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44、一百四十四章 凉涩轻软

　　骆苕一年后再次看到稚气褪去皎洁胜月的骆薇，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虎皮色袍衣，伫立在土丘旁，身姿单薄卓立，目光在触及她时才将紧绷褪去，远远唤她：“阿姊。”

　　骆苕快步走上前轻应一声，扫视骆薇疲累缺乏血色的脸面以及皴裂的嘴唇，吩咐申怡去取水，目光朝那个远处的年轻随从望过去：“他是何人？为何不准你入府？”

　　两国交好之期，一个随从可以陪加木大王子的阏氏偷偷跑来凉州，却不准阏氏入府叙谈，有些匪夷所思。

　　骆薇将沾染尘土的发辫撩向身后，看了眼四周，低下头，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是加木的同母胞弟，仸沙小王子。我多次央求加木让他放我来见你，但加木没有允准，于是只能另辟方法求告仸沙，对他说，我很想念母亲和阿姊，恳求他带我来凉州见一见我的阿姊，他才想尽一切办法带我偷逃出王帐，假扮牧民，一路奔来凉州。不准我入凉州府是怕消息走漏，传回东刕惊动加木，仸沙是东刕小王子，我是加木的阏氏，但都不能代表东刕入凉州府，小小牧民在府外就已很好。”

　　骆苕惊诧着将视线从骆薇脸上移开，再次看向那位东刕的仸沙小王子，仔仔细细端详。

　　炬火一仗开外的昏暗之中，一位不过十四五岁，身形颀长的清瘦少年，如一匹还未露出獠牙的头狼，紧紧地盯着这面二人情况，眉眼隽挺，面容还是一副未完全长开的内秀容貌。

　　骆苕依稀记得，加木入大嵘迎娶安乐公主骆薇，在快要出关时恰逢圻国老皇帝驾崩，加木丢下安乐公主骆薇转道去了圻国，之后仸沙接替加木，护送骆薇入东刕。

　　她将视线收回，望着骆薇随风浮动的杂乱发丝，缓声问：“阿姊可要前去打个招呼，道声谢谢？”

　　谢谢这位小王子的体恤相护。

　　骆薇在仸沙的盯梢中摇头：“他说他不会和大嵘的任何人交谈，也只给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要即刻返回东刕。”她抬眼指向土丘那面，还未来得及拆掉的空置军帐，“你我可否去里面叙话。”

　　骆苕自然应下，骆薇喝完申怡送来的水，对骆苕说：“阿姊，等我去和仸沙交代一二。”说完朝仸沙走去。

　　骆苕看着骆薇越过燎亮的炬火，走向昏暗，看着她在仸沙面前停下，微微仰起头，给少年人送上一抹得到亲眷安慰后的惬意浅笑，看到她启唇说话的神情，应该是在道谢。

　　此刻，少年人看骆薇的目光如凉州的夜风，凉涩轻软又特别。

　　骆苕轻叹，抬头望向天上的半轮皎月。

　　短短交谈几息，骆薇回来后把两个水囊交给申怡，请申怡替她装满水，姊妹二人步去军帐，军帐外由花凊和慕容余值守。

　　一入军帐，骆薇便褪下方才惬意的伪装，神情变得复杂，因时间紧迫，她只能直抒胸臆相问：“请阿姊真心回答薇薇，宁华长公主可是真心倚靠了凌氏？”

　　骆薇和骆苕并不一样，她身上淌着一半骆氏血液，一半凌氏血液，而骆苕一半骆氏血液，一半慕容氏血液，如今骆氏皇族落幕，凌氏即将上位，那姊妹二人必须以凌氏为重为共通点，才有相谈的必要。

　　骆苕一时怔忡，骆薇的这个问题太过久远，久远到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萌生倚靠凌氏的确切时间，或许在宗亲陆续被屠戮之时，又或许在白明绪被夷灭六族之时，但为免硝烟，她早已选择倚靠凌氏，至于何时，根本不重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真心，她笃然道：“是。”

　　骆薇望着骆苕坚定的灼灼目光，再问：“阿姊觉得东刕和大岍，会一直这般和睦吗？”

