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华昭》宿己

136、一百三十六章 追寻完满

　　等凌文袤在对面坐定，骆苕才将脸转回，望着他那双疲累未曾消退分毫的双眸，眸光平和惆然，似有说不尽又不知从何而起的言语，她轻叹一声，隔着面纱对他轻轻说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对花凊讲。”

　　这个时候，与花凊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只是她还想纵容自己一回。

　　案上双层纱灯罩内气流冉冉，推动纱罩缓缓转着圈，纱面飞天仕女长袖飘曳，翩迁起舞，袖间镂空的灿灿星斗泄出跃动的流光，在二人脸庞无声无息地打照。

　　骆苕垂眼半晌，凌文袤才起身朝外步去。

　　花凊察觉异常沉重的气氛，心中暗骂一声，也懒得再与凌文袤破费唇舌，径直去到骆苕一旁，盘腿坐在软席上，静等骆苕说话。

　　骆苕偏头看花凊莞尔道：“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花凊不想还好，一想便觉得闹心。

　　皇太子骆奂未崩逝之前，和骆苕一起辅佐储君自然不在话下，自皇太子骆奂病逝后，云诡波谲的京都城翻天覆地，她的父亲花景良被贬去幽州，早年随父亲攻打南峪得了个定南将军的封号，如今也被收走，虽是个荣誉封号而非具体官职，但也比花小将军悦耳，还能怎样打算，她说：“没什么打算，先得过且过，等他日得个征南将军的封号风光风光。”

　　骆苕定定地送去赞誉：“区区征南将军，如何能难倒你。”

　　“那是。”花凊骆苕先自信挑眉，然后很认真地问，“我父亲被贬去幽州，一声不吭，连养在中州的兵卒也只带走五百亲兵，我又被困在这墙隔着墙的京都城，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要如何脱困？”

　　骆苕想了想，也认真地回：“如今你在校场操练兵卒，凌晖则忙于朝务，能出现的地方也只在高级将领操练的演武厅，以你的性子也不会想遇见凌晖，但你得尽可能地抓住在凌晖面前漏脸的机会，让他看到你的忠心，择机与他攀谈，许你日后有征讨南峪的契机，再向凌晖要个官职，回岐城也好，去其他地方也罢，之后好好养些自己的兵，为他日征讨南峪而准备。”

　　花凊犹疑：“我父亲都如此了，还需要我亲自表忠心？”追问，“表忠心有用？”

　　花景良为中州“宏德寺”僧侣私造甲胄谋逆一事鞠躬尽瘁，为凌晖办完差，到头来一声不吭被贬去了幽州，还算不得忠心？

　　骆苕慢道：“时过境迁，许多事说变就变，而且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新朝将至，人心浮躁，凌晖登位之事虽已水到渠成，但那些旧臣只是碍于局势的顺从，鲜少有直白的恭顺，若在凌晖登位之前去做，他会认真待你。”顿了顿补充提醒，“要在人多的时候去说，除了你的忠心，还要将你一心只想征讨南峪的迫切之心表现给他看。”

　　骆苕想到贺兰融，他是大嵘难得的武将，又是令凌晖忌惮的李愈大将军的女婿，若在这个时候能在众人面前聊表心意，而非局势所迫归顺凌晖，他的处境会好很多。

　　可骆苕知道贺兰融和李愈大将军如此傲骨的人，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聊表心意。

　　花凊若想，可以一试，如今全天下武将众多，能用的敢用的只有当权者自己能去衡量，坐等凌晖重用花凊，倒不如花凊主动去博得先机。

　　没有人愿意打仗，可四分五裂的国土战火不绝，天下归一才是终点，有多少人的抱负全在此，花凊的抱负如此，贺兰融的抱负也是如此。

　　雅间外的人也是如此抱负。

　　他们好像天生就是为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而生。

　　“这不是明晃晃的溜须拍马么？”
　　花凊心里过不去，“他凌晖有能耐夺位，还需旁人溜须拍马？”

　　骆苕朝她点头：“这个时候像你们这种正直武将的认同，堪比万应灵丹。”

　　凌晖虽有令人人头即刻落地的手腕，但为稳固日后的凌氏，极其顾及文臣武将真心所向，若不然也不会留大嵘到现在，当初手起刀落便可终结大嵘。

　　“当真？”花凊唇角抽搐，她确实抗拒出现在凌晖面前，但她也想尽快脱困，她的父亲还指望她呢，“大庭广众之下溜须拍马，做得太假，恐怕会适得其反，还遭人笑话。”

　　以往溜须拍马的那类人，花凊最为厌烦。

　　“那你，做得真一些。”骆苕说，“凌晖官拜大冢宰之前，有多少耀眼功绩你应该比我清楚，好好琢磨琢磨，挑你佩服的迎合他的心意。”

　　花凊想到曾经那个对大嵘充满期许绚烂夺目的宁华长公主，如今精气恹恹，其中的委曲求全花凊自然明白，她垂眼长吐一气，在内心使劲说服自己，最后沉沉问：“那，我试试？”

　　嘴上是征询，实则是下定了决心。

　　“等你好消息。”
　　骆苕笃定着说。

　　二人静坐片刻，骆苕拂开真实心境，略显难为情的声音响起：“回去吧，别再陪我厮混了，你明早还要去校场。”

