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先开口。

　　他脱外套，“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她云淡风轻地点头，不过在他转身的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开口，“床很大，完全睡得下两个人。”

　　他欣长伫立，眼皮都没掀，“别乱说话。”

　　他去房间换了一床被套，给她拿了备用的洗漱用品，出来看见她坐在岛台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低着头看手机，双腿悠哉悠哉晃着。

　　她似乎很喜欢坐在非座椅之外的地方。

　　像书桌、柜子、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楼梯台阶上，现在是岛台。

　　言蓁听见声音，狡黠地朝他看过来。

　　“妈妈发微信来，问我们在哪儿。”

　　“……”所以她打算怎么回答。

　　言蓁：“我回复了，我说我在你这里。”

　　他静默了两秒，波澜不惊地“嗯”了声。
　　他那迟钝的父母应该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言蓁接着说，“妈又问，为什么要住这边。”

　　“……”所以又是为什么呢。

　　他走近，打开冰箱同样拿出一瓶冰水，低头看见她打字 ，【哥哥习惯性把车开错地方了。】

　　如实的回答，诚实的过分。

　　黎瑛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言蓁放下手机，盯着他喝水时上下滑动的喉结，心头被熨烫了一下，她移开眼，“我没有衣服穿。”

　　他把瓶盖盖上，垂着眸若有所思，在思考是不是能让她去挑件他的衣服当睡衣。其实这一切都是突然的，他应该把她安全送回江家，而不是在这里讨论她有没有衣服穿的问题。

　　还未回话，言蓁已经跳下台子，自个儿走进了卧室。他无言两秒，抬步跟了上去。

　　打开衣柜，清列的香味扑鼻而来。

　　言蓁指尖掠过那排如出一辙的白色衬衫，脑海里浮现起很多电影里的场景，女人穿着白衬衫，光着两条白嫩如玉的长腿，还是放弃了，选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宽大的，柔软的。

　　言汜倚在门口盯着她。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肯定他会喜欢自己在他房子里挑选衣服的场景。

　　或许像一个妻子。

　　言蓁弯着嘴角回过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洗漱台面放满了他的清洁用品，这些东西都有着他的味道，她把自己也染成他的味道。

　　言蓁走出去时，卧室里没人。

　　她寻出去，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夹在手间，冷冽的寒风不足以让他回到卧室。

　　言蓁敲敲玻璃门，他循声回头，她纤细娇小的身材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毛衣内，柔软的、乖巧的言蓁。

　　他迈步走过去，打开门，冷风把她吹得瑟缩了一下，她试着朝他走近了一步，见他没反应，才张开臂膀环住他腰身。

　　脸靠在他怀里，“我们睡觉吧。”

　　言汜垂眸，想纠正她的话，是她睡觉，可想到她晚上那些话，又止了声。

　　言蓁没得到回应，手顺着胸膛往上，最后把手挂在他脖子上，“哥哥，要不要接吻。”

　　“不许说这种话。”

　　“哦，”她听进去了，点点头，“那你自己说，妹妹，我们接吻吧。”

　　言汜微怔，无奈。

　　言蓁脸上无辜又自然。

　　颈部传来柔软温良的触感，言蓁双手攀着他往下拉。他简直无法招架，这么陌生的言蓁，强撑起哥哥的余威，“去睡觉，明天送你回去。”

　　言蓁用脸颊贴在他脸上，笑了声，“哥哥也会不镇定。”

　　言汜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说多了像狡辩，最终移开了目光，

　　言蓁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牵着他往床边走。

　　“你要么睡我身边，要么睡地上。”

　　言汜低眸静静望着她，看她爬到床上，躺进被子里，一双眼睛晶莹明澈地注视着他。

　　他抬手替她打开了床头灯，关了顶灯，然后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

　　言蓁躺在被窝里，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忍不住笑了。

　　当晚言汜还是睡在了客厅。

　　只不过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言蓁躺在了他身上。

　　他翻身的时候差点把人从身上掉在地上，手疾眼快地搂住她。

　　醒来的女人睁着清亮的眸子，“哥哥早安。”

　　他偏头躲过了她迎上来的吻。

　　柔软的唇瓣落在他脸颊，听见女人愉悦的笑声。

　　伏在他耳边低语，“哥哥别扭的样子真有趣。”

　　“……”他推着她起身，自己整理好也站起来。

　　她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张开手让他抱。

　　言汜维持着冷静，把拖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言蓁把脚搭在他面前，“哥哥替我穿。”

　　他没再容忍她的肆意妄为，转身进了浴室洗漱。

　　他看着自己镜子里面的脸，思考着什么。

　　腰间突然又环上一双白嫩的手臂，“哥哥，先送我回家换衣服。”

　　他捏紧洗漱台边缘苦笑，好像被黏上了。

　　脱轨是令人束手无策的一件事。

　　“哥哥，”她的手摸到他的胸口心脏处，感受手心下有规律的跳动，“这颗心在想什么呢。”

　　言汜终于忍无可忍，拿下她的手，“别挨这么近。”

　　背后的声音低了几分贝，似在自言自语 ，“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