　　骆苕面色凝滞。

　　让骆薇和亲东刕，这本就是凌晖向东刕求和的短暂妥协，她摇头：“不会。”

　　“我也知道不会。”但见骆薇涌起苦涩，“我这个和亲的公主，只不过是两国一时和睦的祭品，然而事已至此，我并不在意自己是个祭品，但我这个祭品，不知还能维系多久，我希望自己在东刕能有立足之地，也希望未来的大岍能将东刕的铁蹄抵挡在啸门关之外。”

　　东刕的铁蹄曾反复踏入啸门关，无视大嵘，和如今的西浑一样肆意劫掠。

　　骆薇看向骆苕，生出一丝紧迫不安：“东刕大汗年事已高，自我和亲东刕之后，便不与各部曲共议事务，只知日夜欢饮酣歌醉舞，直至今时，已落得一个身形肥硕，目障耳鸣的身体，瞧那样子随时会驾鹤西归。东刕的大汗之位，因子嗣年幼镇压不住部曲可汗，寻常都是兄弟相传，传于威名显赫的兄弟，抑或者能者居之，靠拼杀抢夺大汗之位。但不受大汗重视的加木，却在短短时间内，平息了部曲间多年的纷争，又让各部曲可汗甘愿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东刕大汗一旦驾鹤西归，加木定将成为东刕大汗，那时，他会对大岍很不利。”

　　此刻的骆苕想到了一些旧人旧事，也想到加木并非池中物，同样想到骆薇复杂的处境，可她柔声安抚骆薇，试图打消骆薇的不安：“你是加木的阏氏，将来他为大汗，你便是可敦，日益强盛的大岍定然给予你倚靠，不会让你无立足之地，纵然他日两国交锋，必不会将你卷入战火。”

　　野心勃勃的加木可以死，但大岍的安乐公主不可有恙。

　　这话，骆苕没能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于公，天下大势并非三言两语可以定夺，于私，骆薇和加木是夫妻。

　　骆薇却摇头，溢出一丝勉强的笑：“若如阿姊所说这般顺遂，薇薇今日也不会风餐露宿，快马加鞭执意入凉州面见阿姊了。”

　　“我这阏氏做得如临深渊，都不知该如何等到成为可敦的那日。”骆薇盯着骆苕，短暂静默后，终于将骆苕所想的故人宣之于口，“白言霈一心辅佐加木，陪同加木辗转在各部曲之间，为加木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为日后剑指大岍鞠躬尽瘁。可白幼黎呢，视我这个骆氏与凌氏的公主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羞辱我，不惜委身加木，蛊惑加木，迫使加木轻视疏远我，连我与母亲保持的书信都要先经过她的审阅，才可交到我的手中。”

　　闻言，骆苕身躯僵直，脊背冉起彻骨凉意。

　　嗡嗡的耳道内，骆薇带着恨意的声音传进来：“阿姊，我可以杀了他们吗？”

　　骆苕的咽喉同样僵硬，根本回不上话，只是直直地望着骆薇，最后在骆薇的凝视下，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下螓首。

　　骆薇的眸中洇染薄雾，突然释怀一笑，释怀她的阿姊为了她，放弃继续顾念旧人，反而安慰起骆苕：“你不惜违逆父皇为救白明绪六族日夜奔走，放走他们兄妹二人，去岁他们兄妹二人私自入京，是你跪求大冢宰，才使兄妹二人得以脱身，今春，又推倒‘封荫塔’为白明绪殓尸，桩桩件件……阿姊，你并不欠他们兄妹二人什么了。”

　　又说：“只可惜，薇薇势单力薄，一时杀不了他们，不过，薇薇知道了阿姊的心意，已经心满意足。”

　　骆苕无声凝噎，情感在短暂的纠葛后很快被压制，她需要恢复头脑的清醒：“阿姊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不再给你拖后腿，加木此人城府极深，你，不可轻举妄动。”

　　骆薇单薄的身躯更显萧瑟，轻轻叹声：“薇薇自知心性稚拙，又没有任何可以与之抗衡的手段，但有些事，即便无力抗衡，也要义无返顾地去做，这是一位和亲公主的使命和宿命。”