　　对于这句赶她走的话，花凊没在意，起身用一种超然物外的眼神看着骆苕，然后慢慢笑起来，一直没将唇角放下去，是一张有趣滑稽的笑脸。

　　骆苕哼哧一声被逗笑，花凊才放下唇角道：“我的殿下诶，是该多笑笑，笑起来别提多好看了，连面纱都抵挡不住的好看。”她逍遥转身，“那我先走了。”踏出雅间，连看都没看一眼候在远处，背身而立的凌文袤。

　　雅间沉郁，灯盏莹莹，飞天仕女长袖缀满葳蕤星光婆娑起舞，不知疲倦。

　　直至方才被赶出去的人重新返回，骆苕才摘下面纱，待对面的人坐定，她先开口，声色泛泛，没有任何指责的情绪：“凌宪，其实你不必解释什么，不过是一方早该归交的玉玺，却因我的私心将其匿留公主府，至于你为何告知大冢宰，定是有不可推脱的缘由才来不及先与我商议，今早我已妥善解决，此刻也勿需你多加累述过程，那些都不重要。日后不仅玉玺是你们的，公主府也会是你们的，甚至‘清雅居’也会是你们的。”

　　她有母后有骆炎，还有慕容氏不曾败退的荣光，旁的东西已无关紧要。

　　凌文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确实如她所说，其实都不重要，曹勤竭力追查玉玺下落，对她已经心起疑窦，凌文袤恐事件败露，当机立断选择告知凌晖。

　　他知道骆苕能应付这样一桩小事，今晚他只是来弥补他的过失。

　　昨夜回天官府，二人在父亲凌晖面前，被凌晖质问为何会在平宁宫大动干戈坏了兄弟情分，凌文袤压制不住怒意，挥拳就在凌晖面前又打了凌承佐一拳，凌承佐则云淡风轻，只说自己对骆苕确实有冒犯之意，但被无情拒绝，一出口，便遭凌晖大声训斥一顿。

　　对凌承佐的惩戒，只是在凌晖的训斥声中草草收场。

　　凌文袤一直将昨夜对凌承佐延续的怒火，压制在面皮之下。

　　此刻望着对面淡然的人，听着疏离的言辞，凌文袤觉得她离他太远，起身去到她的那面想将人打横抱起，却被她扣住手腕，只见她起身近近地挨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眼中余留的只是认真：“凌宪，你可知我为何选择与冯侍卫调风弄月？”

　　只有静默的注视，他没有回答她，但她可以给他答案：“我是一个追寻完满的人，曾经选择白言霈，企望这辈子与他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可惜事与愿违，为了补足不完满的缺憾，便选择了与白言霈完全不一样的冯侍卫，有时我在想，你若真是冯侍卫，如今的我和他会是什么境况……”

　　长长地停顿，似乎也在臆想他是冯侍卫的境况，视焦将要散去时眼睫微微打闪，然后继道，“不过，他是你也没关系，如同足下所行之路，不会一直平直宽广，无人因道路弯曲和横亘在路上的石块而停滞不前，纵使知晓他本姓凌，是凌晖的儿子，我照样可以弃他而去。”

　　“日后，我会前往丰阳，在丰阳陪着炎儿，丰阳山明水秀，人杰地灵，一定能遇见另外一个能补足缺憾的人。”
　　骆苕说得很慢，凌文袤也听出里面的认真，这次凌文袤不同以往的言语阻挠以及对白言霈的忌妒，只是伸手扶上她的后颈，将人无声纳在肩胛。

　　怀里的人很乖顺，手掌扣在他的带銙，偎着一动不动，只有熟悉的体温在提示他，时下她还真实地属于他。

　　心尖传来一阵一阵痉挛，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在她颅顶顿挫地呼吸不了一口完整的气，只能将人拥得再紧一些，他才平静地说：“我会去丰阳将你看上的人抽筋剥骨，再把你抓回来。”

　　骆苕不自觉地笑了，从前他还说要将她囚在他的小宅呢，如今倒是换了一种法子，吸了吸鼻子道：“文袤，待你日后君临天下……君临天下好像需要很久，这场长达二百余年的硝烟也不知何时能停歇，还是待你日后做了凌氏的国君，我再来给你做妾，如何？”

　　那人没应，骆苕贴在他绷紧的身躯，又说，“你只要竭力为你日理万机的父亲分担实事，他会重视你的。”

　　骆苕是在帝王身边长大的人，帝王在那个位置坐得久了，疑心也会变得异常重。她的父皇那么宠爱她那么信任她，却在骆奂崩逝后将她的羽翼亲手绞掉，这并非完全是丹药作祟，丹药只是将她父皇埋在心底的真实担忧催发出来。

　　那凌晖所偏爱的凌承佐，凌晖也会怕凌承佐独大，危及他的帝位，凌文袤和凌晖其他的儿子们会成为制衡凌承佐不得不用的棋子。

　　凌承佐不会一直得势，凌文袤若有心，他会听懂她在说什么。

　　换句话来说，他的父亲凌晖不会对凌承佐一直偏爱下去。

　　凌文袤没有言语，将人打横抱起，骆苕脑袋磕在他的胸前：“我还记得你曾说过，两年后你会放了我，现已过去一年，再过一年我便动身前往丰阳，欠你的皮囊你可以自己来取，公主府的大门会为你而开。”

　　他只问她：“今晚你想去哪？”

　　他若想送她回公主府便不会问这一句，骆苕轻轻摇头代表他可以代她决定。