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62、一百六十二章 意兴阑珊

　　骆炎病发的次数愈来愈频繁，身体每况愈下，消息传至御前，皇帝凌晖手握朱笔的手停下来，将奏折合拢推去一边。

　　层层叠叠还未批阅的奏折压在案面，犹如小山。

　　曹勤看一眼闭眼小憩的皇帝，说：“陛下，山阳公迁居在即，臣去公主府一探虚实。”

　　前朝余孽对于曹勤来说，晚死不如早死，但不可死于迁居中途，死于中途难免被世人诟病新皇不仁。

　　“山阳公日后不必迁居丰阳，就让他将养在公主府。”皇帝凌晖揉揉眉心，“命皇太子前去探疾。”

　　曹勤回想骆炎之前的行径，总觉骆炎突如其来的发病很是蹊跷，只是下药的孙御医已经死了，没个相问的人心里很不踏实，他小心进言：“山阳公久留京都并非长久之计，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凌晖呷一口茶，问得随意：“你以为他还能活多久？”

　　“臣……臣不知。”曹勤结舌如实道，“正因为不知他还能活多久，臣怕再生事端。”

　　皇帝凌晖看着自己的心腹，指尖叩两下案面提醒他：“季修，朕明白你痛恨昏君骆炜诠入骨，如今大仇得报，公主府层层侍卫看守，他能活多久也就是个时日问题。你是朕的肱骨之臣，左膀右臂，该把心思放在朝务，而非黄口小儿之上，可明白？”

　　曹勤半面面具下，黥着字的面皮不适地抽动：“臣明白。”

　　皇帝凌晖微漏忧色：“齐王前往东刕已有二十余日，想必也快到金帐了，也不知是什么状况。”

　　凌文袤乔装随出使东刕送礼的队伍前往金帐，一来刺探真实敌情，二来与安乐公主取得联系，出谋划策如何应对加木。

　　纵使目前东刕支持大岍讨伐圻国，但为绝日益强盛反复无常的东刕事后作祟，解决加木刻不容缓。

　　齐王说，大岍行事的主动权不可再交在他人之手，被人牵制，要让送往东刕的岁贡有朝一日变成对东刕的真正赏赐。

　　虽然齐王曾经做过斥候，也扮作行商踏足过圻国安然返回大岍，但今非昔比，对于一位皇子的大胆，曹勤跟着皇帝微微动容：“齐王殿下身先士卒，定能完成使命。”

　　皇帝凌晖起身出座，负手来回踱步，望着兵器架上的豁口横刀，久久才道：“但愿，齐王不负所望。”

　　旋即吩咐内侍监，“把谢奎召进来。”

　　大御正谢奎应命入殿为皇帝凌晖起草诏书。

　　皇帝凌晖凝神在案牍上的奏折道：“今日起，各地日常公文先交与东宫皇太子批阅，再呈报给朕。”

　　大御正谢奎拟完一道又领命拟下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书——大岍大力整顿寺宇道观，抑佛贬道，勒令寺僧、寺婢、道人还俗归田。

　　同时还下令三宝福财散给臣下，寺观塔庙赐予王公。

　　大御正起草完诏书，皇帝凌晖摆架德妃赫连萨朵所居住的崇德宫，这些日子皇帝凌晖一直留宿崇德宫。

　　骆苕得知抑佛贬道的消息心绪波动很快趋于平静，民是国之根本，不可沦为王公宗族的私产，至于散尽的大量财物未能归入国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先稳住大岍的臣工以及王公宗祖。

　　本该在大大嵘朝便要清理的沉疴积弊终于落在实处，她由心叹服凌晖的果决。

　　第二日清早，凌承佐入府探疾，骆苕先婉拒凌承佐面见骆炎：“山阳公近日寝食不安，拒见任何人，太子殿下奉命前来视疾，若皇命难违，宁华先去向山阳公禀明疏通。”

　　天气转暖，渐浓春意在空中弥漫，常年不散的疏离萦绕着骆苕，凌承佐清淡道：“不必。”

　　骆苕想了想，还是回：“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话毕二人便一直相对无话，骆苕不再如从前那样即刻驱人，抬眸对上凌承佐轻徐的目光，又想了想说：“不如太子殿下吃盏茶再走。”

　　不过一盏消磨时光的茶，她尚可应对。

　　凌承佐看着意兴阑珊的人，淡淡“嗯”下一声。

　　骆苕带凌承佐前往花厅，亲自取雪水慢慢煎煮，待到茶香四溢，毕恭毕敬倒茶入盏呈给凌承佐：“太子殿下请。”

　　凌承佐对茶并不关心，命东宫侍卫退避后视线扫过申怡示意申怡退避，申怡却看骆苕以求示下。

　　骆苕头也不抬吩咐申怡：“你去将今早厨堂刚做的桃花酥取些过来。”

　　申怡明白这是在让她回避，得了命就出了花厅。

　　“太子殿下，有什么话要对宁华说的？”骆苕放下手中挑茶粉的粉勺，眼皮照样没抬。

　　凌承佐说：“一个月后大岍兴办亲蚕礼，今年太子妃第一次参与亲蚕礼，对宫廷事宜十分生疏，她希望和你多多亲近一起研习所学规制。”