　　夫族和母族，她都已经抛不开。

　　骆苕伸手去理骆薇额上碎发，暂且不论千斤国事，问些儿女情长：“加木待你不好？”她还记得加木迎亲那日见到骆薇时的神情，是一脸不自知的称心如意。

　　加木起码是满意骆薇的容色的。

　　“说不上来好与不好，”骆薇酸涩着说，“他只当我还是小孩，不与我议论政务，他心里想些什么我向来摸不准，我也只能像小孩一样不停追问，才能知晓一些。在他厌倦了我的追问之后，极少来我的牙帐，白幼黎便更加肆无忌惮，随意出入我的牙帐，拦不住轰不走，渐渐，我试图让自己转变心境，偶尔无视她，偶尔正视她，再从她口中得到一些，她为之炫耀的消息，但我始终厌恶她。”

　　在此次见面之前，骆薇在骆苕眼里也还是没有长大的妹妹。

　　骆苕说得小心翼翼：“以我对白幼黎的了解，她并不是这样撒刁的性子。”

　　香芜院的白幼黎清高，雁鸣山的白幼黎孤冷，她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交缠他人，即便那个人是她的仇家。

　　骆薇道：“我不知她从前是什么性子，但她入东刕后的性子宛若疯妇，是觉得全天下人都亏欠她的疯妇。”

　　骆苕的思绪在某一瞬停滞，而后问：“此次来凉州，若被加木得知，会有什么后果？”

　　“未曾想过。”骆薇摇头，“总不至于将命就此断送。”

　　骆苕垂首一叹：“阿姊手持节杖代骆炎行使监军使一职，消息并未对外大肆宣扬，你是如何得知？”

　　骆薇一怔，眼波微颤：“经白幼黎之口得知。”

　　“方才你说，加木不准你来见我？”

　　“是。”

　　骆苕了然抬起头：“你与仸沙小王子平日走得可近？”

　　骆薇摇头：“不甚亲近。”又点头，“只有仸沙一人敢带我出入王城，我只能求他。”

　　在二人的对视中，骆薇似乎完全明白了此次畅通无阻的出逃，早已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第一个逃不过的便是白幼黎。

　　“如若白幼黎构陷你与仸沙有染，你该当如何？”
　　骆苕终是将担忧说出，适才在那昏暗之中，仸沙看骆薇的眼神已然藏不住半分，若被有心之人发现，再加以利用，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只见骆薇淡笑一声：“加木很信任仸沙，也很疼爱仸沙这个胞弟，原本我想借仸沙之手，除掉白幼黎兄妹，若此番遭她构陷，让加木和仸沙生出嫌隙，那我，只能另寻他法除去他们。”

　　骆苕正欲说话，帐外申怡的声音先至：“长公主殿下，为安乐公主准备的吃食已经做好。”

　　“送进来。”骆苕吩咐完申怡笑着对骆薇道，“一路辛劳，总要先填饱肚子。”骆薇看着申怡送来的饭食——一餐简单的羊肉汤饼，抿抿唇，还是没有一点食欲，直到鼻腔钻入香气，她忍不住地掩嘴干呕不止。

　　骆苕和申怡二人对望一眼，皆是一惊，心细的申怡先出声：“殿下，您可是身怀有孕？”放下汤饼，过去搀住人，抽帕递过去。

　　骆苕脑中思绪很乱，瞧着骆薇说：“嗯。”还一直说，“无碍……无碍。”熟稔的动作似乎早已知道自己怀有身孕。

　　骆薇略通医理，在入东刕之前更是研习了一些，为日后入东刕而准备，自己怀孕在第一时间就已知道，骆苕惊异于明知自己身怀有孕，还一路奔至凉州。

　　“将汤饼撤去，换些其他的送过来。”
　　骆苕将骆薇搀扶着坐下，“加木可知你怀有身孕？”

　　骆薇摇头讪笑：“除了薇薇，谁都还不知道，不过，现在阿姊和申宫官倒是知道了。”敛去笑意，“其实薇薇并不想要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朝秦暮楚，无心惦念孩子的母亲，母亲还如此稚拙，怕护不住孩子。”

　　骆苕再次凝噎在喉。

　　又听见骆薇说：“但这个孩子又不得不要，不论是男是女，都可以庇佑当下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