　　皇帝和一众皇子不可参与亲蚕礼，但会在宫中行籍田礼，是对宫外亲蚕礼的呼应，共同完成春耕祈愿。

　　当下皇后之位空置，领衔一众内外命妇行亲蚕礼的必定为德妃赫连萨朵，今年一应规制虽有增添，但也难不倒像太子妃这样的名门闺秀。

　　骆苕忍不住笑了：“太子妃希望和宁华多多亲近？”

　　她在宫中见过气质如空谷幽兰的糜知韵，根本不像到处会随意结交旁人的女子。

　　凌承佐静默着没有接话。

　　骆苕自顾道：“亲蚕礼顺应时势推陈出新有所改制，可万变不离其宗，并不复杂，所有章程也都誊写在那白纸上，何须宁华一位陈年公主去扶助太子妃。太子殿下\体谅太子妃初入宫廷辛劳，宁华明白，但宁华无意参加亲蚕礼。”

　　凌承佐上扬着眼尾端盏呡茶：“不日德妃懿旨便会送入公主府，恐怕你难以违拒。”

　　眉尾轻轻一挑，带起一丝对太子妃的蔑视，“并非是我体谅糜知韵辛劳，而是希望你去了解糜知韵的为人，她得知你与齐王过往，恐慕容氏扶持齐王，视你为威胁，再则齐王在勍州令糜氏一族十分难堪，糜知韵为替糜氏一族雪耻，眼里容不下齐王。”

　　骆苕笑靥未减：“太子殿下清楚慕容氏效力的是当今皇帝陛下，至于宁华，太子殿下也清楚，是个时而可以利用时而可以丢弃的公主，已经翻不起半点风浪，太子妃日后必会看清，若那时太子妃仍视宁华为眼中钉，还望太子殿下多多照拂，护宁华周全，不至于被太子妃迫害。太子殿下和齐王是政敌，太子妃同样视齐王为政敌，你们有共同的政敌，可以休戚与共一致对外，这对于太子殿下来说是好事，何须让太子妃来亲近宁华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外人。”

　　定睛凌承佐嘲意拉满，“亲蚕礼宁华自有法子不去参加，不过上巳节踏青宁华一定出席，宁华还会盛装邀请白言霈兄妹一同踏青。”

　　拖住白言霈兄妹，倒还有一点微薄的用处。

　　不长不短的一段话，也不知何时开始宣泄起不满，不满眼前这个令她厌恶的人的出现，骆苕察觉自己不该如此，敛气转去正题：“太子殿下与齐王相争的位置，宁华从始至终没有掺合，即便心有所向，那也只不过是基于私情的偏心，没有任何实质的推波助澜，宁华为求自保，已经向你父亲献上全部忠心，若不然凭曹勤对宁华的憎恶，必容不下宁华安居公主府，还让山阳公暂居公主府。”

　　“日后宁华的母亲便是宁华的全部。”骆苕定然道，“大岍吞并圻国之后，宁华会向皇帝陛下求旨，携母亲远离京都，不再参与你们的政事。”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没有骆炎，没有齐王，没有白言霈，只有母亲和慕容氏的最初。

　　两年前骆苕便是这样的打算。

　　凌承佐没理会骆苕说的内容是什么，抓住她快要隐退的情绪，问：“你就如此厌恶我？”

　　“对。”骆苕不假思索，“于私我就是厌恶你。”

　　凌承佐起身一步一步走近骆苕，骆苕盯着自己发颤的五指，眉心一寸寸钳紧，出声唤人：“申怡！”

　　正在花厅外等侍女送桃花酥过来的申怡，听见花厅内的召唤，连忙入内，觑见二人无声对峙的画面，近前镇定道：“公主殿下，桃花酥马上就送过来了。”

　　骆苕有了倚靠，慢慢起身对申怡说，驱赶的却是凌承佐：“太子殿下朝务繁忙，在公主府耽搁多时，已经无暇食用桃花酥。”看向凌承佐，“申怡，送太子殿下出府。”

　　凌承佐看骆苕的目光深邃，似有万般心事却无处诉求，骆苕听见他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你，这辈子都离不开京都。”

　　骆苕不知其意，用目光追循着想要一丝答案，最后潸然讷笑，看着凌承佐离开花厅。

　　申怡送离凌承佐返回花厅，只见骆苕呆坐在茶案前凝神发愣。

　　“殿下，方才皇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申怡忿忿不平，“难不成他想囚禁殿下一辈子？”

　　骆苕摇头：“不得离京或许是皇帝的意思。”

　　公主府先等来了德妃的懿旨，后又等来了皇帝的圣旨。

　　凌晖初登大宝的第一次亲蚕礼，命骆苕必须亲力亲为。

　　曾经的宁华长公主为凌氏基业雪中送炭，如今的宁华公主还需为凌氏基业锦上添花。

　　为了亲蚕礼，骆苕不得不在皇城和公主府两头跑，每每回府她都要换下入宫的衣衫，去见一见骆炎。

　　骆炎院子的屋檐下，飞来一对雨燕正在衔土筑巢，骆炎看得认真，问骆苕：“阿姊，它们何时南去？”

　　骆苕知道骆炎对时令节气最为熟悉，怎会不知道雨燕何时南去，但骆炎这几日思维已经开始浑浑噩噩，清明的时候越来越少。

　　骆苕看向塌陷在躺椅内，惨白如纸的骆炎顿挫着颇为不好意思地反问：“再过四个月？还……还是半年？阿姊记不清，有点糊涂。”

　　骆炎低低笑出声音：“那一会儿炎儿……问问子晴，子晴最厉害，除了识字糊涂……旁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